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51、陪伴 林穆竞却直

　　林穆竞到达叶蔻染公寓的时候，Ｓ城已经是傍晚时分。
　　他匆匆抬头望了眼，看见她的窗子映出灯火通明，比别家的窗户明亮许多。
　　她必然是将他买给她的灯里外都点了起来，想着，他疲惫的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上楼按了门铃，等了片刻，叶蔻染猛地将门打开，像见了救兵一般惊喜交加地道：“阿穆！阿穆！你不是回家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知道她怕给他惹麻烦，便随口道：“那边的事办完了，这里却还有些事要做，顺道来看看你。你昨天夜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吓死人，我多怕你被你的眼泪淹死。”
　　叶蔻染疑心他是特意飞来，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昨夜她才找他哭诉，那时他提都没提要回Ｓ城，一转眼，他已经在她面前？
　　想着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他并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了，男女情事经历得不会少，加上作为世上最著名的高级定制面料的老板，他哪里会有空为了个女人做如此不理智的事？
　　但无论如何，她看到他是愉快的。在她每天都像是在危楼里摇摇欲坠地行走的时候，他的出现仿佛擎天巨柱，她安稳了。
　　她请他进屋，为他倒茶递水。
　　“佣人呢？已经走了？”他问，他在飞机上时一心想快些见到她，也不觉得累。这一刻，往她沙发上一坐，竟然开始觉得有些疲惫。
　　“走了，你吃过饭吗？要不要我弄点东西给你吃？”说罢，又嗫嚅道：“不过，我这里没什么东西，我会做的也不多，只有泡面了。”
　　他忍不住面含宠爱地笑出声：“我原本在飞机上吃过东西了，不过听你要为我泡面，好像又有些饿了。”
　　“那我这就去，很快。”叶蔻染笑着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待她端着碗泡面出来，林穆竞已经在她的沙发上盹着了。
　　她轻声将泡面放在茶几上，进屋去拿了床杯子，小心为他盖上。
　　天彻底黑了下来，然而在他身边，她恐惧大减。她将双脚蜷到沙发上，往他身边缩了缩，静静看着他脸容。
　　他显然结合了东西双方的优势，既有西方男人深刻硬朗的线条，又有东方男人的细致柔美。
　　他眼廓深邃凹陷，鼻梁骨挺拔健硕，双唇唇角微微扬起，却不显得女气，反坚毅果决。深棕色的睫毛很长，好像与她的睫毛差不多长……
　　他是个少有的英俊的男人，叶蔻染下结论。
　　林天泽也好看，但他们是不同的。林穆竞的面貌予人的感受较之林天泽沉稳老练许多。
　　这也难怪的，他是他堂叔嘛，不老都被喊老了。她轻轻笑了起来。
　　不知是她细微的笑声抑或她靠得他太近，他转醒过来。
　　林穆竞见到叶蔻染就在他咫尺之内，对着他面露微笑。那笑容，像是扑闪着翅膀，停在玫瑰上的蝴蝶。让整个世界的夜色都充满了绚烂的生机。
　　叶蔻染笑了一半，不防他突然醒来，愣了愣。笑意淡去。
　　林穆竞却直直地看着她，恍惚地伸手靠近她脸侧，像是要去捕捉那抹梦境般的笑意。
　　叶蔻染心跳加速地看着他不明所以的动作，当他温暖的手指头触及她的脸颊，她整个人向一旁重重退了退。眼神闪烁：“阿……阿穆……你……你的面凉了，我重新为你泡一碗。”
