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歌一鬼魅》秦莘

1、昆明湖 原曲为后弦

　　百里凉亭里夜风习习，又是一年春好时。
　　天上坠坠一轮明月浮荡在水中，似是要与那静静湖水，一并流入渺远的大泽。同三百年前一般，我独自一人坐在湖边，兀自拦劫身旁飘过的柳絮。
　　这个游戏，我曾经同你玩了三百年，却依然不觉倦腻。是吧，不变的是昆明湖旁合抱的垂柳，不变的是飘飞于空的缠绵柳絮，变得不过是一个你，罢了。
　　想来，这柳确实没有太辰宫中的千年杨柳身姿曼妙，我也确实不如如今你身旁的那个她，不如她对你那般决绝。自小便是如此。
　　六百年前，你我初见于太辰宫中。独自一人驾着马车来宫中学道的我，在宫门前，于缭乱眼眸的漫天柳絮中，窥到了一袭白衣的你，惊世无双。而后，师父问我要修习哪种术数，我毫不犹豫的与你选了一样的司水术数。
　　四百年前，你我第一次被师父唤到凡间司雨。正是在这昆明湖。
　　那时岸边的柳，才有你我这般高，你随手折下一段柳枝，挽成环戴在我头上。而后邪笑着对我说：“跟你玩个游戏。”转身就撩起了昆明湖中的湖水，片刻之间，那清澈湖水便悉数凝成冰棱，尽数落在我发间。
　　“其实有点疼”我呆呆的看着你，语气生硬的缓缓说道。你忙跑过来，替我拂去发间碎冰，三番五次的对我解释你确实玩的有点过了。请我原谅，切莫生气。还郑重其事的赔笑问我：“要不你把这整湖的水，凝成冰，把我冻在里面？”
　　我假装生气的走向柳树，而后恍然转身对你说：“陪我劫这漫天飞舞的柳絮怎么样？我总是不想他离开。”你回我一个微笑，拉着我的手，陪我逆着风，抓那无穷无尽的柳絮。时光似乎如被凝成冰的湖水一般，冻结在了那一刻。
　　一切美好的回忆，历历在目，铭刻至深。
　　五百年前，你我再次被师父吩咐，去往昆明湖司雨，我对你道，太辰宫四季如春，想来我们从来都没有看见过雪，甚是遗憾。你摸了摸我额前碎发，默默念道，明日，我便给你布一场雪。
　　第二日一早，你蒙上我的眼，对我说有惊喜给我。而后，你将我带到柳树下，揭开了我眼前的黑布。
　　眼前是如同柳絮一般飞舞的白色雪花，恍若神妃仙子般从渺远的天际轻柔曼舞的落了下来。白色的结晶落于我的掌心，化为湖水一般清澈的水珠。你默默搂过惊奇于春日飘雪的我，沉寂的声音柔和的问了淡淡的一句：“喜欢么？”
　　我不知那时我是太过骄矜，还是太过吃惊，并没有回答。而今，我想告诉你，我甚是喜欢。
　　后来，我从昆明湖的湖仙那里知道，那日我看到的并不是雪，而是极细小的冰棱。
　　是你花了整夜的功夫，凝结昆明湖水雕刻出的微小冰棱，为了让我看的真切，你还特意问了湖仙，北国的飘雪到底是什么样子，你还特意将冰片用利剑刻成了规整的六角形，我竟是没发现那日你红肿的眼眸。
　　后一日，你问我“还要我陪你一道抓柳絮么？小呆瓜。”我拽着你的道袍无赖的说：“那当然，你理所当然应该陪我一起玩耍啊~”你不知道，我后一句想说的是：“因为你是我的啊，不是么？”幸好我没有问，其实，你从来不是我的
　　四百年前，昆明湖边的柳树，已长得茂盛。你我已学完道术，须得去人间历劫。最后一次来湖边司雨。石桥上，一女子撑着艳红色的油纸伞，与身旁的青衣男子嬉笑着商量婚期。
　　见我痴痴的望着桥上的女子，你对我说：“回来，我娶你为妻，可好。”
　　“如此甚好。”
　　你绝对不会了解，那时紧紧握着装有你我一同劫下的柳絮之锦囊的我，究竟有多开心。你可知，我喜那柳絮，其实是因为曾经一幅春日图景里，同柳絮一并出现的，正是你。你可知，我放不下必将逝去的柳絮，自是如同舍不下你？
　　凡界众人修仙，若想正式被纳入仙界，必须历经人间九九八十一道劫难。渡的过的，飞升成仙，无比荣耀；渡不过的，却再也不能为人，只能变成三道六界的一缕虚冥魂魄。这边是天界对凡人妄图成仙的惩戒。
　　我想，你是渡的过的，但我怎么可能让你冒这个险？不是还要娶我么？于是，第二日，我对你施了偷学来的昏睡禁术，一个人，去凡界历劫。
　　整整一百六十二道劫难，或是焚心断肠，或是粉身碎骨。我都默默挺下来了，每历过一个劫，我都淡淡的对着那锦囊一笑。里面载的，是我的希望。
　　一百六十二道劫，一百六十二年。三百年前，当我披着仙衣回到太辰宫中，却见你挽着一个紫衣女子的手。
　　不知应该是笑，还是哭，我上前平和问你：“道友？”
　　你忙使了那女子去别处，而后同我一般平和的对我说了单薄的三个字：“对不起”
　　再后来，我知道了一些你之前的事。
　　你因为那女子弃你向道而一怒之下，来太辰宫学道，我，只不过是她的一个影子罢了，替代品都算不上，毕竟，她还在，而且如今，还在你身旁。
　　我替你多受的八十一道劫难，自是我心甘情愿，不过，替别人做了嫁衣罢了。那女子飞升成仙，我帮你飞升成仙。一对鸳鸯，在人界相恋不成，在天界终成眷侣，怕也是好的吧。
　　八十一道劫难，八十一载春秋，岂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结束？不过，那时我已不想再追究。何必再拖累你碍事。后来我便自请天命，做了昆明湖的司雨之神。常年居于昆明湖旁。
　　我以为我可以忘了你，在这幽幽湖水中埋下我对你的一颗真心。可惜，斩不断的那些回忆，就如同春日再生的柳絮一般，绵延不绝。回忆告诉你，刻在骨子里。
　　再后来，我于柳树旁亲手栽下一颗梨树，年年岁岁，独自摘下半只梨，独自品味分离的苦楚。独自守着柳树，截留飞舞的柳絮，独自将一滴滴泪水，悄无声息的融入湖水之中。
　　再后来，昆明湖，后人说，史料记载有误，昆明湖，怎能是一个淡水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