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烟火》半阕宫词

2、贰、有狐绥绥 天

　　天边隐隐透出一道白光，聚起的雾霭渐渐散去，我估约着天色，当是破晓了罢。
　　我闷闷地将头埋在草丛里，吃力地向前挪动。
　　诛仙台当真名不虚传，别说是废了我一身不多的仙力，就连我半条命也几近不保。
　　我咬着牙，忍着一身的剧痛向青丘的方向爬去，身上的嫁衣湿湿重重，不知沾上的是清晨凝露还是我渗出的血。
　　他们都说青丘覆灭，明明今日我出嫁之前爹爹娘亲还依依不舍地送我上了凤撵，怎么可能是年前青丘便覆灭？
　　“哩－－”一声尖利的鸟鸣划破清晨的沉寂，一抹黑影自天上在我身上投下一枚阴影。
　　我吃力地抬头向上看，只听得亟亟的风声，腰间便一疼，全身的伤口因其牵动，一眨眼便在半空。
　　眼前突然一黑，神智不大明了，似要晕去。
　　我狠狠一咬唇，直到口中渗满血的铁锈味才松口，吃力地睁开眼。
　　一只大鸟正展翅而飞，双翼展开几可遮天，而我，正被它死死地攥在爪中。
　　“哩－－！”它突然高呼直上，一举飞上云层，我腰间的爪子愈来愈紧，全身伤口被大鸟牵动，胸口之处更是聚起淤血，宛若窒息，神智模糊，渐渐晕去。
　　“沉湮……”
　　晕去之前只觉得有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惜一直回荡在我耳边，脑子里有什么一挥而过，却渐渐湮没在我模糊的神智中。
　　不知过了多久，清醒过来时，鼻间一股火烧的焦味萦绕不散。
　　清晰的白光照得我的双眼微疼，我正欲睁眼却被一双凉凉的手捂住了眼。
　　“帝姬，别睁眼……”是阿灌带着哭腔的声音，她是我在青丘的女仆。
　　“阿灌……是你吗？”我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激动，“阿灌……你相信我才是青丘帝姬对不对！你信我对不对！”
　　“帝姬……是我，我是阿灌，我信，帝姬的话我都信。”有凉凉的东西滴落在我的脸上，我伸出手指一揩，似乎……是泪？阿灌似乎在哽咽着：“帝姬……千万不要伤心……有阿灌在，阿灌会陪你一辈子的。”
　　我的心突然漏了一拍，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我牢牢攥住阿灌的手腕，声音有点嘶哑：“阿灌……你不是和爹爹娘亲在青丘吗？这儿是哪里？爹爹和娘亲呢？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听到自己声音一直在颤抖，一直流露出恐惧。
　　“帝姬……”阿灌嘶哑地叫着，声音愈来愈哽咽，落在我脸上的清凉的物体愈来愈多，“帝姬……这里便是……青丘啊。”
　　我神智一凝，鼻间的焦味愈来愈清晰……
　　我一把挥开阿灌覆在我眼上的双手，睁大双眼看向着四周，呼吸骤地一停。
　　入眼处，一片焦黑，生机全无，哪里有曾经青丘的模样？
　　我狠狠扇了阿灌一巴掌，声音颤抖地骂道：“贱蹄子，帝姬你也敢骗？！”
　　阿灌捂住脸，泪水依旧不断淌下，宛如山间的溪流潺潺。
　　我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太冲动，拿阿灌出气。
　　“帝姬！阿灌不会骗你呀！奴婢也不敢相信！”阿灌死死攥住我的裙角，“奴婢当初被帝君支使离开青丘故逃过一劫，回到青丘时却……”
　　我心中一涩，眼眶一红，却如何也流不下泪水，脸上仍是一片干燥。
　　“阿灌……”我声音有点哽咽，泪水仍然没有流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我的家一夜间覆灭，而别人告诉我却是年前覆灭？还有，那个同样有着九尾的女子到底是谁？攻玉他为何相信一个莫明其妙的女子也不信我？
　　“帝姬……”阿灌擦干眼泪，仰头看向我，“年前奴婢归回青丘之时，看到青丘的入口出有两名男子，其中黑衣的公子冷冷瞥了奴一眼，似有杀意。而公……哦，绯衣公子却淡淡向黑衣公子说道，‘何必与她过不去。’黑衣公子向绯衣公子一冷笑，‘你对她用情颇深。’……说罢，绯衣公子向奴一笑，‘你且去罢。”便与黑衣公子化作两道光一闪消失。”
　　阿灌脸上露出一抹绯色，转眼又苍白，继续说道：“帝姬，奴婢待入了青丘才发现成了如此模样……听说只有帝姬您一人逃过一劫，奴婢便寻了你一年，待方才才寻到，见您一身是血真吓煞奴婢，幸得无恙。”
　　无恙？我明明是从诛仙台上跳下，一身明明都是伤痕！
　　听阿灌一提才发现，我一身的伤痕尽数消失了！那只一翼可遮天的大鸟到底是什么……又是谁在冥冥中帮助我？
　　“阿灌……你可识得这两人？”
　　“识得……”阿灌顺口一答，又突然脸色大变，急急改口，“不识……”
　　我眯起双眼，睹向阿灌，她的脸色刹那苍白，身子也似风中的残荷般摇摇晃晃：“阿灌，你果然胆子肥了不是！”我心中一怒，挣开她攥在我裙角的手，提起脚向她一踹，“居然敢骗我！你方才才说不会欺骗我的，奴才怎能欺骗主子……真是贱奴！”
　　阿灌被我踹出十几尺，死死捂住她的小腹，面色愈加苍白：“帝姬，奴婢答应过他……决不会说出去的！原谅奴婢吧，奴婢就是死也不会说的！”她的面色又是一绯，可是却在目光触上我脸庞的时候突然苍白。
　　我伸出手想扇她一巴掌，却又在看她你脸上红印的瞬间收了回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又是一悔。
　　作为帝姬的骄傲，我始终弯不下身子向阿灌道歉，于是冷冷地说：“起来！”
　　天边夕阳翻滚，仿佛燃烧的烈火，似乎有什么东西又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就算渝沐背叛您，阿灌也绝对不会背叛您的……”阿灌在我身后轻轻说。
　　我的头骤然一疼，渝沐是谁？
　　“渝沐……”我干涩地开口，陌生的名字，可是念出来却是格外熟悉，似乎曾经重复过千万遍。
　　阿灌又泣不成声：“帝姬，她……她也不是有心的，求您别怪罪她！”
　　头又是一阵针扎般的疼痛，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火海，却带着冰冷的气息直扑我的面门。
　　“沉湮……”
　　“沉湮！”
　　“沉湮。”
　　似乎有无数人呼喊着我的名字，凄厉地尖叫。
　　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接踵而来，我仰头尖叫一声便眼前一黑。
　　却不知九重天上有一声清冷的呼唤回荡过万水千山。
　　“沉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