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先醉？先倒！ ...
-
暮色四合，入夜的丞相府像座迷宫，白日里移步换景的好景致，此刻都变成了层层屏障，稍不留神便会踩着绊到什么。
宋晋尧紧拽我的手，于前面走得急，全然不顾我裙下的小短腿跟不跟得上。我提着裙角，使劲倒腾步子，勉勉强强跟着，才没被他带摔倒。可瞧他闷头前行的架势，也不知究竟去哪儿，还需走多久，半盏茶后，我已累得喘气如牛，腿上打颤。再这么火急火燎地走下去，准得被他拖成条四脚蹬地的丧家犬类。
实在走不动了，我索性用力甩开被他牵着的手，果断停下脚步。不想手没挣脱开，我刚一顿，身子先向前猛扑，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脚下石子路上，疼得我后脊背都往外窜凉气儿。
这一摔可不轻，我半晌没疼过劲儿来。想双手扶地撑起身子，缓解缓解膝头负重以减轻疼痛，我才发现，左手仍被宋晋尧牢牢抓着。痛皱了面皮，我抬起头看他，他居然面露狐疑之色，仿佛觉得无遮无拦的路上，我摔得太莫名其妙。
这厮该不会怀疑我是假摔吧！
从疼抽的一张脸上挤出难看的笑，我咬着后槽牙道：“臣妹突感皇恩浩荡，有如一股瑞气平地升腾，不自觉地跪下向皇兄行礼。”
怪力乱神，我满嘴放炮，他倒俯身蹲下，从我膝头由下而上看至我的脸庞。片刻之后，他似乎相信我是真摔着了，略显生硬地问道：“疼吗？”
“嗯！”我双唇一抿，重重点头。
他总算松开我的手，起身，慢慢来了一句：“忍忍吧。”
忍？！不是你走得太快，像赶着投胎似的，我能摔这么一下嘛！等等，此话听着耳熟。似乎当初我们被困惊鸿殿的地下密室内，我替他敷药，下手没轻没重时，他喊疼，我也让他拿出国君风范，忍一忍来着。果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又不是无所不能的真龙天子，我认怂，摸索着爬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定，隔着罗裙，埋头一心一意揉起膝盖，身体力行地消极怠工。
忽觉背后一沉，我扭头，见宋晋尧已背对背靠我而坐。他薄瘦宽肩稍一朝我用力，便轻易承去我的重量，似乎是想让我倚靠着他。我不愿，身子刚向前探了下，他即刻按住我撑在石头上的手，低沉坚决道：
“坐着别动！”话音未落，复又补了句，“朕也累了。”
是是是，你是龙头老大，想什么时候累就什么时候累。
银月如钩，夜色似水，举目远处有高挂的灯火闪烁。我揉按着膝头，环顾四周，不知这是走到了哪里，怎会如此之静。背后的宋晋尧也久久沉默。若不是双背相靠，能感到他温暖体热，我会以为他已融入沉沉夜幕之中，消失不见。
我偏头正巧望见几步开外有株桂花树，花开枝头映银辉，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花前月下。我想着，偷偷回望了眼宋晋尧，侧脸无比英挺，顿时不寒而栗，搓着胳膊道：
“皇兄，该回去了吧？”
他不理我，朝黑漆漆的夜空沉声道：“小德贵！”
我眼睛都瞪大了，黑灯瞎火的连个人影也没有，莫非他见鬼了！下一刻，小德贵真就跟只夜行鬼似的，凭空从黑夜里飘出来，垂首侍立我们面前，“奴才在。”
“酒呢？”
宋晋尧一问，他像变戏法由身后拎出一青瓷酒坛，躬身双手高奉过头顶。
背后宋晋尧起身，接下酒坛，吩咐道：“下去吧。”
小德贵一刻不耽误，说完个“是”字，又速速隐匿于暮色里。
我望着宋晋尧手里沉甸甸的一大坛子酒，苦辣直窜嗓子眼，忐忑地问：“皇兄，不会真的就咱们俩喝吧？”
他垂眸看了看我的膝头，轻声问：“可还在疼？”
本来不怎么疼，他一提就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忙伸手又是一阵揉，嗞着小气儿点头，苦苦无奈道：“怕是走不得路了。”
“哦？”他不大信，面如止水，再是将我一通细察，瞧得我如坐针毡，只听他突地扬声，“小德……”
“皇兄，你唤他作甚？”我心觉不对，忙截住他的话。
他理所当然地道：“走不得路，只有差人背你了。”
我腾一下从石头上站起身，状似有神迹降临，惊喜异常地道：“咦，怎么站起来反倒不疼了。”嘴边挂笑，弯腰摊手，“皇兄，请吧。”
手背一热，宋晋尧又自作主张地牵去我的手，仍走在了我的前面。
这一次，他走得不急不忙。相反，似乎顾及到我先前那难看的一跤，他确实故意放慢了步子，迎合我仍有些不便的腿脚。
