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波之旁白》风那边的故事

10、平生志气斩楼兰，晚景萧疏忆故人——皇甫卓篇(下） 只可惜第二

　　“凌波道长转身向我，略一点头，温言道：‘多谢皇甫少主提醒。’我没来得及接话，却见一道颀长身影已挡在凌波道长前面，凌波道长一怔，只听得龙公子说了两个字：‘我来。’说罢紫衣一拂，长槊执手，大步流星走向巨蝎之阵。凌波道长静立片刻，却也朝着龙公子的方向走去。凉风渐渐凝滞下来，夜色显得愈发浓郁，我看着他俩身影渐渐走远，有那么一瞬间，我多希望当时说出那两个字的人是我，皇甫卓。

　　“只可惜第二次飞身挡在凌波道长身前，护她周全之人，依旧是龙溟。

　　“当时我们走到废城深处的神殿，只见石阶之上隐隐有黑雾升腾，高处传来那鬼魂的怒斥喝止之声，如滚滚闷雷劈头砸下。楼兰王鬼魂与我们料想无二，珍玉缀冠，罗缎加身，足见为王时的尊荣华贵，可积攒了百年的怨恨咒念使他全无楼兰君主的胸襟抱负，心心念念的只是如何惩处他昔日臣民。为一己私欲，屠全城性命。面对此等草菅人命的暴虐亡魂，吾等均义愤填膺，纷纷祭出武器待战，誓将其与其同党一举诛之，彰显天道。经过一番苦战，好不容易将那楼兰王鬼魂逼至形体几近幻灭，凌波道长移步上前，指尖拈合，欲施往生咒，令其魂归天地，命入轮回。可正当此时楼兰王却突然身形大震，眼中诡绿冥光更为炽盛，拳抱两团幽蓝鬼火朝着凌波道长急击而下，却只听得‘小心’一声未落，龙公子便以惊雷闪电之速急奔到凌波道长面前，挥舞十字长槊，旋光团如满月，瞬时在二人面前布起一道紫色结界，生生将那鬼火反撞回去，随即龙公子长臂一抖，长槊陡变方向，横挑半空，那紫光登时化作一束凌厉剑气超那楼兰王鬼魂直刺而去。那鬼魂被紫色锐光大伤，兀自颤抖不已，龙公子却持槊上前，步步逼近那鬼魂，浑身散发重重杀气。

　　“不过一日交情的龙溟，原在我们看来，乃是一位谦和温煦、博雅达观的翩翩公子。可那晚面对高悬半空的楼兰王鬼魂的他，孤绝凌傲的背影如同狠狠劈入墨色夜幕中的一道剑痕，束发的高冠在楼兰月色下闪着耀目紫光，护身的长袍在呼啸冷风中被吹卷得翻展开来，猎猎作响。即使站在他身后的我们，也能感受到他双眼刺向半空的灼灼怒光。他高扬着头，对他口中讽为‘废物’的楼兰王鬼魂冷嘲怒斥，言讨声檄，字字铿锵，句句裂帛。他激怒之下所说的每一句话，竟似朔风展书页，将书写君民社稷的经史子集策论经典页页翻开，字停句顿，触目惊心铭心刻骨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竟觉得，论及帝王气度、君主胸襟，龙溟远胜那楼兰鬼王。

　　“瑕姑娘那时被吓得掩嘴惊呼：‘龙公子为何突然这么激动？’其实何止瑕姑娘，我们都被那时的龙溟吓住了。我看向凌波道长，她端凝沉默的脸隐在夜色中，茫茫然看不分明。我不知道以她与龙溟之交，是否见过龙溟如此一面，她是否也和我们一样，对眼前之人惊诧、困惑、震撼、叹服……

　　“楼兰王鬼魂被龙溟咄咄逼人的话语激得暴怒，叫嚣着要将龙溟碎尸万段，臃肿身形往后一扬，两团鬼火于手中腾腾蒸起，此时你父亲惊呼一声‘小心’！话音未落凌波已经跑上前去，与龙溟并肩起立，二人同时拈指施法，紫蓝两光分别化作锁链和封禁符咒，将那颤抖不已的楼兰鬼王团团压住，令其动弹不得。楼兰鬼王一声怒吼，集结全身鬼力，猛地一撑，竟由双重禁锢中挣脱而出，突然就朝着瑕姑娘急速扑来。夏侯那时正站在瑕姑娘身旁，见情势大为不妙，忙扑身挡在瑕姑娘身前，那楼兰王携着森森鬼气直撞入夏侯身体。

　　“此后又是一番恶战，便略过不提了。最后被楼兰鬼王附身的夏侯被我们击败，昏迷倒地。那楼兰王鬼魂自夏侯体内脱离飘出，口中喃喃自语。此时龙溟提槊上前，冷哂一声：‘废物。’言罢手秉长槊凌空一划，吟啸之声直冲云霄。我看到楼兰王鬼魂那臃肿硕大的身形在十字长槊一道泠泠寒光渐渐虚化模糊，化作一缕青烟，幽幽消失在楼兰苍茫的夜空中。

　　“如今想来，或许那才是龙溟的真正实力。或许是因为他终究不耐一再战斗，或许是因为对楼兰王的鄙薄不齿使得他不愿再多看那丑陋的鬼魂一眼。总之，就一招，轻而易举地消灭了楼兰鬼王。这强大的力量让我们又一次为他震惊。夏侯曾与我说过，与楼兰王一战后的第二天，你父亲与龙溟有一番深谈，只是那时他也不在场，不知道交谈内容，只知道那番话似乎对你父亲影响颇大。你不要对此存有心结。正如我之前所说，一切相遇相知，都是命定的缘分，你父亲此生悲苦孤凄，也只叹命数需历大劫。

　　“他俩与我们分别的那一天，楼兰又飘起了罕见的细雨。暮姑娘看着他俩远去的背影，由衷出言赞叹：‘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啊……’我想起两次挡在凌波道长身前的龙公子，想起始终默默走到龙公子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的凌波。那时我终于了然，为何他俩可以做到如此默契神通，因为他们俩眼中有一片独属天地，旁人看不到、进不去、懂不了。夏侯与瑕姑娘，我与初临，还有孤临和未央，其实都是牵绊在这样的情缘里，心交神明，灵犀互通，是为知己，乃尘世中最美好真挚之情感。故，云凡贤侄，我对孤临和未央二人之事的态度和安排，你现如今是否可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