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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来日春花歌不了,岁岁年年 我有些颤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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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正浓。
我委身匍匐在几丛齐身的野草里,在宁静的月光下透过野草中些许的缝隙看着母亲和顾正德。
我出来的有些匆忙,没多穿件衣服,晚上的风略微有些冷,从草丛边“呼哧”一声吹进我的脊梁骨里,像一把锋利的猎刀,一次又一次在我的背脊上摩挲。
我有些颤抖,还有些想打喷嚏,但我只能选择一动不动,让今晚的月光和寒风为我接风洗尘。
母亲和顾正德大概隔着两三步的样子,我离他们有些距离,对他们的对话听不太清楚,只能听到风里传来一阵阵絮絮叨叨的嘶吼,从草丛间直钻进我的耳朵里。。
母亲是一个优雅的人,也断断不会冲着谁如此大吼大叫。所以只能是他————顾正德。
顾正德对着母亲嘶吼了良久,母亲一句也没有回应,把头低的死死的。
顾正德骂了良久,似乎到了一个高潮,他把自己的手指指着母亲,一边继续骂骂咧咧一边还用手指不停地点母亲的额头,母亲的头被他的手指点到了另一边又倔强地恢复过来,他就继续点……
母亲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我很想纵身一跃从草丛里跃出去,对着顾正德就赏他两个嘴巴子,但我知道我不能,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保证母亲的安全,而绝非为了逞一时的威风把母亲和顾正德之间最后的遮羞布撕下来,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顾正德点够了骂够了把母亲安然无恙地送回去,把这20年来的不忿与憋屈全部留在这片田地里。
母亲既然什么都没说,表示这一切是她可以料想到的,我又怎么可以为了逞个人的威风而把母亲的心血付之东流哪?
20年前的不告而别,20年来的无闻不问,20年后的落叶归根,母亲和顾正德之间,是必定需要一个结束的,即使这个结束意味着不可选择地生生将已经结疤了二十年的旧伤从心底里再一次翻出来,意味着不得不用锋利的刀锋一次又一次在血淋淋的伤痕上磨刀霍霍,也必须甘之若饴地接受。
顾正德的声音和老顾的声音比起来有些厚,风静下来的时候我也终能听到顾正德在说些什么。
他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
“这是你欠我的。”
“这是你欠我的!”
“这是你欠我的!!!”
顾正德的声音越来越大,还伴着零星的哭声,手指越发用力地点着母亲的额头。
我很忧心母亲,从远方看来母亲明显有些疼的难忍,身子渐渐有些倾斜,也再不能倔强地迅速把头移回去了,母亲的身姿宛若风中飘零的野草,一阵强风吹来便要扑倒。
忽然,顾正德仿佛了解了什么,他停止了无边的嘶吼,慢慢离开了母亲几步,对着母亲说着什么。
母亲听完不住地摇头,边摇身子还不住地向后退。
顾正德倒也不跟过来,就站在母亲面前站的笔直,一动不动,或许他心中早就把算盘打的亮堂——他料定母亲不会走远。
果然,母亲在后退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把头低的更低了,脖颈好似与身体呈90°的垂直。
母亲站了一会儿,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出人意料地开始动了起来,她令人震惊地把自己的外套衣物脱了下来,她脱的很快,没过去几秒钟便把身上的衣物卸去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白色的内裤和深黑色的BRA。
我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陈丽娟!纵使你曾经做错了再多再多,纵使你曾经有着千般不是,我也不能忍受你受此奇耻大辱。
我在原野里朝着顾正德和母亲一阵疾奔,顾正德与母亲却截然没有发现,顾正德还在跟母亲说着什么,母亲只是不停地摇头再摇头。
顾正德忽然又一次嘶吼起来,像一只数日未进食的雄狮一般扬起巨掌朝着母亲的脸庞重重地拍了下去。
“啪!”隔着数米我仍然可以听到母亲的脸颊被拍出的巨响,看到母亲的身形像一株在狂风里坚持了良久的野草,终于再也不能把枝丫挺直,被拦腰斩了个断,落在了土地上。
“顾正德!!!!!”我杀红了眼睛对着顾正德一声大叫。
