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君孽孽

9、贰

　　当我在秦庄才住了一日，潇潇便将庄上所有事宜都说给我听，不管大事小事亦或是有趣无聊的。
　　秦时的父亲年轻时独自一人告别家乡来到洛阳做小生意，后来结识了洛阳本地的商家小姐，可奈何商家嫌贫爱富不同意两人往来，商小姐却几次三番的忤逆父亲，商父一怒之下竟替商小姐许了一门亲事，还将她关在闺中不许出门，秦父几次上门询问都被骂的狗血淋头，后来竟被打的让人给抬回家了，待他伤好了却听人说商小姐在成亲当晚悬梁自尽了，秦父听闻便一病不起，本就小本生意的小铺子便就此关了门，最后因交不起租赁的银两被赶了出去，秦父更无颜面回乡，便纵身跃进城外河中，后被一位采茶女救了起来，并收留了他，一年后，秦父便与采茶女成了亲，再几年秦家茶庄已成了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商铺，而商家因女儿过门就死了，两家纠纷不断，最后牵扯到商场上，秦父便从中小做手脚，商家终是落败，变成了比秦父当初还穷的人家，后来因负债累累，全家便卷了包裹离开了洛阳城...
　　那位采茶女便是秦家兄妹的生母，自与秦父成亲后，便尽心尽力的帮秦父打理茶庄商铺的事宜，丝毫不曾马虎，秦父亦是十分感动，发誓此生再不娶其她任何女子。可惜好景不长，在秦时十五岁那年，她却撒手尘寰，临了让秦父莫要因自己不在了就亏待了娘家人。于是后来秦父扩张自己商号同时不忘妻子遗训，也将孟氏药材拉了一把，不过几年，孟家商铺已是成就，能靠自家能力扩张稳固孟氏商铺在整个洛阳的地位。
　　之前家丁口中所说的孟小姐便是孟氏旁系不知隔了几代人家的表妹，死活想要嫁给秦时，故而总是来秦庄找秦时，秦时不想同她纠缠便总不愿待在家里。
　　本来有好些小姐府上让人来说媒的，尽被孟小姐同她姨母给打发走了，后来便再无人踏门了...
　　为此秦家兄妹不知有多头疼，这个刁蛮任性的孟家小姐，秦家是断不想要的，奈何秦母临言，连秦父都顺从了，做子女的又怎好忤逆。
　　我觉得孟小姐与殷青青简直像一个人，都是这样有心眼的姑娘，只是不知这姑娘比之殷青青，是否更厉害些...
　　第二日，那位孟小姐便出现在我面前。
　　一双眸子若秋波荡漾，眉如远黛，朱唇贝齿，墨发似瀑...杏红的长裙被清晨的曦光蕴的越发明丽...只可惜...
　　“我方才听家丁说昨日秦哥哥带回一名女子，长的极是漂亮，连潇潇都欢喜的厉害呢？”
　　她语气十分不善，而且面露讥色，果真同殷青青一个模子的人呐...
　　“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路过的客人，秦公子只是心善尽地主之谊而已，让姑娘心生不悦是我的错，我向姑娘赔礼了...”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俯身。
　　“知道就好，看你的模样也不怎么好看，同春风阁里的凤仙姑娘倒是有得一比。”说罢又瞥了我一眼，满脸厌恶。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长得如何，有人说好看有人说丑陋。我想了好久，最终觉得不是我的问题。我只有这一张脸，而他们却有无数张嘴，美丑在于他们而非我自己本身。
　　“再如何，也比不得姑娘美貌。”我看着她轻笑道。
　　“哼，还挺会奉承人啊，不过呀，想你这样贪图富贵的人我见多了！你最好别想着攀秦庄这棵高枝，小心摔死你！懂么！”
　　“姑娘误会了，我不过是一个过路人而已，何须与我这般认真计较呢？”
　　“哼，你这丫头一看就是心眼足！这么会说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这世上哪有人不想山鸡变凤凰！不过呀！我看你是没什么机会了，因为本小姐很快就要成为秦家少夫人了啊...”说罢她看着我笑的一脸灿烂，连她的小贝齿也没遮住。
　　“那少夫人可还有何训戒？”
　　“好了，没事了，你回自己屋里呆着吧，别打扰我见秦哥哥。”说罢裙距飞旋一摔袖便离开了。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禁好笑，这丫头嘴巴还当真毒的很啊...
　　“双双姐，你怎么在这里呀？我找了你好半天呢！还以为你偷偷走了呐...”
　　我闻声转身看着来人笑了笑“醒的早了便四处转转，让你挂心了，再说我怎会不辞而别呐。”
　　“好啦，先别说这些话了，孟非非来了，你若遇见她便不用理会她，随她像条狗一样乱叫！”说罢她还横眉怒眼的闷哼。
　　“噗...潇潇你嘴巴也不差啊...”