　　乱七八糟的心思纷纷涌上脑海，林穆竞对她的关爱多时来已经表达得十分明确，叶蔻染不会不明白。但她这阵子遇见的变故太多，没有心情去思考那些。
　　那段往事给她留下的阴影十分明显，她如今只有他能依赖。于是，她只想故作不知，等她的情绪恢复健康再说。
　　她捏了把汗，不知道如果他穷追不舍她该如何是好。
　　正要起身，林穆竞却伸手拉住她：“没关系，别浪费了。”
　　说罢，拿起泡面便吃了起来。
　　他将片刻前异样的举动打住，没有再往下纠缠。叶蔻染松了口气。
　　见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好吃吗？”
　　他对她笑道：“好吃，有家的味道。”
　　“啊？”她惊讶：“你家里常常给你吃泡面吗？”
　　他只是埋头笑。他的意思是，她煮了面，蜷在他身边看他打盹，而后再看着他将她泡的面一口口吃完。
　　这情境令他想起家庭，她给了他家的感觉。
　　然而他也不说，只是边吃边笑。
　　叶蔻染看着他笑得诡异，轻轻推了他一下道：“你究竟在笑什么？”
　　他连面带汤吃了个精光，将盒子放在茶几上：“好吃，明天我再来向你讨泡面吃。”
　　“阿天常常说吃泡面不健康，又埋怨我只懂得泡面。”她自嘲地笑起来，林天泽很少赞美她，每每他开口赞美，必是对她有所要求。于是她自然而然地觉得，她在他眼中其实是没有可取之处的。除了她听话。
　　她涩涩地道：“其实，我已经学会一些简单的菜色，只不过一直没机会煮。”
　　林穆竞立即主动地道：“平白浪费你的好手艺怎么成？你看在我是个远客的份上，不介意让我先饱饱口福吧？”
　　叶蔻染高兴地应了，事实上，她这几年一直过得颇无聊，生活完全没有目的地在进行。除了……等待一个不能指望的男人。
　　如今有个人等待她给的一顿晚餐也成了一场隆重的仪式。
　　她夜里计划菜色许久，而后迷糊睡去。
　　半夜照例做恶梦醒来，哭着赤脚跑到客厅摇醒林穆竞。
　　他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直到她在他怀里安静入梦，他也挨不住睡意，便任她靠着，半倚在沙发上睡去。
　　他们两个如此相依相伴地在她的公寓内度过了将近一周时间，他除了去他在Ｓ城的办事处工作，将其余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她这里。
　　他带她去公园晒太阳，带她去超级市场买东西，享受她做的尚算可口的饭菜，又夜夜陪伴她入眠。
　　她知道甚至连佣人都觉得他们关系暧昧，但她管不了那么多。她像是个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恐惧万状的孩子，遇见个可以信赖的大人，便死死牵着他的衣摆不肯放手。
　　林穆竞思索再三，终于想了个最好的方法安置她。
　　他给她找了份工作，教一个五岁的女孩子绘画。
　　那孩子名叫康雨童，她父亲康绎行是他多年好友。
　　康绎行的太太唐笙雨喜爱绘画，康雨童自小耳濡目染，也对绘画产生兴趣，于是他们夫妇便想为孩子请个绘画老师。
　　林穆竞听说后立即将叶蔻染推荐给康绎行，他觉得她目前的精神状态，与孩子相处的较为轻松的工作更适合她。
　　他知道她想找工作，好摆脱林天泽的纠缠，她对他已经心死。但他不认为她现在适合朝九晚五正儿八经的工作。
　　他总要返回法国处理公事，他不知道她夜里一个人哭着醒来时该如何是好。于是说是让她去康家教习绘画，其实是让康绎行与唐笙雨照顾她。
　　唐笙雨曾患过忧郁及厌食，看过不少心理医生，对于情绪问题多少有些经验。他觉得她可以帮到叶蔻染。
　　在去康家的路上，林穆竞对叶蔻染讲述了一些康绎行与唐笙雨的恋爱经历。
