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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 34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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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夕云轻抚着照片,里头的男人甩着张扬的马尾侧头望着远方,手指夹着烟头靠在一辆卡车的前灯处,眼睛跟烟头一样闪亮。
晚风微凉,模糊了星光点点。镜头追随得如此不加掩饰,甚至能看出拍摄者的那份慌乱。陆夕云不禁猜测,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微微颤抖着双手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突然觉得快拿不住这张照片了。薄薄的纸片,却承载了多少岁月的份量。照片上的,俨然就是年轻时候的顾少棋。
那时的男人,手指还是如此骨节分明苍劲有力,一如其人。远没有现在废了两指那么缺憾狰狞......
想起沈飞江对自己双手的偏爱执着,对自己细长手指那细心的呵护,情动时对着自己葱管般的指头一遍遍的流连忘返......
心沉重得像是迟暮的老人,甚至听到了它破落破落的残喘声。一切都如此清晰明了,沈飞江,他果然曾经爱过这个人,或许现在还爱着。
造化弄人。传说中的巧合就是如此,上帝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如果这张照片在没有遇到顾少棋之前看到,或许陆夕云也就拿起来随意地观赏一下,然后放回到原处。断不会知道那就是沈飞江青葱年少,心目中不变的那个白衣少年。
陆夕云曾经告诉自己,并且努力说服自己去相信,他们两个已经是过去式了。但是照片上那一管马尾,就像一把尖锐的刺刀,深深扎进他眼里。他不由自主的会去想,自己是否也是顾少棋的替身。陆夕云越看越觉得他跟顾少棋真的有几分神似,不止是两个人都爱扎马尾而已。
当年刚见到沈飞江时,他说什么来着?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像认识许久的一个故人。一个故人。什么样的故人?有着怎样故事的故人?他想起朗堔第一眼看到他时的诧异,以及当时说的那句天书一样的话,现在终于懂了。
陆夕云一下子失衡了。
他觉得自己乐观向上,自由洒脱。这种狗血的情节,本以为是绝不会在他的生活中出现的。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失去了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找到相同的安慰和快乐?
是的,他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陆夕云也知道,往事随风。但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他知道沈飞江以前跟薛源的关系没那么清白,但哪怕是薛源一直似有似无地找他麻烦,给他添堵,他也没那么在意。因为比起身体,他觉得更重要的是沈飞江现在心里装的是谁。对于过去的事情,他从来也没那么在意。只是,如果沈飞江的心在顾少棋身上,那么他身边的人是薛源还是自己,根本都一样。甚至,他突然发现,自己比薛源还更不堪一些,薛源好歹是长得极像顾少棋的,自己呢?就因为那该死的小马尾吗?所以沈飞江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他突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愤怒感。
是什么样的心情,使得沈飞江把这一张老照片深藏在如此隐蔽的角落,掩盖着那一份逝去的深情?他攥着照片夹回日记本,原封不动地塞回它该去的地方,随手把日记本放在柜子上。
沈飞江刚才说,是第三个矮柜?陆夕云瞄了一眼,原来是他找错了柜子。他强压愤怒,忍着心里的苦涩,继续翻找,终于找到了同安的报表。
看了一眼隔壁那个被他错手拉出的抽屉,他苦笑了一下这意外的收获,关上抽屉取了柜上的文件走出书房。客厅的两人正凑在一堆讨论新项目的方案,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看着沈飞江专注地看着顾少棋细心聆听的样子,陆夕云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气也没了,愤怒的情绪使人脱力,在强烈的情绪过去之后,他现在只剩深深的无力感。
“这几天怎么呆呆地?”沈飞江看到陆夕云过来,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报表调侃道,“不是要冬眠了吧?”
陆夕云脸色难看地坐下,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并不发话,精神有些恍惚。
正争分夺秒地讨论着,沈飞江手机响了,是姚瑶打来的,他接完电话脸色稍显阴沉。
“怎么了?”陆夕云看着他,有些麻木地问道。
“刚才姚瑶打来电话,瑞典的项目出了点问题,我现在去公司处理一下,你跟顾大哥再辛苦一下。”沈飞江迅速关照了一下陆夕云,然后火速穿上外套出门赶去了龙宇。
陆夕云拿起桌上的文件,接替了沈飞江的工作,客厅里只剩下他和顾少棋,两个人都不说话,有种异样的安静。
一遍又一遍的研究着报表,没找到什么纰漏。本来心里就乱,沈飞江的电话又一直不来,陆夕云心里就更焦躁了,最后只是拿着报表发起了呆。
直到十二点,沈飞江才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今晚不回碧水湾了,要跟几个骨干在公司跟瑞典方面视频会议。
陆夕云把这情况跟顾少棋说了一下,对方却只是点点头继续整理文件,没有丝毫收场的意思。
“要不,先休息吧?”陆夕云看了看顾少棋手里厚厚的资料,询问道。他很累,但作为主人他又不好意思把客人一个人晾在楼下自己跑上去睡觉。
“没关系。”顾少棋拿笔圈着资料上的重点,头也不抬地答道,“累的话你先睡下吧,不用招呼我。我跟阿江那么多年的交情了,在这就像自己家一样,不用跟我客气。”
话已至此,陆夕云也不好再说什么。在这就像自己家一样不是吗?他扯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压着心里的不舒服,径自上楼洗澡睡觉了。
他默默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来这虽然没多久,但每晚都和沈飞江相拥而眠,这会儿身边少了一个人,竟然感觉如此失落。原来不知不觉,这么快就已经习惯了么?他身体很疲劳,但精神却依旧很亢奋。
要是换了以前,沈飞江项目出问题,这会儿说不定他已经跟着跑去龙宇了。但今天,他连沈飞江的面都害怕见。怕从他的眼里,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也不知道顾少棋在干嘛?是不是还在挑灯夜战,还是已经睡了?陆夕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翻来覆去地,不知不觉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他干脆一个挺身坐了起来,裹着毯子走到阳台趴在栏杆打算吹吹风。意外的是,他听到隔壁阳台有动静,转头一看,居然是顾少棋在客房阳台一人独酌。
看到陆夕云惊讶的神情,顾少棋随意地举杯示意,“一起喝一杯么?”
