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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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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李銀海:爸爸說,有些人如果你硬要去見的話,他就永遠不會再來了。但我卻認為,有些人如果你不主動抓住的話,他才會永遠消失不見。所以我拿起傘跑下樓。
四月四日早上十一時,春風輕送,和暖的金色陽光下,法式落地玻璃窗前米白色絲綿窗簾如波浪般舞動,清新空氣和著隔壁家洗衣粉甜味輕柔地在睡房內漫延,十分柔和愜意。
一切就如多年前。
只是時光已悄悄把枕邊男人換上一個八歲小女孩。
面對窗戶側卧在床左的小銀海從睡夢中醒過來,悠悠張開雙眼,陽光抓緊機會鑽進那兩道小縫裏,逼得她又緊緊合上。
——眼尾有點下垂的雙眼皮眼睛,跟遙遠記憶中的某人有點相似。
當銀海再睜開眼時,對面男人的迷離眼神隨即映在瞳仁上。
又是這種眼神。
那如湖面般波瀾不驚的雙眼彷彿仍處於睡夢中,在眼下深深的青黑色陰影襯托下更顯迷濛。但若吹散表面那層平靜的薄霧,傷痛、不捨、悔恨、內疚、迷茫、懷念,種種情緒在底下緊密揉合,困在乾涸的靈魂之窗,既複雜似深海,又空洞如枯井,跟白日的溫暖陽光毫不相襯,彷彿只要對視一眼,就會被吸進悠長無邊的絕望黑夜。
李赫宰面對銀海側躺在床右,那個自九年前他男人離開後就失去溫度的位置,那個不管如何貪婪地吸食他體溫仍無法溫熱起來的空位。
他看著她,但又不似在看她,那有如墮進五里霧的迷離視線落在她瞳孔的更深處,甚或穿透了那雙單純的眼睛,直達她背後的黑白壁畫上。
那是一張被放得很大的俊臉。牆上的男人身穿黑色深V背心,提起線條優美的左臂把右臉埋在黑暗中,修長手指隨意穿插在額前略顯凌亂的髮絲間,眉頭輕蹙,薄唇抿成一線,左眼露出不服輸的眼神,倔強但不減秀氣。
李赫宰無法從他的夢裏走出來。
那是他在多少個無眠長夜裏與之相依的畫像。
那是他這一生中傾付所有珍貴情感的男人。
思念之際,眼內的幽暗又加深幾分。
銀海凝視著李赫宰的神色,胸口一陣翻騰,哀傷沒由來地捲襲全副思緒。
小女孩雖然只有八歲,但心思如此敏感不無原因。父母在她剛滿周歲時離異,自小跟著祖父母在樓下單位生活,跟當紅歌手媽媽數月才能見上一面,而爸爸跟她雖然每周都能相見,但從不親她抱她,當中的疏離連小孩都能感受得到。可是爸爸特別喜歡呼喚她的名字,有時候叫著叫著就會露出現在的眼神,在這種時候,她特別能感受到他的愛,溫柔但悲傷。
她心裏就像穿了個洞,只要跟他人在一起時,寂寞的寒風就呼呼往內吹,有時候她寧願自己一人抱膝待著,靜止不動,就不會起風。她知道,父母心裏都各有一個這樣的洞,甚至比她的更大、更北風狂嘯,所以他們寧願擁抱孤獨,也不願互相依偎。
但那又怎樣?即使被其他同學取笑,即使淪為別人口中的「不正常」,這也是她獨一無二的家。
她遺傳了媽媽的驕傲與爸爸的堅強。她是無敵的存在。
想著想著,她又想睡了。眼皮重重沉下,但肚子卻不適時地打起鼓來:「咕……」
李赫宰從回憶之湖浮上水面,眼神慢慢集中起來,女兒的臉方始出現在腦內。
銀海微微紅了臉:「爸爸,我肚子餓了……」
稚嫩的表情與彼時那總愛半夜吵著要吃宵夜的臉重疊。李赫宰難得露出溞Γ骸溉ハ词?伞=o你做好吃的。」
