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60、你敢告，我敢赔 她终归不是

　　那是一场欢腾的夜宴，叶蔻染照例陪着林穆竞在宴会场所应酬。半途，他出去接电话。叶蔻染独自待了两分钟后，也随后出了宴会厅大门，想去洗手间。
　　走到走廊拐角的楼梯附近，听到林穆竞压低的嗓音：“天泽，你是不是疯了？！林染蔻丹是染染的东西，你把它给安雯，还要我为她定制面料？！”
　　叶蔻染心头一个紧抽，站在原地不动。
　　只听林穆竞又道：“我不做这笔生意，我不会帮你们伤害她。你明知道那系列服装意味着什么，竟然让你太太踩着它们攀她的事业高峰？我不知道该恭喜你们伉俪情深还是该骂你们做生意做得半点道德底线都不剩。”
　　“天泽，你与安雯两个从前与她的事已经结束，互不拖欠。从今天起，如果她再因为你们两个受到一点伤害，我不会放过你们。”他轻描淡写的言语中却充满重重警告意味。
　　叶蔻染只是呆呆站在原地，脑筋变得沉重，像一条生锈的链条，在齿轮上沉重地转动……
　　她曾怀着多少对他的情意与爱慕将这些服装一笔一划一针一线由思维变成图像，再由图像变作实物？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它们端上舞台，让它们为她带来任何好处。
　　荣誉，掌声，金钱，这些她都曾经享之不尽，她并不在意。她在设计那系列服装时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在享受其间的乐趣以及……等待林天泽。
　　是等待。那时，她刚在他家中受挫，灰头土脸回到家中。林穆竞在送她回来的时候告诉她，家庭与家人对林天泽而言很重要。而她不愿相信，无论他喜欢她什么，多少，他是喜欢她也想留住她的。
　　然而，他却在那也以后开始减少了来见她的时间。
　　这打击对她而言太大，她像是断水断食在漆黑的石洞内兀自挣扎，好容易扒开一块石头见到了一缕细细的阳光，却突然轰隆声响，山石塌方，将周围堵得较之前更死。
　　那些日子，偶尔在新闻里见到他做慈善，她贪婪地盯着他一秒便过的面容端详，看他胖瘦与否，头发是否修剪过了，身上穿的用的是旧的还是新置的。
　　她巴巴黏在电视镜头前专注过一个痴心小粉丝，而电视里的人如同神爱世人般援助着一班素未谋面的人，却不肯匀出一分半刻来拯救这个深爱他的女人。
　　在濒临绝望的爱与等待中，叶蔻染开始细细地回忆她与林天泽有过的快乐，他对她为数不多的好。
　　她不想怨恨他，她希望无论如何，记忆里最终留下的都是美好的片段。
　　于是，她有了林染蔻丹，并把它给了林天泽。
　　因为他是这系列设计的灵魂，没有他便不会有这系列服装。
　　她甚至没有看他带来的合同书便签下了名字，她以为这就是爱，是抱着空前的信任将自己的爱不假思索地交到他手中。
　　谁知，她太过天真。她的爱对他而言，不过是用来取悦程安雯的工具。
　　对程安雯，这些更无足轻重，不过用以加深她的光芒。结果便是他们郎才女貌相得益彰，成为世人眼中最般配最令人欣羡的模范情侣。
　　她却在他们身后被他们两个强盗般掠劫得一干二净。
　　过往种种伤痛与折磨在这一刻像火山爆发般尽数在叶蔻染脑中喷涌，她再也没有力气为他找借口，为自己找理由。
　　恨意像毒蛇的身体，冰凉地缓缓攀爬绕紧了她。
　　林穆竞打完电话，转身猛地见到叶蔻染在他身后站着，几乎吓得将电话扔了：“染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站了多久了？”
　　叶蔻染缓步走到他面前，面上竟然带着笑容，她勾着他的脖子娇声道：“阿穆，答应我一件事——好好地为程安雯把那批布做出来。”
　　林穆竞心里“咯噔”一下，心知叶蔻染已经知情，他劝道：“染染，让他们两个去。你只管跟我在这里好好住着，那里的人和事，当它不存在吧。”
　　“那怎么行呢？那是我的故乡啊，我凭什么为了躲他们连家都不敢回？”她轻轻摇头：“不会了，我再也不躲了。我不仅要回去，还要去程安雯私人品牌的第一场服装发布会。”
　　林穆竞望见她眼中闪过的恨意：“你还是放不下天泽？”
　　叶蔻染咬牙道：“是他们不肯放过我！”她盯着他忧心的双眸问道：“你若是念着叔侄情面，我也勉强不了你，算了……”
　　说罢，转身便要走。
　　林穆竞一把拖住她，将她抱在怀里，焦急地道：“染染，我没有说不帮你。我只希望你可以冷静点，恨以及伤害不会令你更好过的。”
　　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靠着他，伸手轻轻抚摸他刚毅俊美的侧脸：“阿穆，你还想不想娶我？”
　　明知道她已经被恨意冲得昏了头，明知道他是她用以报复林天泽的坚强后援，他却仍是无法自控地道：“想。”
