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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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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朔是一片蔚蓝中的海底之都。
与蓝色的龙朔城遥遥相望的,是海水中唯一的红色风景——血彻大陆。
血彻是海底的岛,被宽达千丈的红色岩浆河流所围绕。经过亿万年煅烧的已变成透明的大地下,看得见汩汩流动的如血液的鲜红色岩浆。血彻大陆上只长珊瑚,红色的珊瑚虫尸体构筑的骨架象熊熊烈焰覆盖了大片透明的石英大地。
在只有蓝的海中,却存在燃烧似的鲜红,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个人的脸,映在海水中,是罥烟一样的朦胧。我视力不好,只隐约辩得那黑的发与眸。但我确信,他是一个漂亮的人,与我不同。
血彻大陆的珊瑚林被称做血原荒。
只有血原荒里的珊瑚是有生命的。每年春天,血原荒便开满白色的花朵。那些花象最美的梦境,白得纤尘不染,好象避开了海水的映射,竟带不上一丝的蓝或红。
那些梦境叫挽梦。
挽梦总是孤零零地绽放在属于自己的珊瑚上,一株珊瑚只得一朵挽梦。但红色的血原荒竟盛开着蔚为壮观的花海。
血彻的主人——烟唳——却总是命令所有的人去折花。
挽梦看似柔弱,花萼却硬若精钢且象千年的冰晶一般散发着寒气。我们只能打着寒战,用微弱的魔法凝聚出光斧来砍斫挽梦,心里还要忍受着刀绞般的疼痛。挽梦的侵蚀作用,是我们这些普通眷彩族人所无法抵挡的。
我们想过反抗,但烟唳比挽梦更加可怕。烟唳是唯一一个羽化了的眷彩,所以,她成了王。
烟唳会毫不留情的杀死逃离血彻的眷彩,把他们的头颅列在血原荒旁的祭星台前。血彻是眷彩的牢笼,是属于烟唳的牢笼。
烟唳是骄傲的,她说:“吸食一个人魂便能羽化,能拥有我这样的力量。”
烟唳之所以告诉我们羽化的方法,是因为她确信,血彻不会有人类的魂魄。在这深海海底中,即使有溺毙的人魂,也不愿长途跋涉到血彻这偏远之地来。我从未在这里见过人魂。
所以我们都不知道被烟唳吃掉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个温和善良的烟唳消失去了哪儿。
未羽化的眷彩是丑陋的:粗糙如岩石的皮肤,眦裂的眼眶和唇,全身的经络象浮雕一样盘虬凸起在表面。但烟唳很美,只有见到她才明白我们为什么被称为眷彩。仿佛天地间所有令人窒息的色彩都被她取了去用,那是摄人心魄的容颜。
在烟唳成为王的那一天,我在人群中抬头望了她一眼。下一秒,我的双瞳便不知去向,丑陋的脸上只剩下两个可怖的血窟窿和彻骨的疼痛。烟唳把我的目扔入岩浆,语气冷淡:“你眼睛的红色比我的好看,我讨厌它。”
后来,血澜给了我她的左眼。我们便靠着模糊的视力在血原荒上打着寒战砍斫挽梦。烟唳要求并不高,她只是不允许有一千朵挽梦同时绽放。春天里一夜之间怒放的九百九十九朵挽梦似乎是她最大的威胁,而千朵挽梦则是沉重的噩梦。
初次见面时,他站在岩浆河的对岸。像挽梦一样的白色衣摆翩然翻飞,他背着双手站立,抬头仰望海面。那是很朦胧很美的一幅画。
我呆立在岸边,睁大了眼睛看他的身影。我知道我很丑陋,空着的右眼眼眶和不适合大小的血澜的蓝色眼睛让我看起来更是恐怖,所以我向往那些东西,美丽如龙朔和他的那些东西。
我看了很久,不知道到底有多久。直到他发现了我。
他却是微微一笑,道:“我刚刚是不是很好看?”
我使劲点头,他便开心起来:“谢谢哦。”
我不觉向他靠近一步,竟是踩了空,落入岩浆的的脚被灼得通红,血肉模糊。看着我痛苦的样子,他蹲下来,在对岸喊:“你没事吧?”
我咬着牙又点了点头。
他倒是吃吃笑了起来:“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啊?已经好久没有人陪我聊天了。早知道真不该淹死,现在无聊死了。”
我想微笑,但一定很狰狞,我只好板着脸说:“我是血潞。”
他吃了一惊,但很快又开心起来:“我叫一舟,就是一——条小船的意思哦~你明天也来陪我聊天好不好?”