　　“我才不和那死丫头一样呐！凭着娘亲一句话什么都压到我们兄妹俩头上！哼！这样的嫂子本小姐才不要！”
　　“要是你哥哥喜欢呢？嫂子可由不得你选哦...”我看着她轻笑道。
　　“才不嘞！再说了哥也不喜欢那死丫头...”她突然一顿然后直直的盯着我笑的一脸明媚“我哥呀...他有喜欢的人哦！”
　　“是么？不知是哪家小姐这么有幸能与秦公子结缘，怎不见他去提亲呢？”
　　“你不知道...？”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蓦然嚷道。
　　“我...怎么会知道...秦公子也不曾说过呀...”我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我那傻哥哥怎么都不告诉你呢！”
　　“无妨，我不过随口问问，你也莫要太过在意。”我看她有些愠色轻笑道。
　　“哎，算了，让他自己说罢！我带你出去逛逛。”
　　“嗯，不用同你哥哥说麽？”
　　“哎呀，今日他怕是脱不了身了，咱们出去就行啦，走吧！”她说罢便拉起我直奔庄外。
　　“是因为孟小姐麽？”我边走边叫道。
　　“哎，没办法嘛，谁让哥已经躲了她好些时日了。”
　　“哦...你哥倒还真是可怜呐...”
　　“就是啊，所以呀！双双姐可要待我哥好些哦！不然他就更可怜了...”
　　“我不过孤身一人而已，无钱无势，可不能帮他做什么的...”
　　她突然止步回头看着我“我爹说了，赚钱是为了让自己和别人过上好日子，而不是拿出来让人妒忌的，否则赚钱就没有意义了。”
　　“你父亲可真开明...”
　　“那是，这世上可不是谁都像商家那样嫌贫爱富的，爹说了，我们兄妹俩喜欢谁都可以，就算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无妨！”
　　“那，潇潇可是有喜欢的人？”
　　“...才...没有呐...你莫要胡说！”她微微一愣而后拉着我快步向前走去，我也不再说什么，只随她前行，她可能不知觉，方才我问她时，她拉着我的那只手有不经意的颤抖，想来定是让我说着了，只是不知是哪家公子...
　　洛阳城宽阔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旁楼宇殿堂栉比麟次，街边小商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因是临近冬日，再大的日头洒下来也不怎么晒人，抬头便能见着空中隐约浮现的缤纷七彩的一圈圈光晕。猛然一吐气还会有一团浅浅的白烟。
　　方才一出门吹了阵凉风，冷的全身打哆嗦，现下入了人群倒不怎么冷了。
　　突然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缕清香，直直的沁入肺腑，叫人立刻清醒了不少。
　　“潇潇，你可闻到什么味道麽？”
　　“哦，你说的应是酒居里的十里醉吧...他们楼里的酒呀可是整个洛阳城最好的，足可飘香数百里。”
　　“十里醉？好喝麽？”
　　“双双姐喜欢喝酒？”
　　“嗯，爷爷便是酿酒的，所以我时常喝些...”
　　“这样呀，那我们去喝酒吧！”说罢她便拉起我就走。
　　“你能喝酒？”本来我觉得姑娘家喝酒没什么的，只因山鬼说世间没有哪个姑娘像我一样喜欢喝酒，所以我想世间的姑娘应当是不喝酒的...
　　“嗯！不过不能多喝，否则回去被哥哥知晓我带你出来喝酒他定会骂死我的！”
　　“哦...”
　　在拐过一条大街再往前行了不久后，便到了她所说的酒居楼下，那阵清香便越发深了些，却丝毫不浓腻，看来这十里醉倒不失为此名。
　　“我们进去吧！”
　　“嗯...”
　　我们才进屋，便立刻有人殷勤上前陪笑道“不知两位姑娘有什么吩咐？小的好去打点！”
　　“一壶十里醉，再来几盘你们这的拿手好菜，至于什么菜掂量着就行了，哦对了！不要放辣椒哦！”
　　“是是是！二位姑娘稍后！小的马上去准备！先劳二位随意找处位子坐下吧。”
　　“嗯，快些啊！”
　　“好勒！姑娘稍坐片刻...”说罢那小二便立刻下去忙活了。
　　我们便择了个靠窗的位子落座了，才不久店小二便端着两碟小菜和一壶酒过来。
　　“这就给二位上了些，余下的还要候些时，二位见谅啊！”说罢不停的俯身陪笑。
　　“不碍事，你快些去忙吧。”潇潇朝他挥了挥手便开始准备桌上的杯盏和碗筷。
　　“好勒，二位慢用，余下的一会就来！”他说完又朝我们鞠了鞠身子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来，试试这酒如何？”潇潇将酒杯斟满递给我笑道。
　　我轻轻执过杯盏慢慢浅酌，一股浓烈的酒香便是刹那间在唇齿中流转然后沁入肺腑落入心间。
　　饮完一杯，齿颊留香，舌尖有微微的酸涩，细细察觉却又似甘苦交杂。
　　“怎样？好喝麽？”她举着斟满的酒杯直直的看着我问道。
　　“好酒...”我微微仰首看着她笑道。
　　“可有觉得辛辣？”
　　“不曾...”