***
四月四日一直是銀海最愛的日子。平常李赫宰不跟她住在一起,一整年也只有他生日這天會接她來這家裏玩一晚,親手做一頓飯,跟她一起慶祝。但此刻她卻坐在餐桌前扁嘴,一雙小腿無聊地蕩來蕩去,視線隨著李赫宰的背影左轉右轉,想起剛才被攆出開放式廚房就不禁鼓起腮來。
嘖,不管自己多麼努力,還是碰不上邊兒。
她朝廚房內的忙碌身影做了個鬼臉,就開始滾著大眼睛審視這一年一度的房子。
嗯,還是一樣。
從她五歲時有記憶開始,這屋子內的一草一木都絲毫未改,就像是主人花盡心思刻意保持一樣。
客廳內沙發後一整面牆都放滿了爸爸的唱片,中央還鑲了一幅十三人的掛畫,那些人當中除了晟敏叔叔外,爸爸沒帶她見過誰,也沒聽他提起過他們。她知道他以前是稱霸全球的韓流偶像組合成員,但年紀小小的她對於世界到底有多大還沒有一個確實的概念,只知道他現在是編舞導師,在她心中也是個偉大的存在了。
單身男人的房子挺無趣的,唯一令她在意的就只有睡房內那佔滿整面牆的巨大壁畫。仔細觀察的話,壁畫上那男人好像是十三人的其中一個,而她分明……
「肚子餓了吧?」李赫宰的聲音打斷銀海飄渺的思緒。
她轉頭望向桌上被盛在漂亮餐具裏的泡菜炒飯,不禁嘆了一口氣:「爸爸,你每年都做這道菜,怎麼還是沒進步?你看這飯焦,它配得上這盤子嗎!」話剛落就勺起那一大塊焦焦黑黑的東西,一把遞到李赫宰眼前。
太像了。
他朝發飆的孩子笑了笑,一口把湯匙上的不明東西吃掉。
銀海不以為然,她實在是太餓了,撇了撇嘴就開始動手消滅眼前食物。吃到一半有點口乾,才突然驚醒少了點甚麼。
「爸爸!牛奶呢?」她猛然抬頭問,卻只見男人正托腮放空。
李赫宰從一開始就沒動筷,不是不餓,只是有點心神恍惚。他不作聲地盯著大門看,似在等待甚麼。聽到孩子的提問後,眼都沒眨一下,只淡淡拋下一句:「口渴就喝水吧。」
銀海聳聳肩,爬下椅子跑到廚房倒水喝。吧台上放了一對印著「H」字母的同款寶藍色馬克杯,她才剛拿起其中一隻,背後就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淡嗓音:「你的杯子不是那個,往櫥櫃找。」
孩子被嚇得心都漏跳了一拍,馬上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回原處。
怎麼辦?惹爸爸生氣了。
正當她邊看眼色邊磨磨蹭蹭地捧著自己的小杯子往餐桌走時,大門外起了動靜。她還未來得及坐下,就這樣捧著杯子站在桌子旁,警覺地瞄了李赫宰一眼,只見他不動聲色,眼內卻亮起了光。
一大一小一動不動,屏息聽著門外幾若無聞的細微聲響——先是一陣悉率的腳步聲,然後有東西被放在地上的悶響。
後來……沒有後來。一切靜止,連時間都彷彿停下腳步。
銀海正狐疑外面的人是否已離去時,李赫宰卻倏地站起來,嚇得銀海渾身一震,杯裏的水灑了一身。男人對女孩恍若無聞,依舊牢牢地盯緊那道鋼門,桌上的雙拳不知從何時開始用力收緊得指節發白,彷彿下一秒就會從掌心滴出鮮紅的血。
又是一輪窒息的靜默。
李赫宰深吸一口氣,似是立下決心,向大門邁開步伐。可當滾燙的右手剛攀上冰冷的門把時,腳步卻倏然停下。
瞬間凝結。
銀海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只在背後瞪著李赫宰的背影,眼都酸了,他卻依然維持那彆扭的姿勢,「望夫石」也不外如是。
但李赫宰此刻內心的掙扎又有誰能知曉?
