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以沫》Hitomiko

12、我不爱你 “不要来医

　　“不要来医院。我很好。”凌晨2点20苏沫收到了来自安然的短信。
　　反复看着这条短信，苏沫沉默良久，突然笑了起来，低低地笑着，笑着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
　　觉得自责，因为自己而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
　　觉得难过，因为她那样隐忍着疼痛不想让自己担心。
　　觉得心疼，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自己着想，怕自己去医院会有麻烦。
　　可是，她无法不去正视一个事实。
　　她的心，被这样小心翼翼而又深沉厚重的保护熨帖得很暖。
　　是的。
　　很暖很暖。
　　眼睛开始隐隐作痛了，眼泪忍得太多，也是一种负担呢。

　　安然回到学校，已经快过了一个月了，徐卿无论如何不让她轻易出院，左一个检查右一个检查，安然已经懒得去反抗了。关于自己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她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徐卿也问不出什么，只好做罢。
　　最后医生的定论是，骨头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了，可是被砸伤的时候伤到了肺，所以要慢慢调养，不要做剧烈运动，也不要抽烟不要喝酒，总之一堆的禁忌。
　　进入十一月的Z市已经变得非常寒冷，安然走出医院大门，看到漫天飘舞着细碎的雪花，路上行人匆匆，寒风夹杂着凛冽的气味抚起了安然已然过长的刘海。
　　当她拎着书包敲开教室的门的时候，她没想到居然这么巧这节是苏沫的课。
　　她站在门口，身后的阳光勾勒出了她的轮廓，细碎的雪花化成光芒从她身上掉落，苏沫站在讲台上，微微侧头看向她，目光从一瞬间的惊讶变成惊喜，再慢慢变得复杂。
　　“报告。”安然扯出一个笑脸，看着讲台上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又看了看班上的同学，大家都很高兴看到她回来。
　　“哇！安然~~！”
　　“总算回来啦！”
　　“伤好了没啊……”班上小小的骚动了起来。
　　“请进。”
　　如同再普通不过的师生一样，苏沫点头，安然平静的走回座位。一个月，没有短信，没有电话的生活，天知道她有多想念苏沫，又有多害怕，害怕这样的毫无交集会让她对自己淡忘。
　　“安然……”回到座位，暮琰冲她笑了笑，“总算回来了，没什么大碍了吧？”
　　“嗯。”安然点点头，朋友的关心让她觉得暖，不再多说什么，只想上完这堂语文课。
　　讲得是很出名的《与妻书》，林觉民催人泪下的遗书式书信，可是安然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深。
　　“这人……真会为自己的自私找借口啊。”快速看完了整篇文章，安然撇了撇嘴。
　　“自私？”暮琰侧头看她。
　　“嗯。”安然揉了揉额头，“英勇赴死是很让人尊敬啊，可是写了这么一大堆来解释，怎么看怎么觉得虚……”
　　暮琰淡淡一笑：“对了，之前现代诗的作业发了，你的我帮你夹在生物笔记本里了，貌似写了很长的评语……呃…别激动，我没看。”
　　安然一怔，抬头看向正在黑板上板书的苏沫，找出了笔记本，却飞快的塞进了书箱里。
　　暮琰没说话，接着转头去看自己的书。
　　胸口熟悉的刺痛感，安然压抑着咳嗽了几声，没有注意到苏沫忍不住看过来的担忧的目光。
　　原谅我不敢去翻看。
　　原谅我的懦弱。
　　我怕看到你无情的拒绝，也怕自己承受不住你的回避。

　　“然！”一下课，玖薇就冲了过来，给了安然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想死你了……”安然笑着揉乱她的头发。
　　尹瞳站在一旁与她碰了碰拳头：“总算回来了。”
　　“哈哈，本来早就可以出院啦，是老妈死活拦着不让……”安然发问，“你那件事怎么样了？”
　　“哈，被家人狠狠骂了一顿，不过他们还是不知道原因。”尹瞳帅气的笑笑，“真后悔没再下手狠一点。”
　　“……老实点啦……”
　　“哦，对了，这一个多月是我当了一下临时语文课代表，现在你回来啦，我物归原主。”玖薇笑眯眯的把课代表笔记本递了过来。
　　安然却没有去接：“……那…就替我做下去吧。”她伤好之后想了很多，慢慢的也平静了下来，不是不再爱了，只是隐隐感觉自己任性的做法，会给她带来很大的麻烦。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掩盖下去的，她不是不知道爸爸在找人查苏沫的资料，所以才觉得自己不能太过自私。
　　当一个人的爱成为另一个人的负担，那么还要一意孤行吗？
　　玖薇却直接把本子放在了她桌面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是，就算你要放弃，也应该自己去做个了断。缩头缩尾的，不像我认识的安然。”
　　“其实，这一个月以来，她真的不好受。”尹瞳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反光在安然眼前晃过，“每天眼睛都是有些肿的，上课时也不像平时那么神采飞扬，偶尔下课来咱们班也总是看着你的位子发呆，你回来了，总该去见见她。”
　　“可是……”
　　“不管怎样，你算是搅乱她的心思了。”玖薇下了结论，把本子往前一推，拉着尹瞳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安然长出了一口气，慢慢地翻开本子，看到最后一栏写着，今天的任务：去办公室拿小测试卷。