我的心告诉我——不行。但唇齿间却不自觉的回答到:“好。”
眷彩的族人都是烟唳的奴隶。
我们都曾是血珊瑚上的金色结晶,由王注入灵气来获得生命。
我们只能臣服于王。
血澜有绿的肤和蓝的眼,长得和我很象。我和血澜是上一任的王从同一朵挽梦旁摘下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骨肉相连的姐妹。
血澜和我住在小小的山洞中,和大地一样透明的山。血澜用她修长尖锐的指甲在墙壁上画出大朵的挽梦,面容平和的说:“潞,如果遇到人魂,你一定要吃下去。我们要自由。”
一舟静伫在岩浆河的对岸,脚边堆簇着灰白色的花团。压抑的颜色,但一小瓣一小瓣的细嫩花朵很美。一舟趁水流改变时放开了怀里的花,一小片灰色扑到我面上,我捉住了它,拈在手里。
一舟模糊的笑:“潞,想不到你很有人性嘛!”
我侧过脑袋问:“什么是人性?”
一舟不好意思地用手拍着后脑勺,道:“就是会哭会笑有喜欢的东西有讨厌的东西,能够感受别人的心情会表现自己的心情,有善良的温暖的心。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会扑过来把我吃掉呢!潞,你真是个善良的妖怪。”
妖怪?我一怔,手里的花落下来。我难过地转身离开,大声说:“我不是妖怪!”
一舟慌张地大喊起来:“对不起——血潞——”
我害怕别人发现他,只好折回去,气急败坏地说:“你不怕其他眷彩发现你吗?人魂可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闭嘴啦,白痴!”
一舟的声音突然变的温柔:“血潞,做我朋友好不好,我很喜欢你。”
我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的胸口:“我?你搞错了吧?我这么丑。”
一舟只是说:“我来建一座桥吧。”
很多个日子过去了,我没有细数。
每天,我很早就到了河边,可一舟永远等在那里,好象从来没有离开过。
一舟总是微笑着说话,神采飞扬的他会引来很多漂亮的鱼围绕着他游动。一舟对着我和鱼儿说他家乡橙黄的日落,聒噪的蝉音,呼啸的海风,温驯的兽。还有身段柔软面容妖娆的女子,长袍翻飞宝剑在手的男子,青丝垂髫珠圆玉润的孩子……
我渐渐沉醉在一舟编织的梦里,那个叫江南的地方是那样的祥和诱人的美好。我也渐渐忘却一舟用双手搭建的桥在不断向我延伸,渐渐忘却血彻里那个骄傲跋扈的烟唳,以至于忘记去砍斫挽梦。
忘却成了无法弥补的罪。
回到山洞中,没有看见血澜在门口迎接我,只有地上流淌着的墨色血水。
仿佛有生命似的,黑色聚成一条蔓延的河。血液没有融入海水中游荡,墨色的血泛着点点银光,顺着龟裂大地上的缝隙,渗入,渗入,直至溶入鲜红的岩浆之中。看着透明大地里布满黑色的脉络,我狠狠扇自己一耳光,清醒过来。
我冲入洞中,血澜蜷缩在墙角,脸色灰白。
她闭了眼,咬着唇轻声呻吟。全身瑟瑟发抖的血澜倒在那儿,肩头汩汩地涌出墨血。
我的心一紧,旋即狠狠痛了起来。
我疯了似的抱紧血澜,哽咽着问:“你的手呢?你的胳膊去了哪儿?”
血澜把头埋进我脖子,我感觉到她冰冷的体温,她声音很小很小:“烟唳来过了。”
四十八天,我忘记了挽梦,而这忘记使血原荒上险些开满一千朵花。烟唳皱了眉掐断挽梦的根,面色凛冽。她立在最高的血珊瑚上,淡淡的问:“谁没有工作?”
血澜知道是四十八天未在血原荒露面的我,但她却战战的举起了手:“是我。”
烟唳用她苍白纤细的好看手指捏着血澜的手臂:“既然不用它,干脆就不要了吧?”
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喊,血澜的双臂已经不见。
烟唳把手臂扔进岩浆,转身离去:“明天开始,你用脚去砍挽梦!”
“我很痛,但我不希望你有事。”血澜粗重的气息喷到我颈上。
我抱着血澜哭了。眷彩的传说在这里实现:悲伤绝望的眷彩用生命去哭泣,用灵魂化为泪水时,泪落成珠。是的,泪落成珠。
我害了我的姐妹,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魂。我嘤嘤哭着。片刻之后,我疯狂的摇动着几近昏厥的血澜,瞪着眼睛叫起来:“我给你我的手!!”
一日之内,山洞里铺满了一地雪白晶莹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