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二章。雍容牡丹蔷薇刺(2)
一 ...
-
一场观舞变得索然无趣。
我从大殿内悄悄潜出,走上通往太液池的甬道。甬道内时而有匆匆而过的内侍宫女,时而有犯了错的小宫女边走路边被年长的嬷嬷训斥,可那神色依旧是俏皮的。
我百无聊赖,却又不敢多做停留,便也匆匆的往前赶着。
不料前面的墙角处突然杀出一座撵轿。那不是帝王妃子的御撵,应是皇子公主乘坐的。又见那撵轿轻纱笼罩里透露出来的裙襦,便猜撵轿上的人是太平公主殿下。
我忙站到甬道壁角,垂下头,静等公主的撵轿过去。
过了好一阵子,当我抬起头,赫然发现公主的撵轿与我近在咫尺,我错愕之余又垂下头去,心里如战鼓乱捶。
“你就是那内教坊的沈玉漱?我好像见过你。”撵轿上传来公主慵懒又清脆缓慢的问话。
我低了低头,道:“回公主殿下,奴婢正是内教坊的舞姬玉漱。”
“噢——抬起头来,让本公主瞧瞧。”倏尔之间,公主的声音更近了。而我,也更加紧张了。我踟蹰着要不要抬起头来,手肘便被一旁的一名宫人用手肘撞了一下。
“公主让你抬起头来。”
是一个稍微年纪大点的宫女。
我依旧迟疑着,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我以为是如何的花容月貌,原也不过如此。”公主笑了笑,接着道“春,我们走吧。”
“是,殿下。”名唤春的宫女正是方才用手肘撞我的女子。
公主殿下的撵轿在我的视野中越走越远。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可见公主在宫中的地位,竟是连太子皇子都比不得的。当然,公主贵为武后唯一的女儿,且又是最小的女儿,宠爱娇惯些,亦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看着浩浩荡荡而去的宫人们,长嘘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往太液池的方向去。
想来公主所说的见过我,应是两年前的事了吧。那是冬天,雪下的那样大,腊梅开的那样好。岁月催人老,不想竟是两年过去了。我有些唏嘘。
在那抬头的一刹那,我并未见到公主的容颜,不知此时的她与两年前的她有何区别。但听宫女们说,太平公主尤其像皇后娘娘,容貌亦是如那牡丹一般,倾人城,倾人国吧。
远远的,我便看到了太液池。
太液池是大明宫的中心,是皇家池苑。太液池面积那样大,以至于蓬莱、方丈、瀛洲三岛在这太液池水中都显得犹如仙山。三岛四周萦绕着太液池升腾起来的水雾,朦朦胧胧的,看似远在天边。
太液池中荷花曼曼,有白荷花,粉荷花,还有如杜鹃花色的睡莲。这些水生植物使太液池平添了好些妖娆。
太液池边长廊迂回,骑岸跨水,层层叠叠的廊芜与错落有致的院落,使得太液池更添了几抹水墨诗意。
我脚步轻轻,漫步在这回廊蜿蜒之处。目光所及,皆为满池的映日荷花。清风拂面,夹带着几丝水润,我在廊芜下依靠着雕栏的柱子站着,四周空寂,唯我一人。
真好啊,我闭目遐想。
站立的久了,腿脚也就酸了,我伸手去揉了揉膝盖,打算走几步,以缓解肌肉的酸痛。不料就在侧身的那一瞬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影子。
“啊!”我当即吓得大叫起来。
来人只是不吭声的看着我。
我定下心绪,朝他看去。只见他身穿明黄色圆领直袖长袍,腰间的革带上佩戴着一枚玉佩,足上踩着一双云形履。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我惶恐的跪在地上。
太子弘走近我身边,伸出手来道:“起来吧。”
“谢太子殿下。”我起来躬身站着,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只听太子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这宫里,唯有这太液池最美。”
他满腹心事似的立在廊芜下,眼睛一直望着太液池心。
我不敢出声,亦不敢偷偷溜走,只得静静的陪伴着他,直到他醒悟过来,还有我这么一个人站在他的身后。
“我曾见过你。”他仔细端详过我之后,突然微笑道。
今儿是什么日子,连着公主太子都跟我说了这句话。
母亲说,在这宫里,被人记得有记得的好处,同样,不被人记得亦有不记得的好处。记得你,便会担待你一些;不记得你,出事亦不会追究于你,但又常因不被人记得,而更加过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生活。
记得,总比忘却了的好。我想。
“殿下记得奴婢,是奴婢的福分。”我规规矩矩道。
他看着我,突然又叹了口气。“这宫里,真是找个说话的人也不容易了。连你,也是这般客套,好似不近人情。说话也是冷冷的,宫里到底是个使人冷漠的地方。”
这时,我才偷偷抬起头,好好的看看他。
他较两年前英气了,但身子骨也是一样的弱,脸颊上泛红,却不是健康的红晕,那是一种病态的红。他的眼睛里,好像永远笼罩着一层水雾,像星星一般璀璨,却又像月亮那般朦胧,隐隐约约的,叫人看不真切。他高了,身子也清瘦如松,身上依旧是那样儒雅的气质。
我还是像两年前一样,喜欢着他。
死灰复燃,或许就讲的是我现在这样的状况吧。
“殿下,您的出生,就注定了会是孤独的。而这后宫之中,可信任的人,也不过寥寥。”我说。我饱含真情的看着他。
他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许久才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最后他说:“你走吧。”
我有点担忧的看着他孱弱的背影,但还是恭敬的屈躬道:“奴婢告退。”
我绕过了婉若游龙一样迂回的廊亭,偷偷去望他时,他依旧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我恋恋不舍的看着他的后背,心里燃起了我曾燃起过的喜悦。
我几乎是怀着欢快的心情回到了掖庭宫。左思右想,还是没有回到自己的住所,而是先去了内教坊。去缅怀我初次见到太子弘时的情景。
内教坊院落中的腊梅树,此时是孑孑而立的光秃秃的一身枝干。我抚摸着那粗糙的枝干,嘴角牵起了微微的笑意。
那一年,雪中舞。他在远处静静看着,而我就在看见他的那一霎那,将我整个的少女情怀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从此时时留意。但是,庶民与皇族之间尚有着难以逾越的沟壑,又何况宫中卑贱的舞姬与大唐未来的君主之间的距离呢?
在日深月久的思念中,我学会了放弃。
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这样的挂念,又算是什么呢?
都是徒劳无功,都是微如尘土。
可是,可是,当我再次见到他,他竟看着我说:“我曾见过你。”
我曾见过你,我曾见过你。我口中默默的念着,心中默默的想着。这短短的一句话,使我深深满足,不负这两年的相思意。
我曾见过你……我痴痴的笑了起来,手心里,还握着那枯干了的腊梅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