　　一步一挪的走到办公室，眼前慢慢变清晰的身影让心头一跳，安然垂下头不安的扯着围巾，走到了苏沫的座位旁。
　　“老师，我来拿小测试卷。”
　　苏沫闻声猛地抬头，茶色的瞳毫无预兆看进安然纯黑的双眸，平静下暗涌的惊喜与些许紧张。
　　“安然……”
　　安然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很想狠狠的拥抱她，可是理智清楚地告诉自己不可以。
　　“我们谈谈吧！”沉默良久，这句话终于脱口而出，安然屏气看着苏沫，想知道她怎么说。
　　“好。”

　　学校的后山，入冬之后的树林变得光秃秃的，被覆上了一层纯白的雪花，高大的松树在呼啸的风声中微微颤动。
　　苏沫与安然对视着沉默着。
　　安然清晰地从苏沫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说，如果你能跟一个人自然对视超过七秒，那么就在一起吧。
　　“你的伤……”
　　苏沫开口的同时，安然伸手解开了围巾，温柔的围在了苏沫脖子上，指尖划过她的锁骨，心头酥麻的感觉挥之不去。
　　“已经好了，不要担心。”
　　“那就好，我一直很担心你……”
　　“嗯。”
　　“要好好调养，不准整天吃零食了。”
　　“嗯。”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宁可是我受伤，也不要你再替我受罪。”
　　“……”
　　“还好，你平安回来了……”这一句话音落下，苏沫已觉得眼眶有些湿。
　　“苏沫啊。”安然突然笑了起来，走近一步，本身已经想好的辞职说辞却怎么也说不出了，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很认真很认真的说，“我喜欢你。”
　　只剩下积雪掉落在地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安然看着呼吸带出的白气，微微一笑。
　　“安然，我……”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你是女子，我也是。”安然打断苏沫的话，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你先什么都别说，听我说完好吗？”这一刻她不再是稳重淡定的那个优等生，只是一个想把所有心里话都一吐为快的孩子，她不想再埋在心里，真的，很累很累。
　　苏沫看着她，沉默了下来。
　　“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不能自拔了。我想每天都看到你，我想每天都听到你的声音，无论我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会想到你，你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清清楚楚的记得，一开始我只是天真的以为，我只是崇拜你，后来我意识到，我是真的想一直，一直守在你身边，就算发现了你有男朋友之后，也没有改变，只是想着自己若再出格会给你的生活带来困扰，想要悄悄地把感情隐藏起来，可是天知道我有多难过。”
　　“时常在想，你会不会知道呢？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告诉你，我在暗恋你。我喜欢你叫我丫头，喜欢你笑的样子，喜欢你耍赖时的表情，喜欢你一切的一切。”
　　“我开始努力学习语文，因为我想在你教的课目上出类拔萃，我想成为你的骄傲。”
　　“我开始每天放学特地绕一大圈去你回教室休息室的路上装作‘巧遇’我开始暗自观察你的喜好，开始每天送东西到你办公室去，开始喜欢坐在教室外面的墙边，只是为了能在你出办公室或是从外面回来时第一个看到你。”
　　“开始每次你的晚自习放学后不肯走，等你从办公室出来送你回去，开始绣十字绣送给你，开始习惯天天发短信给你，总是没话找话。”
　　“从你那里拿了一本练习册，你说只要我做你就帮我改，于是我天天都做，天天都去办公室找你，催促你快点改，这样催促让你终于生气，我这才意识到我过火了，对不起，让你那么累。这是我一直想说却一直没说的话。其实，我对那本练习册一点兴趣都没有，一点都没有。我只是想有个借口名正言顺的去办公室找你，去看你。因为很想你。这样，我们的关心便不只是师生了，你说我们是朋友。”
　　“是，我是没有谈过恋爱，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模样，可是那并不是我不能爱你的理由。就算你我都是女子，我也不相信这会是阻碍。就算我年纪还小，可是，我会长大的。我会努力追上你的脚步，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性别，是什么身份，是什么年龄，有没有男朋友，只要是你，是你，那么就够了。我只要知道，我爱的是你，苏沫，那就够了。”
　　“我……我会长大的，苏沫。”
　　“你等我长大好不好？我会拼命的成熟起来的，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五年，最多五年！你等我……好不好？”说到最后，声音被寒风撕碎，安然努力地压下喉头的哽咽，一字一句的说着。
　　泪痕被风一吹便干了，微微发红，涩涩的有些疼。她向来是注重仪表的人，现在已无心顾及。
　　苏沫看着眼前眼圈红红的少女，在外人面前一向优雅得体，从不外露的少女，此刻的姿态却让她止不住的心疼。
　　她应该是始终自信满满，潇洒骄傲的人，就像第一次坐在观众席看她致辞时那样，被灯光模糊了眉目，依然掩不住的潇洒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不羁，那时的自己甚至没有注意到竟是凝视了她许久，以致她看过来的时候，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滞。
　　如今她倔强的站在自己面前，所有的骄傲与不羁都抛下，只为自己能等她长大。
　　那么，自己的心呢？
　　这一个月来苏沫也想了很多，她承认自己很感动，真的很感动，只要在安然身边，心里就满是暖暖的温柔，只要看到她，就会止不住的开心。
　　她承认自己动心了，这些天她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起当年三毛说到跟荷西的感情时说的一句话。
　　“除了他，这一辈子，我还要谁呢？”
　　是的，一个爱人若能温暖如斯，她还奢求什么呢？
　　可是，她还是惧怕，有太多太多不得不考虑的事情，安然还小，她可以不顾一切的横冲直撞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她不同，她有太多的事要顾虑。
　　“好，我等你长大。”苏沫轻声说道，“可是你要好好的学习，不能去想别的事情了，在这个学校里，我们只能是师生，你要考一个好的大学，这样，我才能够安心的等你。”
　　眼眶里一下子充满了泪水，安然用力的点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地落在雪地上。手臂一揽，安然将苏沫拥进怀里，紧紧地拥抱，似乎一松手刚才她说的话就会变成梦境。
　　“我会的，我会的。”哽咽的声音让人心酸，“谢谢你肯等我。谢谢……”
　　两人在雪地里拥抱着，飘散的雪花落在两人的头发上，，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其實，從開始到最後，你都沒有給我任何愛上別人的機會。
　　如果可以，請收回陽光，
　　我只要你唇邊的微笑。
　　如果可以，請收回星辰，
　　我只要你眸中的光芒。
　　如果可以，請收回日夜輪回，四季流轉。
　　我只要你一秒的凝視，一次的愛意。
　　我什麽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
　　僅此而已。
　　當你的愛全部爆发，頭一次自私地想抱著你，一齊毀滅。
　　其實，在你面前，我從來都只是個在普通不過的平凡人。
　　2012.12.21

