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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家新酒歌几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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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新酒歌几遍
辇轿甚是稳当,并不如起初送我进宫时的颠簸。一旁随侍的婢女细心地安排了一些时新瓜果,旅途也不算太枯燥,笑着吃着也就过去了。下轿时,我迟疑地对着宦官拱起的背部看了好久,最后只道:“你搀我一把就可以了。”宦官似乎是怕得罪了我身边楚凉御,一时不敢作出回应。我听见巧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扶过我悬在半空的手,一边啐道:“主子让你干的事也敢这般推脱?可别是不把我们王妃当正经主子看。王妃心善,不想累着你们。”那名宦官并不生气,反而感激地连连请安福身。
楚王宫分为三宫四院,分别是早朝的天颐殿,宴会的白露宫,还有家臣会见的安康居,而四院里又分三十七个苑,分别是夫人如夫人和待选秀女以及各级宫人居住的。而如今的家宴,便是在白露宫。
巧云一路搀扶着我,受邀前来的皇亲贵胄甚多,我是第一次出席,不免礼节上有些缺漏,好在她一刻不落地提点着,我并没有闹出什么损御王颜面的笑话。可那王妃真不是什么好当的,走了不到两步路就遇见了传说中的出云郡主,是个有名的美人,钟情楚凉御极久,却一直不得赐婚。巧云越说越激动,以至于郡主走到跟前都没有发觉,只得尴尬地福了身道了万福。
“哟,本郡主当是谁呢,原是御王妃呢。”她的声音婉转轻柔,可如今听来,却分外刺耳。这么好听一声音,活生生被她那阴阳怪气的语调给毁了,“美则美矣,只是手下的奴才也太不懂规矩了吧,不行大礼,反倒行常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高攀了王妃呢。”周遭站着的大多都是和她交好的女眷,个个都是听着尖酸刻薄长大的,如今她话中讽刺更是明显,一些放肆大胆的索性笑出了声来。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可我现在也不是什么冤家狭路的,本来就是他们的恩恩怨怨,我无辜闯进来还没喊冤呢就被这样一顿刺激。当然,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本宫若是没记错,出云郡主也还不曾对本宫行礼,奴才不懂事是奴才自个儿的错,该如何处置本宫自有定论,可郡主若是和奴才一样,那可就贻笑大方了吧。本宫初次进宫便得见郡主尊容,实则也是三生有幸呢。郡主和我家夫君过去种种,本宫也有所耳闻。如今也还望郡主切莫忘记了身份。”
出云大概是被宠爱惯了,被我这么一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只得瞪了我一眼继续往白露宫的方向走着,却不再如刚才那般气势汹汹。巧云十分敬佩地看了我一眼:“王妃果然厉害,那出云郡主仗着先君宠爱自小目中无人,现在又是君上最疼爱的郡主,更是明目张胆欺压宫人呢。”
“她这般胡闹,君上也不管?”我只顾搜寻楚凉御的身影,问的漫不经心。“王妃不知道,君上可是疼爱出云郡主了,只要不是什么大的事,几乎都是罚不得骂不得的。”巧云只朝周围宫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王妃别看了,王爷不会在这儿的,他早就被君上叫去内阁了。真是的,一刻都分不开。”我被点出了心事,面上登时一红,赖在原地不走了:“谁找他了谁分不开他了,你说什么呢?我就是疑惑,疑惑为何君上如此宠爱出云,却不把她赐给王爷。”
这问题是难住了巧云,她沉默了片刻,只用“君上心思常人猜不得”来搪塞了我,虽然可惜,却也不好再问下去了。此番再回楚王宫,来往宫人对我的态度皆不如前。例如那个名唤怜芷的殿前女官,见我进去,眼巴巴地上来迎着,全然不复之前趾高气扬的摸样:“王妃万福,王爷已经落座只待王妃。”
宫里的人个个都是笑面虎,笑面虎!