“好啊。”陆夕云干脆地回答,然后转身进了房间。这个回答也令顾少棋略感惊讶,他本以为会被拒绝。
走进客房阳台,顾少棋已经倒好了酒,他招呼陆夕云道:“坐啊。”
“睡不着?”陆夕云随口问道,拉开藤椅坐了下来,感觉自己反而像是被招待的客人。
“你不也是?”顾少棋把酒端给陆夕云,笑着反问。
“最近事情比较多。”陆夕云接过杯子放在自己面前,点起一根烟缓缓抽着,给出了一个敷衍的答案。
“没事儿,对阿江来说小意思。”顾少棋以为陆夕云指的是瑞典项目的问题,一幅不以为然的神情。
陆夕云笑了笑,没去解释他不是在担心沈飞江的生意,也没必要解释不是吗。他的眼光落在桌上那本复古的日记本上,原木方桌上赫然放着的就是他之前在储物室翻到的日记本,他随手放在了柜子上的那本。不用去翻开,他都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一下子在这里看到,不由得稍稍走了走神。
见到陆夕云恍惚的神情,顾少棋解释道:“之前发现报表少了一页,太晚了不想麻烦你,就自己去找了,没想到看到一点旧物,就拿过来翻翻。不会怪我不问自取吧?”
不问自取?陆夕云自嘲的一笑,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不是吗?其实顾少棋根本没把自己当客人吧?再说,做完了才这么问不觉得稍显矫情么?
“哪里的话,您是飞江的大哥,不用这么拘束。”陆夕云虚伪地矫情了回去,看着顾少棋略显笨拙地拿起酒杯,不禁颇为感慨地露出了惋惜的神色。
“不可惜,很值得。”似乎看透了陆夕云的目光,顾少棋点起一根烟说,“都已经过去十多年的事情了。”停顿了很久,烟雾缭绕中,开启了那尘封的往事。
故事其实很老套。
高中临近毕业那年暑假,沈飞江跑到死党朗堔家玩,认识了郎堔洒脱的准姐夫顾少棋,从此一见钟情情根深种。两人情投意合彼此爱慕,沈飞江热血沸腾地跟家里出柜,结果遭到棒打鸳鸯。身在高位的沈父自然不会容忍儿子走上这样的道路,盛怒过后把他关在了家里。
叛逆的少年居然撬开窗户跑出去找到了顾少棋,拉着他私奔。路上两人遭遇沈父的政治对手绑架,关在码头一艘破烂的小船舱里,以沈飞江的性命来要挟沈父自动退出那一届的选举。
沈父也是个狠角色,毅然决然地报了警。警察很快发现了两人的藏身地并出动警力来搜捕,恼羞成怒的绑架犯一怒之下把沈飞江扔进了河里跑路。顾少棋奋不顾身地下去把他救了起来,一手抱着溺水的少年一手扒拉着船沿。
没想到走远了的绑架犯又折回现场毁灭证据,看到这情景,一人抓起船舱里的废弃铁管狠狠砸着顾少棋扒在船沿的手掌……
还留有一丝意识的沈飞江哭得涕泪满面喊着放手,但顾少棋却死死抱紧船沿不肯松开。直到警车的警笛在码头响起,歹徒才慌忙四散逃跑,但是他的手却永远也不能复原了。
陆夕云沉默。
以两指为代价,结束了这一场荒唐的私奔。甚至都没来得及尝到香艳的情事,就被现实打回狼狈的原型。少年心中那一杆红梅甚至没来得及开出暗香,就被沉重的冰雪压弯了枝条。
原来沈飞江晕船,也是因为顾少棋。
他暗叹不语,想起有一次有个供应商邀请沈飞江去游轮上剪彩被他拒绝了,说自己晕船。还以为他是随口敷衍,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还有那次被下药后,沈飞江那反常的举动,想来那次经历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个人虽然十来年都远在天边,他的余韵却散播在沈飞江生活的每个角落。
陆夕云突然觉得很无力,一下子失去了目标,规划好的明天变得可笑不已。他一个人开开心心的唱着独角戏,和他对戏的人却连戏服都没有穿,抽离在剧本外。
初恋……吗?陆夕云苦笑,那是自己跨越不过去的一道鸿沟。那两根断指,包含着的竟是这么一段荡气回肠的过去。
他们的故事听起来如此可歌可泣,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被感动得恨不得掬一把伤心泪。看着顾少棋悲痛又留恋的目光,他感觉自己像是抢了人家珍贵的爱人似的,恨不得赶紧把人还给原配才是正确合理的做法。
但既然是如此刻骨铭心的爱过,顾少棋又怎么会远走国外,一走还是十年那么久呢?是什么模糊了深情,以至于走到数十年两不相见的地步?顾少棋又是为了什么,在多年后重新回国来见沈飞江?陆夕云不解,他也很想知道,顾少棋这次回来,到底有没有别的打算。
他在心里下定了决心,既然已经犯贱地开了个头,不如就此把事情理通顺了。他抬眼看向顾少棋问道:“既然彼此相爱,为什么如今却天各一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