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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此去经年今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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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经年今安在
楚凉王三年。深秋。正是落叶满长安的寂寥时节。云鬓金步摇,朱颜动楚朝。蜿蜒了数十里的红妆,敲锣打鼓三天三夜的送亲队伍。我就这样被抬进了御王府,然而迎接我的,却并不是想象中的一帆风顺。
拜过堂后,由着一位较年老的嬷嬷领着我。她一句一个帝姬地叫着,好不殷勤。外界曾传闻楚凉王甚是关爱这弟弟,现在看来倒是不假,御王府的富丽堂皇,超出了诸多王爷的府邸规格。难道,他就真的毫无一点儿戒心?
大厅里此起彼伏地敬酒声传得很远,以至于呆在姝香阁的我还能清晰听到。窗外呼啸刮过一阵风,吹散了袅袅檀香。侍女关了几扇窗,忙过来行礼道:“王妃可还觉得冷?若是冷了,还可再多加些碳。”“这时节如何王爷就加碳了?”我有些不适应王妃的称呼,幸好还有盖头遮掩着,并不算太过失礼,“时辰不早了,歇了吧。”
“可是,王爷还没有来呢。”侍女怯弱的声音瘦弱的身形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惹人心疼些,她抬了抬头,却又胆怯地不敢看我的脸,“王妃若是倦了,那么就躺着吧,奴婢们守着就成。若是让管家知道王妃歇了,会责罚奴婢的。”言语间竟带出了哭腔。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正欲躺下时却发觉身上饰物太过繁重,也只得坐着。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随从簇拥着男子走进。这便是人人称赞的御王么?剑眉朗目,姿态翩然,幽暗的眸中再无夹杂任何情绪,澄澈却也诡异。侍女们纷纷福身道:“见过王爷。”一旁喜娘们忙取出喜秤道:“王爷快些掀喜帕吧,可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你们都退下吧。”他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明明近在眼前,却让我感觉相隔了好几个轮回,泅渡了好几座奈何。喜娘们伸出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当场愣住了。我的手心沁出了汗,看此情景,今后的日子,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罢了,你们退下吧,这儿留给我伺候就行了。”“是。”室内人纷纷行礼后各自退出。徒留我和他。
“王爷受累,掀了喜帕我们就都可歇息了。”我起身走了几步,到他面前时仰起头,语气淡淡的。“王兄把你赐给了我,我定当护你周全,府里的几位侧妃都是性情温和的人,只要你不太过跋扈,便可无事。”他手中喜秤挑起喜帕后,依旧搁回原来的地方。
“若妾身当真跋扈,你又会如何?”我冷眼看铜镜前这张娇艳的脸,容眸流盼如秋水,时刻笑意盈盈,面莹如玉,眼澄如水。而几十年之后,这样的脸,这样的人,还在不在?一入侯门,注定便深似海。“王兄即许了你长乐,我如何能不许你尽欢?”他忽然握住我的肩,“王妃当真是貌美,怪不得,王兄会把你赏给了我。”