顾正德终于看见了我,他面色有些紧张,显然是没有预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管也不顾把狂奔了数十米的冲力都一股脑地塞进了顾正德的怀里,我感觉到顾正德试图发力来把我挡下来,却坚持了不到1秒钟便以失败告终,身体被我抱着,一起没入了草丛里。
我带着顾正德在草丛里打了数个滚,跨坐在顾正德身上便挥起巴掌向顾正德脸上甩,却被他的右手给生生接了下来。
他的右手发力很大,使劲捏着我的指关节,疼的我嗷嗷大叫。
我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想去把顾正德的手掰开,却被顾正德一个发力从我□□站了起来。
忽然,顾正德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凉意,我还来不及防备,他握住我的那只手开始使劲把我的手臂给反过来,我一边惨叫着一边发力想把手臂给翻过来,手上发出去的劲儿却好似泥入大海般被卸了个干净。
“啊!!!!!”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的另一只再也无处安置,我毫无章法的用手不停地击打着顾正德的身体,顾正德却纹丝不动,只是又向我反着的手加了几分力道,一刹那间我身上剩余的力气都被剥除了个干净,我屈膝半跪在了地上,左手好似要被顾正德生生撕裂。
“放开!!放开!!!放开!!!!”母亲忽然张开双手扑向了顾正德,却被顾正德用一只手生生制服住。
顾正德用力一推,母亲就摔了出去。
可是母亲仍然不放弃,又一次向顾正德袭来,却又一次被顾正德推倒在地。
母亲仍然没有放弃,剧痛中我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里噙着泪水,眼神却锋利的像一柄冒着寒光的匕首,却让我觉得格外温暖,那是一双世界上最单纯也是最美丽的眼睛,锋利的凶光射到我的身上化为了半卷情绸,轻轻擦拭着我被剧痛折磨的躯体。
母亲又爬了起来,不知道已经被顾正德推翻了几次,身体却近乎本能的又袭向了顾正德。
母亲跑的很慢,一步带着半颤,她的身体里早就没有了力量,或许只是一种本能让她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扑向顾正德这只龇牙咧嘴的野兽。
终于,母亲的身子再也没有办法负荷自己的意志,她在距顾正德几步的地方摔了下来,她的脚上血淋淋的,前几天裸着脚在马路上奔走了一天带来的伤痛远远没有离去,一块块深黑色的印记被原野里的石子又破了开来,流出了一地的鲜血。
但母亲仍然不饶,她匍匐着一步又一步地爬了过来,死死抓住了顾正德的大腿,不停地把顾正德向外拉。
“这是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顾正德发狂一般地大吼,脚上用力想把母亲给甩出去,另一只手也不停地敲打着母亲的脸颊。
慢慢的,母亲雪白的脸颊上挂满了彩,一块块深黑色的乌青清晰可见。
但母亲仍然不放手,双手把顾正德的大腿紧紧抱住,甚至把脸都贴在了顾正德的大腿上。
我的脸庞上流下两抹清泪。
是我没有用,才会让母亲受这么多的苦,是我没有用,才会让母亲被顾正德欺负,是我自以为是的孩子气,让母亲光着脚跟着我走了大半个城市,是我不够努力读书,才逼的母亲要去城里赚钱为我养家糊口……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这个一无是处的我!!!都是因为这个一无是处的我才会把母亲拖累到如此田地,都是因为我……
我很想发力挣脱开顾正德,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把疼的近乎麻木的臂弯给转过来,但我怎么都不能,手臂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把我身躯里所有残存的信念和意志都灼烧了个干净。
我屈辱,我憋屈,我打从心眼里痛恨这个被死死压制住却一丝也不能动弹的无能的我。
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我甚至把眼睛给闭了起来,不忍再看母亲的脸。
我闭上了双眼,手臂上的疼痛渐渐麻木,母亲的哭喊声也渐渐从空气里消散,这一整个熙熙攘攘的世界忽然间宁静成了一片月光。
或许这样也不错,我有些释然,我已然尽了全力,可我实在没有能力挣脱顾正德,没有能力把母亲给拯救出来。
或许顾正德发够了狂也就会停下来了吧……
或许母亲一会儿会清醒过来回家去叫奶奶来整治顾正德吧……
是啊……怕什么……有奶奶在啊……奶奶出来了顾正德总会把我放开的啊……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哪……
我已经尽力了……没什么好抱怨的吧……毕竟已经尽了全部的力气再失败也没什么丢人的吧……
或许这样真的不错。
“就这样?就哪样了?!啊?!”