他知道,門的另一邊有人。也許那人的手也同樣握著門把,也許那人也想把門打開,也許那人也盼望能重修舊好。
也許。
但如果打開門後,出現一張陌生的臉怎麼辦?又或是,那張熟識的臉已掛上漠然的表情、那雙熟悉的眼內已找不到他的身影、那根熟悉的手指已戴上另一枚他從沒見過的銀戒,他又該如何自處?
每年就只有這麼一天,那人允許的,他們能有所連接。
在他的幻想中,每年都是由那人親手把禮物送上來。
如果連這個夢都破滅,他如何撐得下去?
這些年來他只能從李東海母親處偶爾聽到他的消息,少得可憐,甚至連他此刻身在何處都不得而知。
九年了,沒有李東海在身邊,生活有夠乏味有夠費力。李赫宰每個白日都拼盡全力工作,每個晚上卻與思念孤軍作戰,那種絕望你能了解多少?
你以為九年過去,感情就會隨時間流進洪荒嗎?
不。
二十年來每一刻不想被遺忘的瞬間,都默默長成了滲進血肉的回憶。
他的笑顏,他的淚痕,每浮現一次就往記憶的湖底挖深一寸。一寸又一寸,直至心都被剖開,直至湖水都染紅,依舊毫不留情,永不止息。
多少個深夜,他躺在床上蜷縮身體,面對牆上俊臉睜著空洞乾涸的眼睛,在心裏反覆跟自己說:去吧,去把他找回來,去了結這行屍走肉的生活。
但壁畫上那倔強的眼神彷彿在警告他:你別來,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疲憊地合上眼。
那時候我犯的錯狠狠撕碎你的心,你忍著痛,用九年光陰把碎片慢慢拼湊,靜靜療傷,此時此刻叫我又怎能為了一己私慾,把傷口再次掀開,擾亂你平和的生活?
既然你說你不想再待在舞台上,既然你不願再與我有任何牽扯,我願尊重你的決定,你要甚麼我都想給你,不奢望能跟你再度過未來的一分一秒,只期盼你的生活安好,於願足矣。
李赫宰提起顫抖的左手輕輕貼在門上,本以為會觸到一片冰冷,但卻反被溫熱得痛徹心扉。是幻覺嗎?門內門外,兩人隔著一層鋼鐵緊貼掌心,卻只能傳遞溫度,不能撫慰寂寞。
李赫宰眼前蒙上一層濃霧,他立時抬起頭,咬牙強忍,不讓暴雨落下。
說好的,我們不哭。
所以門外的你也別流淚。
突然「咯」一聲輕輕劃破沉默。
男人跟小孩同時瞪大眼盯著門把。
聞風不動。
然後,「咯」、「咯」、「咯」、「咯」……一下又一下,鞋跟落在雲石地板的冰冷音調漸行漸遠,最後絕聲於耳,鋼門上的溫度也一分分消失於空氣中。
一切歸於寂靜,彷彿這幾分鐘只是一場夢。
銀海看著李赫宰的肩膀塌下來,那寂寥的模樣在幼小心靈上壓下不滅的烙印。
好痛,好痛。
這世上,總有一個人是你的死穴。
你再堅強,只要心裏住了個重要的人,就會有想跪地求饒的時候。
李赫宰輕輕扭動門把,走道上果然人去樓空,只有地上的黑色盒子訴說著主人曾經來了又去。他彎腰抱起盒子,轉身向餐桌走來,對銀海慘淡地笑:「牛奶來了。」
那落寞的笑容在銀海心裏刮起一陣風,呼嘯而過。
他從盒子裏隨手拿出一盒新品,剛想塞進孩子手裏,卻發現她的上衣不知何時濕了一片,只好皺著眉拿了塊乾淨的布,蹲下來細細擦拭著。
