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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翩翩公子倾城舞(2)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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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真是暖和,我笑意盈盈的在书桌旁坐了下来。主管大人在前面来回走动着教导我们胡旋舞的技巧,但我从来没见过他跳胡旋舞。因此,我对他的话总是半信半疑的。
真正的胡旋舞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从未见过胡姬,自然不能理解胡旋舞真正的绝妙之处。我问坐在我身旁的一名男伶,男伶笑容暧昧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故作陶醉状,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斜睨他一眼,道:“见你这样,也知跳舞的女子大概是什么样的货色了。”
“你!”他猛然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不就是个胡姬么,我不信她能长三头六臂。
我是鄙夷于那样的女子的,以色示人,却还故作清高。但舞姬,谁不是以色示人,以技悦人呢?我是没有资格鄙夷任何人的,因为我就是那被任何人轻易就能鄙夷的宫廷舞姬。
但,我不是那些宜兰院的姑娘们。因此,或多或少的学会了一点自身身份本不该有的傲气。
“你不过也只是个舞姬。”男伶嗤之以鼻道。
言外之意,就是,我和那些胡姬也无甚区别。
我冷冷的看着他,“我是无从选择。”
霎时,那男伶合拢了双唇,不再与我锱铢必较。
众人皆知,我是自小就生养在宫中,不比那些长到豆蔻年华才被选入宫中的女子。而那其中被选入宫的女子中,大多怀着恩宠于帝王的心思。可以说,她们入宫,是为了某种目的的。
虽然我傲然的说自己是无从选择的,可我和那些能够选择的女子有什么两样呢,我们终究都是为了欢愉显贵而存在。我们生来,便是一件物什,无论如何抬举自己,都不过是一样取悦他人片刻欢愉的工具。
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哀。或许,这也是身为寻常百姓家的女子的悲哀。
因了男伶的那番话,我上课时一直闷闷不乐的,显得格外心事重重。
李大人暗示我多少回,我都无从察觉。还是那男伶好心,不停的提醒我。
心不在焉的时候,时间过的尤其缓慢。窗外飘起了雪花,簌簌的落在腊梅花上,又簌簌的掉到地上,直到堆起厚厚的雪层。
散学了,我也慢吞吞的。等到大殿中的人全部走了,我才姗姗的出了大殿。
天气更冷了,白昼愈加短暂。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欲黑不黑。
我站在腊梅花下,想起了男伶的神情,于是,想象着宜兰院的艺伎跳舞的时候的神情,不知不觉间,我竟也脸上挂着那样的笑意,在腊梅树下翩翩起舞。
天地瞬间在我目之所及中成为一个无边无际的大圆。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清冽的风呼呼刮过我的脸颊,生冷的一片,我感觉到有雪花落进了我的脖子,渐渐被我身体的温度所消融。
突然,我的目光中出现一双银靴。
冷不丁的,我脚下一滑,竟要直愣愣的摔倒在雪地上。当我企图站稳时,已经是来不及了,我跌坐在雪地上,打量着那个同样在打量着我的陌生人。
那是个年轻的俊俏的少年郎,但他身上的襦袍及脖子间系着的披袍的带子,却无声的告诉我,这位男子,迥异于后宫我所见过认识的所有内侍。可我并不知他的身份。
平时鲜少有生人进入内教坊,想来,是刚入宫的哪家大人的公子,不小心在这后巷之中迷失了方向。
于是,我微微的冲他一笑。然后自个儿从雪地上爬了起来。
突然,一个身披蔷薇色披袍的女子出现在他身侧。
我忙跪下,道:“奴婢给公主殿下请安。”
那女子就是宫中唯一的公主殿下,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太平公主。听说,公主出生的时候,唐军大败突厥铁骑,皇上一高兴,直接赐号在朝堂之上出生的公主殿下为太平。
这位公主殿下可是实至名归的千金之躯,性格也在所有人的宠溺之下变得刁蛮任性,有时,甚至有点儿狠心残暴了。
我偷偷的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太平公主身侧的那位少年郎,在心中不停的揣测他的身份——定是达官显贵。
一定是的。但很快我又生疑了:为何他看见公主殿下却不下跪呢?
正思忖之时,却听太平公主挽着男子的手臂道:“弘哥哥,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弘哥哥?我脑子里一片惊雷。
“奴婢有眼不识泰山,竟没看出是太子殿下,奴婢该死!”这下,我的脑袋便如捣蒜一般,不住的磕头了。
额头磕在雪地上,不疼,却彻骨的寒冷。
“罢了。”我终于听见这两个犹如皇恩浩荡的字眼。随后,我又听见他说:“起来吧。”
“谢太子殿下。”我起身,依旧低垂着脑袋。
却听公主殿下道:“弘哥哥,我们快走吧,父皇与贺兰姐姐在望仙台表演皮影戏呢。”
“好”太子回答道。
我想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定是宠溺的。但我不敢看他,我不敢抬起头来。
耳边传来脚踩雪地的声音,我知道是他们走了,忙抬起头来。不料,撞上太子回顾的目光,我呆若木鸡,他却粲然一笑。
天地万物,风声雪声,好像全部都消失了。我脸上一阵发烫,这感觉太奇妙了,我不禁托住了自己的双颊,心如小鹿乱撞。
最后是如何回到自己的住所的,我竟忘记了,脑海里尽是那展露着粲然笑意的俊俏的脸庞。他的眼睛,仿佛亿万颗星子闪烁。我甜蜜的想:内教坊中的男伶,无一人可与他相比。
轻罗见我神情痴痴的。不免捉住我问:“今日有了什么样的好事?你看你,竟是痴了。”
我只笑不语。
她便把手伸到我腋下,使我发痒。我耐不住这样的“折磨”,便道:“哪里有什么好事?不过是在内教坊碰见了太子殿下。”
“太子?”轻罗霍然睁大了双眼。
我凑近轻罗,轻声道:“可真是个美男子,别提多么俊俏了。”
轻罗回答我说:“可惜我无缘见到,不过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姿容均为天人,太子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正待点头,猛然见到母亲自外面进来。便规规矩矩的站在原地。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母亲问。
轻罗一阵抢白,“玉漱在内教坊见到了太子殿下,正与我说着呢。”
我脸上又是一红。
母亲看着我,眼神深邃,我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可是她脸上的神情十分严肃。
“玉漱,在宫中,切忌喜形于色,皇家公主皇子们,都是我们的主子,我们唯有小心伺候,才能保住一时性命。你切不可胡思乱想,到头来丢了性命。”
母亲语重心长的看着我。
我怯怯的回答:“玉漱知道了。”
我自记事起,母亲就格外要求我,我不知是不是我天生愚钝顽劣,需要有人时时提点。可这宫中的日子,如履薄冰,我这十年来,已是过够了。这步步惊心,又必须步步小心的后宫,永远充满着阴霾和寒意,就像一个牢笼,生生的束缚了我。
我想逃,我不要这终日提心吊胆的生活,我不要自己的性命全然掌控在他人的手中,我不要不明不白的消失掉……
可我,不能逃。无法逃,也逃不脱。
掖庭宫就是我的家,我的姐姐母亲都在这里,我要如何逃,又该逃去何处?
至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想起过太子。我知道,那意味着危险。我是不愿让自己身处险境的。太子的印象在我的心中脑海中越发淡薄。终于在有一天消失了。
后宫里的日子,如水般悠远,又如天际线一般漫长。我在这寂寂的永巷内,寂寞的生长着。一天,一年,冬去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