这声音太让我熟悉了,我听了整整17年。
“多少岁的人了!还哭鼻子!没出息!”
我抹了抹眼睛里的泪水。
“我老顾家,没有孬种!”
是啊,我们老顾家,是没有孬种的。
“别怪你妈……她不容易的。”
是啊……母亲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
老顾,你想告诉我的,我已经听到了。
老顾,你既然已经不在了,那么就由我来保护我们老顾家的女人!我知道,你没有走远,请看着我,看着我。
“你欠我的!!这都是你欠我的!!!”顾正德咆哮的声音又一次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说罢一巴掌摔到了母亲的脸上。
天空又下起了雨,一滴又一滴,淅淅沥沥,打在母亲的嘴角上,流成了一条血红色的河。
我整了整自己麻木的手臂,很好,手臂虽然肿痛,但并没有脱臼。
一片绿叶乘着风遮住了我的眼帘,替我擦去了眼角的泪。
老顾,我知道,你在这里,看着我。
我抖擞了精神,再一次发力,顾正德显然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也有些力竭了,手上对我的劲儿有些少,被我生生将手掰过去了一些。
片刻的喘息并不足以使我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我继续向麻木的手臂上灌注着力量,顾正德显然也发现了我的企图,开始发力与我抗衡。
顾正德毕竟是正着手,力气也比我要大的多,我好不容易挣扎过来的优势也渐渐殆尽了,手臂上筋脉的末梢又一次传递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可是我再也不能放弃了。
我用牙齿猛力地朝着舌头上一咬,一股鲜血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味蕾迸发出了我所有的力量。
我没有退路,破釜沉舟,所有我不会输。
伴随着我的一声尖叫,我终于把手从顾正德的压制下解脱出来,嘴里还留着几许鲜血的腥味,我转了转自己受伤的手,如获新生。
“顾晟……”母亲见我脱了困,松开了顾正德的手,死命地向我爬来。
母亲仍然爬的很慢,脚上的伤口被脓血浸了个遍,眼看已经化了脓,膝盖上也被地上的石子儿划的伤横累累,每一次膝盖的移动都带着一整片血肉模糊。
我下意识地想向前去迎母亲。
母亲的头却忽然被一只深黑色的皮鞋踩住,脸庞一下陷进了泥里。
母亲的脸不停地挣扎着,但显然被顾正德修理了一晚上的母亲没有办法挣脱开来。
“是她欠我的,你懂吗??!是她TMD欠我的!!你们一家TMD都欠我的!!!懂吗??!”
我不懂,我只想把顾正德那只肮脏的脚从母亲的后脑勺上移开!然后把顾正德的每一寸血肉都用牙齿一点又一点的绞成粉末。
我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向前走了两步,身体早已经超负荷运转了良久,身体里的许多部件都变的不听使唤起来。
脚一软,我摔倒在了地上。
面前是母亲被顾正德踩在泥水里的脸庞。
“这是她欠我的!!你懂吗!!是她欠我的!!!”
“她不必还了。”忽然我机械般有些绣意的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身边一个孔武有力的身影从身边掠过,站在了我的面前。
顾正德一愣,向后退了几步,母亲艰难地从泥水里把脸探了出来。
是你,你终究还是赶来了,不算太迟。
陈默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