銀海順從地任由擺佈。她看著那輕輕顫抖的大手一下一下印著沾濕的衣領,內心的洞也一點一點被擴大。她忍不住問:「『生日老人』明明來了,為甚麼不打開門?」稚嫩的童聲悠悠鑽進耳內,內容卻尖銳地刺進男人心裏,狠狠地剮了一把。
李赫宰沒作聲。
「他不是很重要的人嗎?不見也可以嗎?」銀海雖然不肯定「生日老人」的真實身分,但也猜到他在李赫宰心裏應該佔著她完全不能比擬的重要位置,與睡房內的壁畫男人也應該脫不了關係,甚或是同一人。
李赫宰停下手上動作。他知道女兒年紀不小,開始建立自己的想法,雖然未必是此時此刻,但有些事情她遲早會知道,而有些話或許她現在也能聽懂。
「銀海。」李赫宰望進孩子眼內,在那裏,他總能發現李東海的身影,只是缺了那人獨有的點點星光。他眼神黯淡下來:「銀海,有些人很重要,重要得能讓你把自己放到一邊,只求他能得到他想要的幸福。即使你明知道他存在,還是不能打破約定,只能放在心上好好珍惜。如果你硬要去見的話,他就永遠不會再來了。」
銀海眨了眨眼,看進李赫宰眼睛深處:「因為怕對方消失、因為怕對方得不到幸福,所以爸爸不去見『生日老人』,媽媽也不來見爸爸嗎?」
李赫宰心裏打了個突,他沒想到女兒已經長得那麼成熟了。當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刺進他內心時,彷彿又見當年驕傲的李恩惠,厭惡感油然而生。就是因為她有時候會露出跟她媽媽一樣的神情,他才不自禁地跟她保持距離。
銀海見李赫宰沒反應,索性把一直鎖在心裏的話傾巢而出:「爸爸,幸福的定義永恒不變嗎?就像我剛剛想喝牛奶,現在已經想吃雪糕了,可若我不說出來的話,爸爸不會知道吧?你們若避而不見,又怎會知道對方這一刻想要怎樣的幸福?」
她的話有如當頭棒喝,李赫宰內心有愧,默然垂下眼。
八歲的小孩應該跟父母朋友無憂無慮地玩樂,但這孩子甚麼時候獨自在腦內考慮了那麼多?他們這些大人到底讓她承受了多少孤獨,才逼得她成熟得這麼快?
從九年前開始就已經走錯道了,越走越錯,越走越回不去。李赫宰不知該如何面對那雙澄明的眼睛,他別過臉站起來,沒有起伏的聲線不容反駁:「去換衣服吧。」
銀海的雙眼頃刻黯淡下來,垂下頭走進房裏。
為甚麼?
為甚麼大人們都不願意諏嵜鎸?刃模?阎匾?臇|西留在身邊?
爸爸如是,媽媽如是,「生日老人」也大概如是。
***
黑色禮物盒內除了有一堆草莓牛奶外,箱底還壓了一件印著「銀海漁業」的白色短Tee。銀海看著爸爸換上那短Tee,外套一件黑色皮褸,最後戴上一副平常沒見他戴、有點過時的墨鏡時,只有嘆氣搖頭的份。
——「生日老人」一定很恨我,才這麼玩弄我的名字。
「我走了,會帶很多海鮮回來的。乖乖留在家裏,記得三時到樓下去等媽媽。」李赫宰自看到短Tee後就樂得合不攏嘴。那人果然知道他每年今天都會到木浦去,跟伯母聊聊天,看看他長大的地方,順便捉捉魚,所以才把自己公司的制服送來,即使一年只有一次,還是要使喚他嗎?