我这样提醒着自己,面上功夫却做的齐全,从进殿的第一秒我就脸上挂着笑,身上所着虽是简单,却看得出来用料不菲,在场人大抵是深知楚凉御所受的重视,此时又见怜芷如此殷勤,不免起身迎我进殿。
客套的话也是不能少的。坐在我左侧的是楚敬王的王妃周丽倩周氏,突厥贵族之女。她似乎很喜欢我身上所穿所戴,连连称赞:“常听敬王说起王妃貌比天仙,此刻一看,这通身的气派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楚敬王狐疑地看了自家娘子一眼,神色甚是滑稽,我不由得笑道:“王妃自个儿就是突厥第一美人,现下里可是取笑妾身了。”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倒是交谈地很是畅快。
“表现不错,回去奖励你。”楚凉御不动神色地搂住我的腰,下一秒却被我拍开,“喂,你让我抱一下是会少块肉还是怎么回事?这里人可都是我的哥哥姐姐嫂嫂妹妹什么的,难不成你想让我担上个家有恶妻的罪名不成?”大殿上人多眼杂,的确是不得不装出恩爱非常的样子。咬了咬牙,我替他倒满了酒:“今天暂且帮你一次,不过说好,不许再碰我。”
“好好好,我不碰你,我抱你行了吧。”他继续环着我的腰,自鸣得意地喝下了我斟满的酒,眼前的人,怎么都无法让我将其同新婚之夜的人联想在一起,可明明是同一个人。正思索时,只听得一声“君上到——长歌夫人到——绿姬夫人到——璃月夫人到——昭和夫人到——”
楚凉御立马恢复他御王的气派,正襟危坐。那个人一步步向我走近,会心酸,会疼痛,原来相见时难别亦难,是这样的心情。可我们,何时有过真的相见?我随众人行礼,眼见他从我身边走过。长歌夫人美貌众人皆知,身份又是那样尊贵,他宠她,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而我呢,又算得了什么?
待前人落座,身旁的楚凉御忙扶起我自己行了个礼,笑意渐渐爬满他俊俏的脸和温润的眼:“王兄赐臣弟此等美妻,臣弟感激万分。”我有意避免看楚凉辞,只低着头行了礼道了声万福便坐下。
“呵呵,无碍,王爷也是很了不得人呢,本宫曾听过这么一句话‘好马配好鞍’,王爷这样的人,想来的确是要有一位貌美似天仙的王妃才好呢。”说话女子身着紫色长裙,外罩月华白的纱衣,一根素白腰带横过纤纤细腰,平白添了几分高洁。这样的人在众如夫人中总是显眼的。清冷的眼,高挺的鼻梁,嘴边噙着笑,目光悠悠,如晚春朗星。有道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我总算是见识到了。
“长歌嫂嫂说的是。”楚凉御并不很殷勤,只点头淡淡回了一句。夫君不说话,那么我也不说话。这是出宫前的嬷嬷三番四次提点的,所以这顿饭我吃的很是沉默。以至于楚凉御几次私下问我是否不开心。本来没什么,经他一说,问得我甚是委屈。
见我迟迟不肯说话,他有些慌乱,忙夹了一样菜在我碗里:“快吃吧,吃完了带你去逛逛。”
逛逛?我狐疑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家宴最是繁琐,不到深夜时分绝无散的理由:“逛哪里去,对了,我听说宫外的城隍庙今晚很是热闹,你敢不敢陪我去,敢不敢?”
“不就一城隍庙么,牡丹花下死做那什么也风流不是?何况你还是朵很不错的牡丹。”他一边笑一边喝酒。这人,总是不正经!
我们这热闹异常,另一面也是。月长歌冷眼看不远处女子含羞带笑的脸,握着金樽杯的手不由的收紧,思来想去,偏过头对侍女耳语了几句,只道是喝醉了酒,去吹风散散酒气,忙离了席。“这个人,怎么会那么像她。不可能,已经失踪那么久的人,怎么可能再出现,何况她是君上亲手赏赐的,绝对不可能。”月长歌身边站着的,是和她一样贵为如夫人的卿璃月。
“我说姐姐,你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你既然也知道那个小蹄子失踪了,也就真的失踪了。不管曾经怎么样,即便她就是也不能改变什么。”卿璃月的手覆上她因震惊而皱起的眉,“姐姐,这并没有什么的,记着你我的身份,也许君上并不知道呢?”
“你不明白。”月长歌冷笑道,“当初若不是她失踪,君上也不会为了两国邦交被迫娶我,他原本要娶的人就是月尽欢。如今不管长乐帝姬是何身份,我都不会手软。”
“姐姐,现在长乐帝姬是御王的人,恐怕你不能把她怎么样。”卿璃月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笑的越是云淡风轻,月长歌心中仇恨越深,“若是我们能有个人,取得她的信任,最好还能和她分担一点什么,姐姐你说是么?妹妹我这心拙口夯的也说不出什么,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姐姐也快点回来吧。别让人钻了空子。”
“夫人,您觉得这璃月夫人说的话有几分可行。”跟在月长歌身边的菩瑶轻声问了一句,却被她的眼神吓得打了个激灵,可菩瑶到底跟在她身边多年,主仆之情最深,却不得不再提点一句,“娘娘,璃月夫人如今大抵也是忌惮着长乐帝姬,如今再来对您说这些话,岂不是有些蹊跷。”
“你如今差事当得越发好了!本宫的事也敢过问,处理完那个小蹄子,接下来璃月昭和一个都别想逃,至于绿姬呵,一个药罐子暂且留着她的命做个见证也好。我们回去!”在她心中,那些原本单纯美好的东西正悄悄溃散,丑陋的,恶毒的,渐渐爬满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