　　“这就对了，这好酒自是要烈，烈的辣，不过这十里醉可不同，你若一人喝了这整壶，定叫你睡上三天三夜也不能行便！”她笑了笑而后一口便将杯中酒饮尽。
　　尔后，我们便在酒居里闲谈喝酒，却只喝这一壶罢了。待一壶酒见了底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潇潇结了帐便同我一起出了酒居。
　　过了清晨的市集，大街上人便少了许多，走在中央也宽敞不少，伸长手臂也碰不到路人。
　　“听说洛阳的牡丹很漂亮...”我看了她一眼问道。
　　“是啊！我们洛阳城里的牡丹可是整个中原最好看的！只可惜如今早过了花期，若是你早些来便可赶上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呐！那时的洛阳城可好看可热闹了！”
　　“是呀，可惜了...”
　　“不过没关系啦，再过不久就是冬至了，过了冬至便该到过年了，过完年牡丹很快就会开啦！你便就留在我家吧，陪我和哥哥过年，也不知父亲今年还会不会回来同我们过年呢...”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色有些低落，我也不好说拒绝的话，这丫头同她哥哥一样心善。
　　“你父亲为何不回家陪你们过年呢？”
　　“自从娘亲死后，爹就越发的外出经商，时常不回家，今年连中秋都不曾回来过...”
　　“不管怎样，你父亲总还是心念你们的，你也莫要多想了...”
　　“那...你留下来陪我们过年好麽？”
　　她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让我想起山鬼，他也是这样的一双眸子...
　　“好...”
　　“真的！应了可不许反悔啊！”看来她真的很高兴，一双手捏得我好疼...
　　“不会...”我看着她无奈的笑了笑。
　　“好！哥哥知道你肯留下来定会很高兴的！得让他把那支白玉镯子赠给我才是！”
　　“镯子？”
　　“啊...？没什么，我们去别处走走吧！”说罢她便扯着我一路前行，脸颊笑意深深。
　　在逛了不少街道商铺后，潇潇手中已经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包盒子，几乎全是买给我的。我不过是随她身后，她却见着什么东西就往我身上比划，觉得满意便让老板包起来。我起初以为她给自己买的，后来她才说全是给我买的，便让我突然生出一种罪恶感来...我居然都没有同她客套...
　　当天色近黄昏时，潇潇同我便抱着一大推物件往回走。
　　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笑声，我转头望去，却见街角混黄处有一缕红色灯火，看不清是什么地方。
　　“潇潇，那里是作什么的呀，怎的这么吵闹。”
　　“啊？那...那里是春风楼...”
　　“春风楼是什么地方啊？开门做生意怎不掌灯呐，都见不着门在哪...”
　　“这个...春风楼是...青楼...你可明白了？”她看着我踟蹰道。
　　“哦，原来是青楼...那凤仙姑娘是谁啊？”
　　“凤...凤仙姑娘？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她一愣险些将手中提的包裹掉了。
　　“是孟小姐，她早上跑来见我，说我同春风楼里的凤仙姑娘可有一比...”
　　“什么！”
　　只听稀里哗啦的几声，她松开怀中所物，面色怒不可竭，气的直跺脚，嘴里还嘀咕的骂了一通。
　　“怎么了？”
　　“我...没...没什么...”她低头吱唔两声然后蹲下身快速将散了一地的包裹捡起，脸上扔是不解怒气。
　　“你生什么气？这凤仙姑娘到底是何许人？”
　　“啊...她...她是春风楼里长得最见不得人的女子，这死丫头也不瞧瞧自己那模样！连凤仙姑娘都比不上呐！”
　　“哦，无妨，相貌美丑不过变相，潇潇你也莫要为此动怒罢。”
　　“嗯...我们快些回去吧...”
　　“好...”
　　待我们回到秦庄时，秦时便在门前等候。见我们回来便立刻上前相迎，依旧面带三分笑。
　　“回来了...”
　　“嗯”潇潇应了一声便让家丁将买的东西全部拿进屋，而我则是看着秦时浅笑微微俯首。
　　“天晚了便早些回屋歇息吧...”他看着我笑道。
　　“哥呀！双双姐答应留下来陪我们过年了！”潇潇一边进屋一边低声嚷道。
　　“嗯？”他蓦然一愣而后转头看着我“可是真的？”
　　“是...”
　　“好，好...”他看着我愣愣的笑了起来，口中浅浅的呢喃。
　　我从不曾想过，这世上竟还会有人如此需要我的存在...连山鬼也不曾，因为他所作所为总是那么似真似假的缥缈不定，好坏让我捉摸不透。而秦家兄妹却是真实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