銀海把李赫宰送出門後,瞥了瞥掛鐘,時針指著二字,分針指著三十,離約定時間還有半小時。
一般小孩在半小時的空檔裏會做甚麼呢?看電視?玩遊戲?數手指?可惜李銀海不是一般的小孩,她不屑做這些事。她有她的任務。
她跑進睡房裏,模擬李赫宰今早的睡姿,面對壁畫側身躺在床右,雙眼緊盯著那個她最在意的男人。
不得不說,真的長得很好看。好看得足以把他當成白馬王子來崇拜。
這個人是客廳十三人掛畫中的其中之一,想必也是個紅極一時的大明星。她問過爺爺奶奶姑姑甚至晟敏叔叔,誰都不願意告訴她任何有關這個人的事,他們只說她長大後就會明白了。
「我現在已經長很大了!」
她討厭別人拿她當小孩子看。
雖然不知道這人跟爸爸是甚麼關係,但直覺告訴她,他對爸爸很重要。每個晚上,爸爸獨自躺在床上,沉溺在這男人的倔強眼神內,心裏載的是甚麼心思?
她想起他今早那迷離的眼神就渾身不自在。
可否不要再露出那種好像永遠不願醒過來的神情?
漸漸,睡意來襲。半夢半醒之間,腦中閃過一抹模糊身影,嚇得她立馬驚坐起來。
那個每年都坐在櫻花樹下的身影!
她飛快爬下大床,三步拼兩步的跑到陽台蹲下來,緊張得出汗的小手一把抓住圍欄,冒起細汗的小臉緊壓在欄杆上,眯起眼睛往下眺望。
果然。
看到他了。
就在路口數來第四節鐵灰色欄杆上。
不管是晴是雨,每年都守在那兒一個下午的身影。
自銀海有記憶以來已是第四次見到他了。每年臨近春天,她都喜歡蜷坐在陽台上賞櫻,有時在爺爺奶奶家,近兩年則是在這裏,但好像每年總有那麼一次,這抹黑色身影會在粉色花蕾下若隱若現,突兀得令人難忘。本來她也不確定這身影出現的日子是否就是四月四日,但這刻強烈的直覺不容她說不。
她的臉在鐵杆上擠壓得變了形,鼻子都伸到欄杆外去,卻還是看不清那人的臉,始終26樓還是太遠了。
她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天空。今早還是晴空萬里,不知何時開始已聚滿密雲,黑壓壓一片。她伸出手臂穿過欄杆,毛毛細雨如鴻毛飄往掌心內,有點癢癢的。她垂下眼張望,即使細雨紛飛,樓下的人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欄杆上,低著頭不知在思考甚麼。
嗯,他好像沒帶傘。
忽然間男人抬起頭,電光火石間似是視線交接了,女孩馬上把頭縮回來。
他看不到的。他看不到的。銀海喘著氣拍拍心口自我撫慰。
她往死角裏移了移,再次把頭伸向欄杆,只見男人還是抬頭盯著這邊看。說實話,她迷戀這刺激的偷窺快感。
隔了五分鐘左右,雨漸變綿密,不知是脖子酸了,還是雨點落在眼內難受,男人收回視線,垂下頭挪了挪身子。
糟了!他不是要走吧!
銀海心裏慌亂得很,她還沒看清楚他是否就是牆上的人,怎麼可以讓他走掉!怎麼辦怎麼辦!她猛地站起來就想往外跑,但腦內卻閃過李赫宰那番意味深長的話:「有些人,如果你硬要去見的話,他就永遠不會再來了。」
她頓了下。
如果那人因為她而以後都不再出現的話,豈不是害了爸爸?