兄弟果然最相同,他们连对一个人感兴趣的方式都是一样的。想及此处,心底的酸楚又添了几分。时时刻刻对着这么一张和他相像的脸,我该如何自矜,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夜已深了,妾身伺候王爷就寝吧。”柔荑划过光滑的绸面,向下解腰带时却被他牢牢握住,“王爷这是作甚?”我听见他叹气的声音,敲落在我心上,有些难受,只听他温柔说道:“
今夜已是晚了,明日还有事呢,早点歇着吧。”
我不说话,只平静地躺在他身边和衣而卧。月色愈发寂寥。
最后在宫中的那几日,我并没有再见到他。倒是夕颜,时时刻刻待我身边竭力安慰,非要搜肠刮肚地把他之所以把我赏给他人的理由找出来让我信服他心底也是舍不得的。说到底,不外乎是兄弟情谊太深,什么好的都想起给他弟弟。我只觉可笑,却也并无细想。这一日诸多繁忙,着实废了我不少功夫。御王府的床倒是极好,睡得极其舒坦。
次日醒来时,身旁却已是空荡,侍女见我醒了,又忙活开了,梳洗的忙着拿着各种金簪翡翠玉梳,一箱箱地摆在我面前,看得我眼花缭乱;伺候穿衣的更是夸张,翻箱倒柜地把那些平常人家看都看不到的名贵丝绸制成的衣裳捧在手上。我看得入神,睡意全无。
那巧云是个机灵的,忙端来了杯热茶供我暖肚,见我笑逐颜开才问道:“王妃可选好了首饰衣服?”我看了眼满屋里的东西,眼角眉梢竟是笑意:“我要那套碧色的,那对和田玉簪我看着倒是不错,色泽圆润光滑,可是西域进贡而来?”巧云并不看首饰,只回了一句:“王妃的首饰都是君上赏的。”
侍女们虽说做事有些毛躁,这梳妆的功夫却都是一等一的好,待梳洗完毕后,我随嬷嬷一起去往大厅,静待侧妃们行礼。御王很早就等在那里,见我来了,上前相迎:“昨夜睡得可还好?”他对我可谓是体贴入微了吧,我原就睡得较别人浅些,他今早是怎样的小心才不至于吵醒我?福了身后我答道:“睡得很好。”
御王府共有三位侧妃,待我落座后便都来了。领头的一身的紫色,合身的剪裁勾勒出了她窈窕禁不得一握的腰肢,我颌首看了她一眼,那是上好的浮光锦。后面跟着的两个人穿的相较她而言,普通得多。女子盈盈福身:“侧妃木氏见过王妃。”她眼中悄然掠过几丝不甘,很快掩了过去。“真是一位美娇娘呢,尤其是身上所着浮光锦,衬得妹妹愈发明媚动人。我记得古书中曾云‘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今看来,说的就是妹妹这样的女子呢。”尔后就是另外两位侧妃的行礼,一个倒是够机灵可惜相貌不算格外出众,一个虽相貌出挑却显得冷淡异常,还有那几个没见过的侍妾,是敌是友,是忠是奸,看来还需些日子知晓。
午后,御王领着木侧妃出游,派人来邀了几次都被我打发了,她既想出风头,我也不必逞一时之快,来日方长。夜里归来时,他打发了小厮给我送来了一些时新的花样,说是看着好玩留着平时解闷,我也收下复道了几句谢。后听侍女来报,他歇在了木侧妃那,这样也好。
“王爷可真宠爱木侧妃,我们这王妃可是君上赐的。”正欲入睡,隐约听得阁外似有争吵声,临窗而看,却发现两位侍女私下讨论着,我不说话,只听她们议论,“可是,我总觉得王爷对王妃好生客气,看起来相敬如宾,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一语中的,我和御王之间,到底不像夫妻,想来他也知道这点,才会毫无顾忌地把我嫁进御王府。可是,到底为什么会是楚凉御?