　　叶蔻染对着他笑：“阿穆，我答应你，我会与你订婚。你帮我为程安雯把布做出来，我要他们成功举办这场呕心沥血的发布会。”

　　两个月后，程安雯的个人品牌发布会即将举行，被邀请的时尚界人士，传媒以及名流贵妇不计其数。
　　林天泽为了她的这一场秀可谓倾尽心力。
　　叶蔻染跟随林穆竞离开Ｓ城后，他心头若有所失的感觉一直不能平息。他竟然经常不分场合地想到她，而后神思恍惚。
　　他在这空前的怪异状态里不知所措，日夜探究原因，终于将其归结为不习惯所致。
　　她一直默默存在在他身后，陪伴他数年，突然之间由他生活里彻底消失，不习惯是正常反应。
　　如此一来，他便奋力投身工作，林氏的事不够他忙，他便协助程安雯新公司开张的事宜，跟着与她一同筹备她的个人品牌首场发布会。
　　凡事他都亲力亲为，连旁人看了都对程安雯嫁得如此夫婿欣羡不已。
　　在这期间，林穆竞与叶蔻染的关系曝光。林天泽望着被媒体登出来的那张照片上，曾与他亲密无间的人光芒万丈地粘在林穆竞身边的模样，心里一时酸得像是能呕出五脏来。
　　他原本觉得他们不过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两个人，林穆竞很快会放弃她。谁知他竟然迅速将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
　　程安雯知道后，看着他冷笑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刚跟侄子分手，便搭上了堂叔。”
　　他心虚地一句不敢反驳，只是咬牙切齿地想着，她究竟是如何在林穆竞面前展露她万种风情？
　　是否用曾经凝视他的时候那小猫邀宠般的楚楚眼神仰望他？是否在林穆竞怀中，她一样会妖娆如蛇将他紧紧缠绕？
　　他发现他的理智与情感已经被叶蔻染彻底撕裂分割，他恼恨她的离开，却又忍不住想她想得满心难耐。
　　程安雯的发布会自然要邀请林穆竞，林天泽在心头揣测叶蔻染会不会来。他发现，他竟然对她的出现满怀期待与恐惧。
　　他几个月不曾见到她了。以往他冷落她几个月也有想念，但到底他心知肚明，她的想念比他更为炽烈，她在他给她的那一隅空间里秒秒渴盼着他。而如今，她张开翅膀飞离他身边，那种明知彻底失去却依旧止不住的想念原来才是致命的。
　　但他害怕看到她依偎着林穆竞出现在他面前，他脑中至今留着她当日与林穆竞缠绵亲吻的模样。
　　以后每每想到，他都几乎有杀人的冲动。
　　她很会选，千选万选选了个他不能得罪的林穆竞。于是他只能硬生生吞下这一口咽不下的气，留在心里憋到内伤。
　　他有些惊讶的是，当时他请林穆竞为程安雯定制这一批发布会用的面料，他一口便拒绝，且口口声声叫他不准再伤害到叶蔻染。
　　在他与程安雯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他却又突然改变主意，接了这笔生意。
　　他至今不明白是什么令林穆竞改变主意，但燃眉之急一解，他与程安雯都松了口气，只要发布会能如期举行，并且能如他们预期的引来好评与瞩目，他们暂时也没心思理会其他。
　　谁料，就在发布会举行的前两日，服装市场上突然流出大量与林染蔻丹的原设计图款式一模一样的服装。
　　只是用料差，做工之粗糙，价格之低廉，完全不能与叶蔻染当时那系列服装相提并论。
　　这批服装的出现意味着程安雯的发布会将会面临危机，她的款式灵感原本便是来自这系列服装。如今，她的高级定制服尚未粉墨登场，先已经有了一批出自原设计图的低廉服装被拿去市场流通买卖。
　　这等同于她一步尚未跨出已经被人一跤绊在地上。
　　林天泽震惊之余派人去查，然而时间太短，压根查不出什么眉目。
　　他想到叶蔻染，这些服装款式除了他们几个根本没有人看见过。且它们巧得就在程安雯的发布会前几日出现在市场。
　　他犹豫再三，拨了她的手机。
　　电话响了许久之后，她甜美的声音传来：“喂。”
　　他乍一听见她的声音，刹那间竟然想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一时愣在那里，甚至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叶蔻染的声音听起来颇愉快：“天泽，找我有事吗？”
　　他被她一声“天泽”唤回神识，她随着林穆竞喊他“天泽”，而不再是她从前满口喊他的“阿天”。
　　他竟然为此而失落感强烈，口中寒暄道：“染染，最近好吗？”
　　她笑声清脆：“阿穆照料我无微不至，恨不能三餐满汉全席伺候我，我这几个月胖了好几斤呢。”