但她小小的腦子內卻跑出另一把聲音:「有些人,如果你不主動抓住的話,他才會永遠消失不見。」想到這裏,她不再猶豫,隨手抓起兩把雨傘衝出大門。
***
「踏、踏、踏、踏……」雨鞋濺起零星水花。銀海撐著傘,在離人影約十節欄杆處停下,彎腰喘氣。
幸好還在。
她勉強站直身子,慢慢調整呼吸。呼,不要怕,沒甚麼好怕的。用力地深呼吸一下,清新的草青味混和濕氣鑽進心裏,似獲得所需勇氣,向前邁出堅定的步伐。
微風迎面拂來,細軟髮絲向後聚攏,配合頭上含苞待放的櫻花枝椏曼妙地舞動。雨下得不大,但很綿密,偶爾隨風落在臉上,帶來被洗滌的安心感。銀海一步一步往前靠近,那人影一分一分清晰起來,就像悠悠撥開迷霧,內心的不安與期待不斷膨脹,充塞在胸口。直至終於站到他身旁,柔美的側臉映入眼簾。
是他。
那個署名「李東海」的男人。
銀海被眼前人的容貌震攝住。時光彷彿在九年前悄然停下,李東海跟李赫宰一樣依然長著一張孩子臉,除卻那稍顯疲憊的黑眼圈外,看上去跟三十歲時無異。男人修剪得不算時髦但頗有品味的黑髮微微沾濕,垂下的長睫毛盛著顆顆雨點,看上去就像晶瑩的淚珠,比晨間朝露更為迷人。
李東海感到右邊傳來的視線,微微調過臉,毫無防備的心瞬間被撐傘而立的女孩身影擊中。那張臉,複製了李恩惠的,也同時複製了他的。
她,就是李銀海。
銀海雖然被男人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但卻很敏銳地捕捉到男人瞳孔驟縮、又很快裝作若無其事的細微表情變化。
他認識我!
銀海在心裏暗暗驚呼,卻盡最大努力穩住臉部表情和聲線起伏,微微彎腰:「你好。」
李東海冷著一張臉沒作聲,心裏卻暗暗為孩子加分。看這家教,活脫脫就是從李赫宰家裏走出來的模範樣兒。說實話,他從來不恨她。大人做了糊塗事,孩子有甚麼罪?他不是不明事理的小器男人。只是雖然不恨,但也當然不愛。
銀海見他沒反應,有點膽怯,但仍硬著頭皮想打開話匣子,她有要問的事,也有要說的話。她把一直握在手中的另一把雨傘遞出去:「下雨了。請用這個。」
李東海瞄了瞄孩子手上的傘,眼內頃刻閃出了光。他默然接過傘,打開。米白色的傘葉如百年老樹般向四方八面伸展,兩人用的傘大得連銀海也驚呆了。李東海抬頭看著有點透明的傘葉,回憶隨雨點浮現,不禁彎起眼勾起懷念的一字笑。
那是他們還在一起時,某年他送男人的生日禮物。
——「你為甚麼送我這東西?」李赫宰舉起沉重的傘,被它的大小壓得一額黑線。
——「春夏雨多,你以後去哪裏都拿著它,我就不怕被淋濕了!」李東海俏皮地彈了彈傘葉。
——「這不是我生日嗎……」李赫宰坐在床上吸了吸鼻涕,收起雨傘隨便擱在一邊。
——「這是為你著想!不然下次你又說是為了遮我才把自己淋病了,這罪我可擔當不起。」李東海抽出一張面紙遞過去。
——「我哪有責怪你……欸,我病了你都不可憐我一下……」都說病人特別嬌氣,李赫宰頂著一副小狗相躺在李東海大腿上磨蹭。
——「去去去,我要給你買粥送藥啦,快走開!」李東海被磨得一陣癢,直往心裏撓去,為免擦槍走火,他連忙紅著臉把男人打發掉。
沒想到那人還留著這玩意兒,都這麼多年,以為他早丟了。拿著巨傘坐在櫻花樹下的李東海無聲地笑,樂得差點擠出眼淚。
銀海狐疑地盯著獨自暗笑的男人,到底是何等美好的回憶才讓本來黯淡的眼內閃著如此誘人的星光?嗯,想不到自己竟然隨手拿了一把不得了的雨傘。
當然她不會知道,那是她爸爸刻意保留男人離開前的模樣,珍而重之地留在傘筒內一直捨不得碰的寶貝。
