《梦归来》陈多多

4、三 愿等花开聆

　　过了一段日子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日子，终归是乏了，连折花供养情志也没有了。整日整夜面对着这久山，就算再乐观，这乐观劲头也会消磨尽的。
　　我年轻，大好人世总令我无限痴迷。心中的向往没有一刻停止，在那颗不属于我的心中怦怦直跳。虽没有明令禁止，但吃住人家百狐庵，我总不好意思独自一人不告而别下山去吧。
　　有时候安慰自己，山上日子，少了些打打杀杀，总还是清净的好。
　　虽然很想知道大遥的近况，但人间的我已死，了解了又有什么用呢。
　　人有时候，很喜欢把自己蒙蔽。似乎这样，就可以令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永远消失。但这其中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是，那记忆又怎会这样随风而逝。
　　越害怕，越流长。
　　所幸的是，长长一段时光，没有世俗的纷扰，过得也还算欢乐。

　　又是一个清晨。
　　芍药子的银面具在林间一闪一闪，我老远就看见她的身影，向往常一样迎上去。哪件她神神秘秘，心情倒是好得很，随口问我：“前两日拿来那些古籍，你是看了还是没看啊？”
　　“看了，虽然生僻的很，但总归是看完了。”
　　唉，是终于……看完了吧。那日，这家伙命人端来一叠比她还高的书，愣是叫我尽快看。这小眼神急急切切地催促着，我只得硬着头皮照做。几个端书的小妖似乎对我十分好奇，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细细打量我。
　　我只得安慰自己，换了颗心，也许就自此出名了。这买卖，还是可以的。
　　猛的，回过神来，听她对我道：“看完了吧？看完了，那就和我下山去。”

　　我……我、我可以下山？我心情一激动，那颗心不经略略跳了跳，只是它一跳我冷汗便冒出来了。如此不听使唤，唉，这难道是狐二娘琉安的欢呼雀跃？
　　暮然想起，自打换心以来，除了吃好喝好用好完好，逐渐学着适应自己的妖术，神农尝百草一般识别山上的奇珍异果，我还并未接受到什么特殊感应。
　　这……总之彼时皆大欢喜就是。

　　彼时，穿过一条又一条交错的小径，周围的景致渐渐地变化着，越来越多的老树显现，还有他们经过岁月洗礼的藤蔓。哗哗的水声越来越近，终于在某一刻，我看到了那水声的来源，一条壮丽而秀美的瀑布。
　　飞溅的水珠从远至近，如爽朗的笑声，亲切地打在我的脸上。
　　多好，我笑着闭上了眼。
　　她在我前方等了等，看着我这摸样甚是好笑，言语中掩饰不了的欢快。
　　“别愣着，跟紧些。”
　　我诺诺地答了句好，跟着她继续走着。这才知道，水瀑的后面原来隐着一道门，平日常人不易察觉。从来都以为要出久山必定要下山，殊不知此玄机竟藏在山中。
　　幸甚至哉。
　　不知花了多久，穿过那条阴森森的洞穴，突然有阳光透了进来，刺了刺眼。探出头，外面的世界豁然开朗，嘈杂嬉笑怒骂声尽然。才知，原来妖界和人界的连接处，就是一座不起眼的大宅子，但凭前身的五千年道行，在外观上仍看不出这宅子的所以然。只觉有股黑压压的气，不动声色地逼着人。
　　这和先前我读的志怪小说，真的是大不相同。
　　宅院的门大开，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我扯了扯芍药子的衣角，正想问她，才发现她的银色面具不知什么时候卸下，露出一张好看而饱满的孩童脸，吃惊了一番。
　　“别出声，这儿什么都有。”
　　她踮起脚尖，凑在我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一口苦水往肚子里咽。

　　这是多大的幸运，让我重回人间。
　　虽不知现在在何处，但想起曾经的大遥，仍心有余悸。唉，若是我没有死，那阿奴一定此时一定在宫内烧着香，她偶尔愚钝，但却尽心尽职，偷个小懒也不知道。那么久了，金鱼池的水也不知道换了没换。
　　一时间，千思万绪涌上心头。
　　长久以来，一下子明白，自己竟还是个有记挂的人。

　　被芍药子牵着入了一家茶馆，起先还不知所措的呢。奈何她一直盯着我，还时不时应声叫我“姐姐”，这一百七十三岁的怪人啊，果真是难捉摸。
　　好吧……
　　“靠窗的座位，一壶清茶。把你店里的招牌小吃都拿上来吧。”反正我没有钱。
　　无视了店小二怔怔的目光，盯着大胃王的称号，一个瘦瘦弱弱的红衣女子带着一只紫衣小萝莉，就这样屁颠屁颠、悠游自在地上了二楼。
　　这家伙吃的正欢，我静静地看向窗外。眼神游离地四处转悠，忽的一发现街对面二楼的茶馆雅座，靠窗位子，一白衣公子的侧面竟像极了皇兄！
　　想着，想着，便痴痴地盯着人家看。只见他放下手中的折扇，宽大的袖袍露出手腕，端起白瓷杯，轻巧地打开杯盖，细细吹了两吹。
　　清风浮现水波，只道是人生初态。
　　然后他像有预知感似的向左转，正巧撞上了眼神痴痴的我，在脑海中细细回想，似乎还有细细一笑，这一笑记不真切了。却吓得我双手一抖，白玉莲子汤散了一桌，杯盘叮当响。
　　“干什么呢？”稚嫩的语气中带着不满，“我吃的正欢！”
　　“没事……”我缓缓回过神来，忍不住狠狠讥讽道，“从前怎么没见你那么会吃呀。”
　　说着向右转过头去，只是不见了那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