　　“是吗？那很好，你从前太瘦了……”他言不及义，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是带笑的：“是啊，对你来说，我永远不够好。”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提了提声音。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你什么意思也并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她有些不耐烦起来。
　　林天泽这才想起自己打给她的原因，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市场上有一批林染蔻丹的仿货？”
　　“林染蔻丹尚未出大货，何来仿货？”她像是有意为难他，与他玩起文字游戏。
　　“染染，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找你的原因，为什么那些服装会出现在市场上？”
　　“我怎么知道？！”叶蔻染惊呼：“那些东西已经全都交给你，杀伐决断全在你手上，你跑来问我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市场上未免太可笑了吧？”
　　林天泽气结：“阿穆一定告诉你安雯发布会上的服装参考了你的设计，你有心将自己的林染蔻丹用这种方式放到市场上好让安雯在发布会上无法下台是不是？”
　　“程安雯‘参考’了我的设计？”叶蔻染故作吃惊：“这倒是件值得生气的事。”
　　面对她的顾左右而言他，林天泽禁不住又火了起来：“染染，你别再东扯西扯！我承认将你的设计稿给她是我不对，但你怎么可以一出手就想毁了她个人品牌的首个发布会？！这打击对一个设计师而言是致命的！”
　　叶蔻染冷笑，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伤心与自怜，从她跟着他开始，他永远把程安雯当做一个弱者牢牢护在怀里，口口声声指责她伤害到她。她身上的血肉模糊他却像瞎了眼一样永远看不到，或者视而不见。
　　“你有没有证据？”她不带情绪地简略问道。
　　“需要证据吗？”他态度强硬：“不是你还会有谁如此熟悉林染蔻丹？染染，你不肯承认是吧？好，我会慢慢把背后那些牵涉其中的人都找出来，直到你承认——你违约。”
　　她又笑起来：“天泽，几个月不见，你越来越天真了。你不知道有许多加工点根本是私人性质，只是一群散工，做完随时可以散。你去哪里找牵涉其中的人？至于违约……我无所谓，阿穆有的是钱。不过话说回来，违约比较严重呢？还是抄袭比较严重呢？”她愉快地道：“去告我违约吧，你敢告，我就敢赔。”
　　“你……”林天泽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叶蔻染像是突然之间长了爪牙，对着他再没有半点情面地张牙舞爪起来。
　　“放心吧，我开玩笑的。”叶蔻染娇声大笑起来：“我不会去告尊夫人抄袭，你知道我向来很懒，吃不消法院无休无止的拖沓。我不仅不会去告她，明天我还会与阿穆一同过来为她捧场。你无需要担心她下不了台，我会帮她的，你不是一向觉得我浑身都是心眼吗？”
　　“你想做什么？！”林天泽紧张起来：“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跟你之间的一切与安雯无关，你不要动她的发布会！”
　　叶蔻染又度被他牢牢护着程安雯的口吻激怒：“你一边跟我上床一边说你不能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知道拿她来做挡箭牌，现在又跟我说一切与她无关？！”她几乎控制不住源源不绝兜头涌来的恨意，极力稳着声音道：“我有点事要忙，我想我们也没什么好多聊的，明天见林先生。”
　　林天泽被她掐了电话后手心发凉，他便是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她强烈的恨。他知道她受过许多委屈，但当时他都一一化解了，并不曾想到，累积至今会变作无法挽回的仇恨。
　　在他们持久的战争中，她向来无力还击。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她降服，将她留在身边任他予取予求。
　　有朝一日她突然厌倦了做他战俘的滋味，猛地回身开始反击，他竟然觉得无力招架。
　　无力招架，也不想招架。
　　他不想要她的恨，他想念她的爱，她发疯似的毫无保留的爱，她专注得仿佛世间仅得他一人的眼神，她见到他便无缘无故浮上面颊的笑意翩翩。
　　但她终归不是神，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她的爱无法广博到忍受他始终深爱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