銀海瞄了瞄手錶,二時五十分,時間不多了。她抬頭瞥了李東海的側臉一眼,他坐得太高了,站著說話有點累,於是她一腳踩上欄杆想爬上去,但對小人兒來說這高度未免太勉強,她就這樣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間,騎虎難下。李東海偏著頭看她這狼狽樣,不禁莞爾一笑,伸手拉了她一把,一大一小背對櫻樹面向馬路並肩而坐。
「謝謝。」銀海沒想到他會出手幫她,看來並不像外表那麼冷漠。
兩人默默坐了一會。銀海的小嘴開了又合,琢磨著該如何把話帶入正題,但抓破腦袋還是想不出一個自然的開場白,性子一急就索性單刀直入。
「叔叔,你認識我爸爸嗎?他叫李赫宰。」
李東海無可無不可地盯著路面上「停止」的白色標記,但暗暗抖動的睫毛卻告訴女孩,他在乎。
李赫宰……
李赫宰……
李赫宰。
多少年了,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名字,只有自己在夜闌人靜時無意識地脫口低吟,反覆提醒他這世上的確有這麼一號人物,毫不費力就能牽動他的笑、他的淚。
銀海小心翼翼地盯著李東海木然的側臉:「叔叔跟爸爸很親吧?我們家睡房一整面牆都是你的畫像呢。爸爸每晚都睡在床右盯著牆看,看他的黑眼圈應該很久沒好好睡上一覺了吧……還有那雙馬克杯,我只不過碰了下就被……」說到最後,她的聲線隨著李東海越睜越大的眼睛而越來越輕,像被吸進雨中,沒了尾巴。
畫像,是以前沒有的。
床右,是以前他慣睡的。
杯子,是以前他們一起挑的。
他以為隨著時間流逝,不管多深刻的回憶最終也會被沖刷得一乾二淨,回歸大海。
他更害怕隨著時間流逝,男人終有一天會把他忘掉,所以他自作主張,一輩子只靠今天連繫,至少,讓男人每年想起他一次。
但他錯了。
他從沒想過,在這九年的空白裏,男人居然以這種形式讓他時刻活在心上,不離不棄,日夜同在。
李赫宰,你好傻。
我明明只要你的一天,你卻給我一輩子。
我明明只要你回憶的一角,你卻送我整個世界的思念。
你好傻。
好傻。
李東海低著頭,微濕的髮絲剛好遮蓋了發紅的眼眶。銀海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垂下頭的模樣卻與李赫宰今天在門前的落寞背影不侄?希?菤庀⑹侨绱讼嘞瘢?屗?念^擠得難受。
她通了通發酸的鼻子,有些話非說不可:「叔叔是『生日老人』吧?今天你送禮來時,爸爸在門前站了好久好久。我問他為何不打開門,他只說有些人太重要了,如果那人說了不見,那他絕對不會打破約定,那人想要甚麼他就給甚麼,他只要那人幸福就好。」
她頓了頓,眨眨眼把莫名升起的水霧吞回去。
「叔叔,一輩子不相見,是你想要的幸福嗎?」
不是。
不是的。
誰說他不想見?
他只是不能見。
李東海好想放聲大叫,心口堵得快要瘋了。他咬著牙不讓眼淚滴出來,李赫宰九年前那忍淚的堅強模樣仍鮮明地活在腦內,他也狠狠抬起頭,但還是阻止不了一行滾燙流進左邊髮鬢內。
赫宰啊,你看到了嗎?
我忍了這麼多年,最後還是哭了。
不爭氣是吧?對不起,沒能遵守約定。
所以,你也不用再執著於九年前的話了。
你不是早就離婚了嗎?我一直等,一直等,等了七年,你怎麼還不來?我以為你已經太累,不想再要我了,所以我才屈求這麼一天,天知道我多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緊緊牽著你的手入睡。
本來已死心了,但現在你卻告訴我,這些年來一直強忍寂寞,不為其他,只為了給我所有我想要的,只為了要我幸福。
我的幸福嗎?
那麼,能不能讓我反悔?能不能讓我收回九年前的話?
——我哪兒都不想去,就想待在你身邊,互相留戀,互相牽扯,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一輩子。
這就是我現在想要的幸福,你可以給我嗎?
