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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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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卓回房,心中一直想着白天的事。
夏侯瑾轩头部受了伤,失去了部分记忆不记得某些细小之事确实可以理解,但为何心里总是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他的行事作风言辞谈吐,较自己记忆中的那人相比,总觉得少了几分亲近,多了几分冷漠。
今日那算命先生所言看似半真半假,但这几日夏侯瑾轩的变化又不得不让自己在意。
难道他真的有心问鼎武林?为了重振夏侯世家?……可是他这之前态度明明表现出他并未想过这方面的事……
正思量着,隔壁的房内传来一阵阵悠扬的琴声。
皇甫卓的房间在夏侯瑾轩的隔壁,这弹琴之人除了他应当没有别人。
皇甫卓心念一转,离开厢房,敲开了他房间的门。
屋内本就陈设简朴,一张凤桐琴放在桌上,倒显得这屋子没那么单调了。
香炉幽昙,缕缕白烟带着醉人的香气,沁人心脾,让人分不清是这花散出了轻烟,还是这香炉散出了香。
枣红色的锦袍披在身上,雪白的衣袖浮在冷清的月色之中,夏侯瑾轩坐在窗边侧着头看着他,月光将他的轮廓衬得如同透明一般。
飘飘乎,仿若谪仙。
心弦撩动,皇甫卓情不自禁地走到离他极近的地方,伸手帮他把外袍拢了拢,声音如同揉进了这一片月光,显得分外柔和:“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夏侯瑾轩扯开他的手,淡淡一笑:“今晚月色正好,若是用来睡觉岂不可惜。”
皇甫卓愣了愣,慢慢收回手:“你这一路奔波劳碌,还是应以保重身体为重。”
“皇甫兄亦是一路舟车劳顿,为何到现在还未睡呢?”夏侯瑾轩笑得一派轻松,可这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难道是有心事?”
一见到这样的笑容,皇甫卓刚才那点心动的感觉瞬间冻结成冰,心情又回复到白天的状态,语气冷淡地回了一句:“我只是听你房内传来琴声,所以过来看看。若是打扰了你的雅兴,我这就离开了。”
他转身欲走,却不料夏侯瑾轩竟捉住了自己袖子:“诶,皇甫兄,你既然来了何不留在此处与我一道共赏这明月?若你不嫌弃,瑾轩不介意再与你一道秉烛夜谈,诉说心事。”
“……”皇甫卓侧过身看了他一会,又重新坐了回去,“既然你想要谈心,那便开个头吧。”
“皇甫兄看上去心事重重,自然由你开头,瑾轩做一倾听者就好。”
“哦?”皇甫卓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说到心事重重……你可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我什么?”
“这是当然。”
“是当然不记得还是当然记得?”
皇甫卓步步紧逼,夏侯瑾轩顺势而退,仍是游刃有余:“皇甫兄过虑了。皇甫兄拳拳心意,瑾轩不敢有一日或忘。”
“既然如此,你若有心事就不该瞒我。”
“多亏皇甫兄一路悉心照顾,实无事可令瑾轩烦忧。”
“哦?”皇甫卓轻笑一声,却无半点愉悦之情,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我觉得也是,明州城内物是人非,你却看起来并不怎么伤心。”
“……”夏侯瑾轩愣了愣,忽然笑得意味深长,“那皇甫兄希望我如何?难道希望看到我如那晚一般痛哭流涕?”
“……”皇甫卓冷眼看他,仿佛坐在身边的是另一个人一样。
夏侯瑾轩接迎着他寒冷的目光,脸上的笑意也随之冷淡了下来:“事物有兴必有衰,夏侯家如今的现状不过是顺应天理循环因果报应的规律而已,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皇甫卓眉头一跳:“你!”
夏侯瑾轩面色不变,好似闲着看戏一般:“哈……皇甫兄,你姓皇甫,我姓夏侯,我这个夏侯少主都已看开,你皇甫门主又何必如此激动?”
这句话的另一个版本就是,夏侯家的事干你皇甫卓P事。当然皇甫卓也非愚钝之人,怎会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
忍耐已至极限,引动潜藏在心中的怒火,然而比起愤怒,他心中更多的是失望。
他扬眉斥道:“夏侯瑾轩,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夏侯瑾轩冷笑一声,森然道:“皇甫兄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心底却也不正希望我如此?”
“你不是说忘记一切也是一种幸福?”他暧昧地靠近他的耳边,对他低声道,“你不是希望我不理会家族事物安心留在你的身边?”
“难道皇甫门主是一个反复无常心口不一之人?”
皇甫卓一把推开他,索性不做任何试探,直言问道:“你……当真是我认识的夏侯瑾轩?”
“……”夏侯瑾轩挑眉一笑,轻挑的眉眼间露出一种妖冶之色:“就算我说不是,你,又能奈我何?”