他是在次日清早来见我的。睁开眼时,已见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微醺的天。我笑道:“王爷怎的也不唤妾身起来伺候,那些侍女呢,也不知道通报一声,王爷见笑了。”言语间,他已经移回游离在窗外的目光,只看我,眼神愈发深邃:“也许是我说的不够准确,我是这样猜想的,我对你,或是你对我,原也不必真的遵从些什么,至少在我们单独相处时。”
“哦?那我吃亏点答应你好了。”侍女这才姗姗来迟准备梳洗,见到御王时脸上皆是难掩的恐惧,我笑了笑,试图打破凝固在眼前的尴尬,却无奈发现只要他不点头,便不会有人敢安心,“天气挺好的,我自己梳洗就可以了,你们下去吧。”侍女们问了安后忙急急退出,回过头时却发现他的表情隐忍,面上却是分明的笑意,“有什么好笑的。”
“我只是在想,早知如此,平日里就该对皇兄千依百顺才是,他大抵就不会把你赐给我了。”御王一直盯着我看,末了才扫过桌上堆放的瓶瓶罐罐。我不理他,只顾着拿起一旁镂金盒子里盛的象牙白膏脂抹手,气味清新,想来是水仙,“这是什么。”“不许拿,放下。”我狠狠拍着他抓着盒子的手。
御王放下盒子,转而抓住我的手,随后说道:“原是水仙,这时节还有水仙,看来是个稀罕物,怪不得皇兄眼巴巴地就叫人送了来,也就你有着福气受。好了,打扮打扮随我进宫一趟。”他前脚刚踏出门,后脚便又回来,轻咳一声,继续言道,“嬷嬷难道没教你,王妃对下人该自称本宫么?”他刚才原来是取笑这个,我一时愣在原地,只能试着言语开脱:“从进宫到出嫁不过几月,要知道的记得的事那么多,哪里还记得这么些个繁文缛节,何况是在自己家。”
“自己家?”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反正宫里的几位嫂嫂不好相与,你自己若是有了纰漏,我可是不好帮忙说什么的。”我不理他,顾着低头梳妆。三千青丝穿行于白皙柔荑间,手指灵活轻快地绾了个灵蛇髻,只一支碧玉棱花双合长簪,就愈发衬得镜中女子娇俏颜容。御王见我手中簪子华丽至极,便更加沉默,手一扬出了姝香阁。
“王妃,今日是家宴,恐不能太过张扬,这簪子也就罢了。至于衣物,切莫是明艳颜色为好。”一侍女走进,福了身之后开始替我挑选衣裳。我并不阻止,只看着她在柜子里挑挑选选,然后一件件地折好放回。
大朵大朵韶秀海棠平铺在象牙白的纱衣上,逶迤拖地的裙尾缀满金丝。穿在身上甚是合身,对镜一笑。眉若远山,唇若点樱,指若削葱,肤若凝脂。“王妃貌美,穿什么都难以掩盖倾城绝貌呢。”侍女笑吟吟地前来搀扶,“怪不得王爷嘱咐奴婢定要好生打扮呢。”我随着她的带领走出王府,便看见一顶顶华贵辇轿在府门口等候,心下竟是恨极了这般奢侈,从前不敢奢望之事如今一一实现,却如何也快活不起来:“原是他叫你来,不让穿的张扬也是他的主意?这人也真是的,没叫他帮忙却眼巴巴地来了。”
“有人在心底骂我呢吧?”御王走到我身侧,伸手握住我空出来的手,“待为夫看看。嗯,浣溪你做的不错,果真是个美佳人。”
“不打扮,我也是个美佳人。”他的夸奖我倒是受用的很,原是想多说几句,那木侧妃却迎了出来,不留痕迹地挽住了他牵着我的手。福了身后,木皖柔说道:“王爷如何不带妾身去了,之前的家宴,妾身与那歌夫人聊得甚欢呢。”言下之意,竟是对如今冷落颇多不满了。想来在我进府之前,这木侧妃倒是宠冠王府了,而现在什么都得由我这个空头王妃为尊,心下怨怼实属正常,着实不该有何责怪。
我并不说话,静待楚凉御发话。他对木侧妃的宠爱这几日我是看得真真的,即便是带了她去也不算意料之外,若是不带,倒是会让我惊诧非小。“莹莹,伺候你们家侧妃进府。”楚凉御转身正欲拉住我,却被她死死抓住,他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是明显僵硬“莹莹,伺候侧妃进府。”
她这才松开了手,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进去。我深深叹了口气:她原以为凭借恩宠就能扭转乾坤,现下看来,楚凉御心中并没有她多少位置,也是个痴女子,那么我呢,会不会也有那么痴狂的一天?那么,又会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