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纪的雨》木染兮

5、cheaper.5

　　有关与亲切的同学成为重要交际对象这件事，对阿夏来讲，困难重重，倒并非她不情愿，性子使然，除别人主动与她说话外，正常情况下，她是断断不会理睬旁人，虽然她清楚自己是害羞，于外界而言，她的缄默却是另一番意味。
　　阿夏转入早川三中时逢高二初期，经历过一年的认识，磨合，班上多多少少已形成各自的小团体，即便是朋友，也有好与一般之分，阿夏对于这点感悟颇深，加之她又来自城里，行为举止难免有些不同，在这群孩子里显得愈发突兀，小镇对城市人，有着根深蒂固的执念偏见，虽说阿夏不愿承认，可事实的确摆在眼前。
　　她对此很是无奈。
　　早川的人，自卑且敏感。阿夏终于明白临行之前父亲说话的意思了。

　　高二(2)班的班主任，姓张。昵称肾宝，她没见别人写过，但从他们眉目中隐隐透出的笑意，阿夏也能略微猜测到是哪两个字。
　　真的很邪恶。她不止一次这么想。
　　约莫一星期之后，张肾宝给阿夏安排了值日，理论上说是同桌两人共同担当，可巧阿夏邻座的兄台一连几天都没来上学，类似扫地，抹窗台，倒垃圾等费力活儿皆由她一人完成。阿夏欲哭无泪地盯着黑板角落里写着值日生的另外一名字，听到自己的内心在咆哮。
　　即便如此，阿夏对她同桌的印象还是极佳的，这种好感源自于她的名字。
　　苏漾。
　　舌尖微微起伏间，音符自然而然的流露盘旋。很可爱的语调，念起来像极了柔软的芒果布丁。
　　阿夏猜，她的同桌一定是女孩子，个子不高，齐肩的短发，如果有可能，她会喜欢古装剧，因为阿夏固执的认为，取得了“漾”字的人必是书卷气质浓郁，声音黏糯，如婴儿般夹杂着奶气。
　　阿夏用一上午的时间来构思她同桌的相貌，听起来有些可怕，她却乐在其中。
　　午休前的最后一堂课是数学。陈旧的风扇毫无作用的缓慢摇晃，焦灼席卷半空中沉重的暑气，热打着大家昏昏欲睡的脑袋。老师正笨拙的纠结于连续求错几次的轴的问题，同学大部分以看笑话的心态注视着这个已过三十成年人的满头大汗，看老师出糗也算是燥热的天气里能振奋精神的乐趣之一。
　　也许是闷热凝住了他的思维，在他第七次计算错误后，阿夏终于成功失去了听下去的欲望。她疲惫地撑着下巴，圆珠笔灵巧地转动于细长的指间，一圈，一圈，跳舞般富有美感。
　　Bored，Albern,Jem’ennaie……她绞尽脑汁将自己会的所有关于无聊的名词全部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郑重且认真，样子看起来像在做课堂笔记。
　　早川与城市的教学方式，进度有很大的不同，估计是阿夏原先学过一遍，现在听着显得格外简单轻松，她看了看腕表离下课还有30分钟，意思是老师已经在这道题上花了将近15分钟。
　　Waste of energy(精神浪费)
　　或许自己一觉醒来还是这些数字也说不定。
　　阿夏浅浅叹了口气，手上的力度一下没掌握好，通体明紫的圆珠笔轻巧地掠过她光滑的桌面，以完美地抛物线摔落在地，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引起了成温的注意。
　　他弯下腰将它捡起，透亮的笔身夹在他两指中间，干净而修长，节骨分明，漂亮的像艺术品，阿夏盯着他的手，半天没反应过来，成温这种生物的存在总会打乱她对男性的认知。
　　“你的？”清亮，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微微沙哑在阿夏的耳畔响起。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别人看了那么久，小脸有些燥，慌忙地拿书本遮住狼狈的表情，胡乱说了句谢谢，便欲接过他指间的圆珠笔。
　　笔尖微微往后挪了一步，灵巧地避开她的动作。
　　阿夏原以为是自己害羞瞧不准，敛着睫，伸手去抓，却再次扑了个空。如是没看见也说不通了，她有些恼顺着手指望了上去，正好与那双夹杂着戏谑的漾水秋眸对上。
　　他的起皮肤很白，男生之中阿夏从未见过如他这般舒服的白，让人忍不住去捏，鼻子很挺，唇瓣透着薄凉，因光线原因而微微泛金的头发吹得蓬松柔软，眼眸狭长，笑起来会弯成可爱的半月，活像偷了腥的猫。估计是瞳仁太过澄澈的缘故，反而给人一种比真实年龄小上很多的错觉。
　　阿夏看着他，愣愣出神，直到老师的粉笔不偏不倚地扔到他的脑袋上时，阿夏才缓过来。
　　“成温，你在讲话。”与求轴纠缠不清的数学老师脸色有些阴翳。
　　阿夏的掌心沁出细细的汗珠。
　　“对，成温在讲话。”他回答的理直气壮，那语气像极了渴望得到大人赞赏的孩子。
　　阿夏缩了缩脖子，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排少年。
　　“成温真不是个东西。”
　　“对，成温真不是个东西。”
　　“我们一起去把成温干掉。”
　　“行，走先……”
　　说这句时，老师与周围的同学忍不住破了功。很有意思，像动用了某种催化剂，凝固的气氛瞬间被挑逗变得明快。
　　除了阿夏，因为她实在找不出笑点在哪里。
　　但事实就是，他们能笑，并且能笑得很开心。
　　肇事者面对这样的情况似乎习以为常，他依旧微挑着眉梢，眯起眼镜，露出可爱的小虎牙，碎光留恋地盘旋在他精致的面容，晕出浅浅的弧线，整个身子隐没于光之中，说不出的耀眼。
　　是个很奇怪的人，却意外地能带来类似夏天的微妙感觉。这是某一天，阿夏在日记本上写下的有关成温的印象。
　　混乱之中，从前排扔来一张小小的纸条，阿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看见才屏着气展开，里面只用黑色水性笔写着短短的三个字。
　　她抬起头，少年纤瘦却结实的背影印入眼帘。
　　阿夏无声的笑了。
　　直到后来，没有他陪伴的日子，每每念起他们最初书写的字条竟会是留给对方最后的眷想，念起他们当日青涩的表情，心底像是有什么轻微的碎开，落入湖内，圈起涟漪，恢复宁静，周而复始，无声无息。
　　而后，再次想起他。
　　她的眸子瞥向窗外。
　　是依旧碧蓝如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