一瞬间的惊愕之后,皇甫卓迅速恢复理智,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你到底是谁,真正的夏侯瑾轩此刻在何处?!” 惯用的长剑未带于身边,他暗暗讲剑气凝于右手。
夏侯瑾轩闻言先是低头咯咯冷笑了起来,后来冷笑转而变为大笑:“真的夏侯瑾轩不正在你的面前?皇甫门主你这个问题问得着实可笑!”
“何为真何为假,可笑你所追逐的也不过是一个逝去的幻影而已,你以为我还是曾经的夏侯瑾轩吗?!”
笑声一起,屋外狂风大作,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深夜之中,凄厉狂傲的笑声,惊动了皇甫卓的两位随从。两人匆匆赶来之际,正看到房内夏侯瑾轩与自家门主互相对峙,剑拔弩张的场面。
“咦这不是二门主……”韩风正欲开口却忽然被身旁之人紧紧捂住了嘴。
徐少瞪了他一眼,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夏侯瑾轩怀抱弦琴,竟从轮椅上慢慢站起来。
他歪着嘴角,对皇甫卓邪邪一笑:“连是真是伪都分不出,还大言不惭地以我救命恩人的身份自居,与我玩什么兄弟情深的把戏,简直虚伪……呵呵,可笑至极。”
“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一点也不感激你救了我?明明是废人一个还要过寄人篱下靠别人养的日子,我简直生、不、如、死!”
“……”如果言语可以杀人的话,那这些从他嘴中说出的一字一句早一次将皇甫卓刺得遍体凌伤,血肉模糊。
韩风听了终于忍不住把那只手从自己嘴上扒下来,恨瞪着夏侯瑾轩,怒骂道:“混账!门主对你恩重如山你如何忍心说出这番话!!”
夏侯瑾轩漠然地瞥了他一眼,抬手勾起琴弦,却在皇甫卓摆出架势欲阻止他攻击之时,缓缓地放下了手,抬脚踏上窗户的边缘,眼神狠决地扫过众人:“从今往后,夏侯瑾轩与皇甫世家再无瓜葛,这一次若敢再坏我好事,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说完,他蹬足一跃,看着皇甫卓不屑一笑从窗口仰面后跳。
皇甫卓伸手大喝:“不要!”
足尖一点,追随他的身影也从窗口跳下。
徐韩两人亦是伸手惊呼。门主!!这里是三楼啊!……
——
两人从客栈窗户跳出的时差不长,皇甫卓一直紧追不舍,心知夏侯瑾轩脚伤尚未全愈,虽然庆幸他带着脚伤应该跑不远,可又不禁暗暗担心,他的脚伤刚有起色若是剧烈运动恐怕会留下一辈子的病根!
回想起他最后所说之话,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为何他会说‘再’?自己何时破坏过他的‘好事’?
风声如箫,心跳如鼓。两人一路飞檐走壁轻功踏瓦,苍茫夜色中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显得格外明显。起身,空翻,稳稳落地,夏侯瑾轩的动作虽有迟钝,但步法灵活如足下生风,稍不注意便会追丢。皇甫卓不敢再想其他只一心追赶眼前之人。
这一路你跑我追的最终,两人停至夏侯家废宅的大院。
夏侯瑾轩见前方是堵高墙,若要此刻勉强过墙,恐怕会腹背受敌。于是他一个转身忽然一掌劈向皇甫卓,皇甫卓也不躲硬生生接下一掌,不料自己竟中计,他不过虚晃一掌借自己的掌力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皇甫卓忽然觉得,若是夏侯瑾轩与自己作对,即使在武功上自己远胜于他,但他也定会是个难缠的对手。
“瑾轩!”皇甫卓一边疾步追赶,一边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原本欲趁机甩掉皇甫卓的夏侯瑾轩忽然身形一僵,停下脚步,下一刻受伤的腿竟一软!彻底跪倒在地面……
皇甫卓心头一抽,一个箭步跨出,忽然琴弦拨动一个音波打在他脚边。
“别过来。”夏侯瑾轩恨恨地盯着他。
“你为何要跑?!”
“因为我不想见到你。”
皇甫卓面沉如水,眉宇间暗藏伤痛:“……我承认我想把你留在身边是有私心,本以为你留在府内衣食无忧总强过独自一人生存,却没想到反而让你如此痛不欲生……”
“住口。”
话音还未落,夏侯瑾轩沉声一吼,“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尤其是你,皇甫卓。”他怨毒地盯着皇甫卓,嘴角一扬,“从前你我平起平坐,如今你贵为门主,而我不过废人一个,哪里敢奢望能得到皇甫门主的施舍?还是说皇甫门主认为这样做能给你带来一丝自我满足和优越感?”
“夏侯瑾轩!”皇甫卓听着他一遍遍地称他自己为废人,就非常恼火,比听到他骂自己更为气恼!
“你到底要闹到何种地步?!”
“闹?……呵呵……也好,既然是闹,便要闹上整个江湖才闹得够大。”
夏侯瑾轩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将琴放置在自己膝盖上,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广陵散重出江湖,”他抬眼看向皇甫卓,字字如同诛心之箭,“武林盟主之位我必将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