　　叶蔻染听着听着便入了神，尽管期间一波三折，但他们到底圆满了。且康绎行自始至终深爱着唐笙雨，她……却从头至尾都是林天泽填补欲望及空虚的不痛不痒的那一块。
　　林穆竞将车停入康家门外，有佣人令他们往内走去。
　　叶蔻染私下打量，那是幢陈旧的老洋房，那一带都是老房子，年代能追述到Ｓ城最繁华最动乱的那段殖民时代。
　　他们穿过院落里的草坪，植物，石子小路，眼前便出现了一幢爬满常春藤的大屋。
　　林穆竞笑道：“康绎行疼爱太太，什么房子物业统统归到她名下。这屋子还是在她们恋爱的时候便转给了他太太。他现如今实实在在是入赘。”
　　叶蔻染想起她离开林天泽的私人豪华公寓，独自在街上流浪的那夜。尽管日后他也送了她一栋小公寓，但那不过是因为她没有落脚地罢了，总不能叫她真日日住在酒店里。
　　她想着，突然有个小小的障碍物由房子后头绕过来，“啪”一下抱住了她的腿。
　　“啊——”她惊叫了一声，低头与那团障碍物对视。
　　只见一个精致秀丽的小女孩满脸汗水正对着她笑得欢快：“爸爸说我会有个绘画老师，是你吗？”
　　叶蔻染尚来不及回过神，便有个高大的男人快步跟上，将小女孩一把抱起：“小家伙，不准没礼貌，叫姐姐。”
　　小女孩精灵地扁扁嘴，对着叶蔻染喊道：“姐姐。”瞥见一旁的林穆竞，熟络地喊道：“林叔叔。”
　　叶蔻染终于理出头绪，这应该就是康绎行与他的宝贝女儿康雨童了。忙笑着应了，与康绎行打了招呼。
　　林穆竞却被一声叔叔喊歪了脸，绕到小女孩身边低声与她商量道：“雨童，跟你打个商量，改口叫哥哥。”又唤着康绎行的英文名字道：“阿尔伯特，劝劝你家千金由今日起改口。”
　　康绎行眸中含着笑意望了眼叶蔻染对林穆竞道：“别强我家千金所难，谁叫你长了一张叔叔脸？”
　　叶蔻染忍不住笑起来。
　　康绎行抱着康雨童引他们入内，林穆竞跟在他身后道：“你今天休息吗？”
　　康绎行喊道：“上帝都需要偶尔放个假，何况我这个凡夫俗子，今天是周六。”
　　吵吵嚷嚷地进入客厅，一名身着白衫美丽娴静的女子抱着个男孩迎出来：“阿穆，你来了。”又对叶蔻染道：“是叶小姐吧，你好。”
　　康绎行将康雨童交给佣人带去清洗一身汗水，自己则接过女子手中的男孩道：“笙雨，叫人准备些点心。”
　　唐笙雨笑道：“早在准备了。”
　　于是众人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康绎行道：“叶小姐，这是我太太唐笙雨，我儿子康雨荣。”
　　康雨童，康雨荣。多么相爱的一对人，连名字都要不离不弃。她想到她的林染蔻丹，那一系列情深款款的作品现如今成了讽刺，她想到都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
　　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何曾有那个本事在他命中留下任何印记？
　　佣人端来茶水，顺道将康雨荣牵走。
　　叶蔻染喝着茶，打量眼前这对极养眼的夫妇，欣羡之情一刻不能停止。
　　然而他们却令她联想到林天泽与程安雯，他们都是一双一对终成眷属的幸运儿。
　　她之于林天泽，不过是浮萍之于水岸。无论她用尽方法，用尽力气去爱他。最终难逃逐渐彻底消失在他生活里的命运。
　　刺痛感泛起，叶蔻染回过神来，专注在与面前人的交流中。
　　康绎行问了下她几岁学画，跟哪位老师学的，预备如何安排雨童的课程等便止住了这个话题。
　　他与唐笙雨心中都明白，雨童学画这桩事并没有那么严重，他们现如今接手的，是林穆竞的终身大事。
　　于是，叶蔻染便开始了在康家的美术老师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