　　苏沫满身疲惫的回到家里，将自己浸在了浴缸里，水流淹没身体，她不自觉地回想着与安然在一起的一点一滴，唇边的笑意慢慢扩散。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多么疯狂的决定，如果被别人知道，估计她就会身败名裂了吧。可是，她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失去一个深爱自己自己也深爱着的人。
　　放在台面的手机响起，苏沫条件反射的从水中浮起伸手去抓手机。
　　屏幕上显示：言
　　微微有些失望，还是接起了电话。
　　“苏沫……”许言沉稳的声音从声筒里传来。
　　“怎么了？”实在是不想说话，苏沫开口也满是疲倦。
　　“上次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许言…我…”苏沫揉着额头，“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太合适。”
　　话一出口，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
　　交往了三年的男友，因为家里是世交，因为门当户对，因为青梅竹马，因为双方父母的大力撮合。所以理所当然的走在了一起。
　　对他，苏沫总是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觉，比好友更多可是比恋人不足，若不是那天他的求婚，她可能一直还是不敢去面对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
　　她不爱他。
　　有尊敬有喜欢有依赖，可是不是爱。
　　那天他在朋友面前单膝下跪向她求婚，冲昏她头脑的不是欣喜也不是激动，只是漫无边际的恐惧和心慌，要接受吗？要嫁给他吗？要和他过一辈子吗？
　　而那时脑海中疯狂掠过的，是安然的模样。
　　“……苏沫？”许言难以置信，“我们不合适？”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你告诉我，我改…”
　　“我会改掉那些坏毛病的…”
　　“我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不是吗？怎么会突然这样？”
　　“我…”
　　苏沫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够了，许言！不要再说了……”
　　霎时间，两人都静了下来，最后的最后，许言听到苏沫沙哑的声音：“我不爱你。对不起。”忙音传来，电话被轻轻挂断。
　　决绝的决定。苏沫沉在热水中，闭目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