我抬头去瞧他模样，怎么今夜月色会如此柔美，令他看上去竟如位翩翩温润公子，虽隐去了帝王威严，却更俊朗非凡，敲动人心。
长这么好看，整日死沉着脸，完全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头子。
瞧瞧符钰，有纯良的书生气，再瞧瞧萧麟，有魅惑的邪气。宋晋尧论相貌，不在他们之下，倒似乎视之为身外物，一点也不在乎。对了，其实是他拥有太多，值得在乎的事物太少，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帝王悲哀”？
我懊恼地猛摇了摇头，不该想眼前这个人太多太远，当务之急是考虑他手拎的那坛子酒。
加快脚步，走近他一些，我小心地开口问道:“皇兄，你酒量如何？”
半晌，他答：“朕不嗜酒。”那就好，心稍稍放下，他接着又道，“倒也从未曾醉过。”
刚咧开笑的嘴僵住了，我忙向他坦白，“臣妹酒量可不大好。”
“无妨。”他淡淡道。
再是一阵默然无语，我发觉我们似乎越走越偏，直往相府北边深处，又谨慎试探性地道：“皇兄，对相府地形很是熟悉呀！臣妹都从未曾来过这里。”
“朕儿时常来相府。”
“听符瑾说，皇兄与臣妹驸马儿时便是好友玩伴。”
“嗯。”
他这一声应得极是敷衍，仿佛并不愿多提。对付宋晋尧，急不得。我随即语中带笑，扯开话题，“对了，臣妹忘了，该多谢皇兄成全，准许臣妹驸马归来。”
他不领情，正经八百地道：“南方灾情解除，自然也该回来了。”我附和连声说是，他接着又道，“你与尹淳葶相处的倒是不错。”
“瞧皇兄你说的！”我故意老不高兴地赌气回道，“说的臣妹像是多难相处之人。那尹淳葶将来可是皇兄的爱妃，臣妹不待她好些，皇兄责怪下来，可如何是好！”
“爱妃？”宋晋尧忽的顿住脚步，回头深看我一眼，多不喜欢我帮他点鸳鸯谱似的，冷冷反讽道，“朕就多谢你对她的照拂了。”
不便行礼，我忙猫腰致谢，“不敢当，不敢当。”
这一路往北，别无他人，相府里兴旺的人丁都像是躲起来了一样，杳无踪迹。
我始终被宋晋尧牵着，直到来到一片泛着粼粼波光的湖边。他寻了处沿湖而筑的抄手游廊，拉我坐下，便不再看我，双眸远眺着平静湖水，久不讲话。
我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也望了会儿无波无澜的湖水，收回视线，甚觉无趣。他却尤为专注，眸光不移，像在等湖中仙子袅袅现身，眨一下眼便会不幸错过，再难遇见。
一静一坐又是好一会儿，夜深下凉。我之前肚子也没填饱，觉得冷，紧了紧双臂，青瓷坛子突地被推至我眼前。我抬眸而上，宋晋尧脸上神色亦如湖水般无趣无波澜，只简单道：
“喝吧。”
我可不想喝，摇着头笑道：“说好是陪皇兄畅饮，臣妹怎可独占这美酒呢？”
“好。”
他倒是很爽快，揭开坛盖，捧起酒坛莽莽喝下数口，没一点皇家风范，帝君仪态。喝完，他也是随意地抬袖擦拭唇角，将酒坛再推过来，只用眼神示意，轮到我了。
这一定是坛相府久藏的陈酿，浓郁酒香四溢，我光闻闻就觉得有些醉意上了头。不喝是躲不过去了，但要我像宋晋尧一般当水来灌，一是不雅，二是喝完我保准会很不堪。
他动作坚决，眼神凌厉。我踌躇少时，俄而想起什么，随即笑逐颜开，慢悠悠地将手伸进衫袖，又慢悠悠地伸出来，手里已多了只小巧精致的白釉酒杯。
不错，正是方才筵席上，我从宋晋尧手里夺下的那只酒杯。不想此刻，居然派上大用场了。
我像位女中豪杰，利落地将酒杯伸至青瓷坛边，豪气万千地对宋晋尧道：“来吧，皇兄，满上！”
难得，真是难得，宋晋尧的眼神居然有些直愣了。瞧他手里偌大的酒坛，再瞧我手里斟满也不过一小口的酒杯，宋晋尧摇了摇头，露出无奈浅笑。
我得便宜卖乖，很有诚意地催促他道：“皇兄，别客气啊！”
宋晋尧少有的浅笑又漾开了一些，看向我，“宋凉，你耍朕。”
有本事你也从袖子里变个酒杯出来呀！我摇头，张罗出奉陪到底的决绝神情，“皇兄，大不了臣妹多喝几杯就是了。”
终于有一回，他也无语了，慢摇着头，帮我倒上一杯。
“皇兄请！”
抬袖挡唇，我爽利喝干酒水，将杯子一倒转，滴酒不漏。他没说什么，亦干脆又灌了数口。
好好好，这下我要看看，是你先醉，还是我先倒。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先醉？先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