我等你。
從那年慶功宴上就一直在等,快點來抓我回去。
如果你不來的話,就換我來找你好了。
反正結果都一樣,你還是要寵我一輩子。
你逃不掉的。
我們都逃不了。
李東海舉起左手撥了撥頭髮,順便擦去銀海看不見的那道淚痕。他閉上眼深深吸入雨後的清新空氣,再把九年來的種種壓抑一口氣吐出來,整個人煥然一新,心情從未如此暢快。
銀海看著男人嘴角拉開一邊漂亮的弧線,眼內燃起點點星光,異常驚艷。她心裏的悶氣也一掃而空,有雨過天晴的預感。
她正想進一步確認李東海的心意時,一道優美但稍顯強勢的女聲從對面馬路傳過來:「銀。」
男人跟小孩不約而同地望向右方,只見一輛亮紅色轎車停在路旁,打扮入時但不失優雅的女人倚著車門,墨鏡後的視線到底盯著女孩還是男人,不得而知。
「媽媽!」銀海從欄杆上跳下來,有點著急地喊。
李東海很快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他早就聽聞過李恩惠的事,當年跟公司解除合約,瞞著全世界跟李赫宰秘婚,生下孩子一年後卻毅然離婚,抛下女兒參加歌唱比賽,從頭開始一步步捱到現在的高位。若不是兩人之間有過節,李東海絕對會為她的堅毅和才能鼓掌,但此刻,他只能打從心底露出鄙夷的眼神。
由始至終,他的敵人都只有一個而已。
李恩惠也一樣,對著破壞她美夢的人自然擺不出甚麼好臉色。還記得那年她提出離婚,李赫宰只冷漠地丟下一句:「別想跟他比,你不配。」事隔多年,她仍忘不了那屈辱。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醒覺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所帶來的傷害前,這屈辱感將跟隨她一輩子,折磨她一輩子。
男人跟女人隔空對峙,在剛停雨的空中激起難以言喻的細微火花。人細鬼大的銀海左看看男人右看看女人,不禁在心裏驚呼,她完全沒想過背後的故事居然如斯,難怪媽媽從不叫自己全名,就是因為那「海」字。
正當孩子暗自迷惘之際,女人的聲音又再度傳來:「銀,走了。」說完就鑽進車裏,再沒看過男人一眼。
「啊……啊!來了!」銀海慌張地應了一聲,隨即抓緊最後機會對李東海說:「叔叔,那傘就先借你了,以後絕對要還我喔!」
李東海目送她小跑步地橫過馬路。這孩子跟她媽媽不一樣,也許比想像中更靈敏有趣,以後應該能好好相處吧。
銀海爬上車子後座,把臉貼在車窗上,看到對街的男人抬頭望向雨後蔚藍晴空,臉上露出溫柔的一字笑,她也不禁拉起嘴角。
「扣好安全帶,要開車了。」李恩惠沒興趣考究女兒和男人之間的對話,反正離婚那刻她已經決定了,以後李赫宰的人生再與她無關。
隨著引擎發動,男人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車子駛進彎角,黑點徹底消失。銀海感到有點累,稍微窩進舒適的座位裏,心裏盤算著李東海再來的可能性。車外風景轉瞬即逝,突然一輛黑色奧迪在對面行車道上一閃而過,她立即嚇得驚跳起來,整個人飛撲到後車窗上。
「你幹甚麼!快給我坐好!」女人從後視鏡看到女兒的危險舉動,不禁怒吼。
銀海恍若無聞,她哪管得了安全不安全?
那是李赫宰的車子啊!
他朝家裏的方向駛去,如無意外,絕對會碰上李東海的!
但奇怪的是,他不可能這麼快回家啊,是發生了甚麼事讓他特地折回來嗎?
一股強烈預感湧上心頭,米白色雙人傘也許今晚就會回到傘筒裏了。
銀海看著馬路兩旁不斷倒退的櫻花樹,忍不住 「咯咯」笑了出來。
花,快要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