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纪的雨》木染兮

4、cheaper.4

　　阿夏回家时，向叔已做好晚饭，端端摆放在桌上，雾气腾腾，依次排开，周正严肃，她于玄关换了鞋，向叔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阿夏应着，刚欲进洗漱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身绕到厨房，也不急于迈入，只倚着门槛，偷偷打量着里面的一切，氤氲之中，向叔的背影显得异常单薄，他娴熟翻炒着锅里烤得金黄的肉类，拈着调料放入，再滚了一道，此时震腾的香味已充斥整栋楼房，而后起锅，他似乎发现了躲在一旁的阿夏，费力地转过身问道:“怎么了？”
　　Family men (家庭妇男)
　　她这才看清向叔裹着围裙的花色，一个大男人穿着印有史努比图样的东西，光是想想便觉有趣，阿夏合掌，敛去唇边大半的笑意，退了几步摇着头:“没有，围裙挺适合你的。”
　　说着急忙跑开，留下皱着眉，满脸莫名其妙的向叔拎着铲子孤单的站在原地。她可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笑出声。

　　阿夏接过向叔递来的一小钵饭，香糯甜腻和着油光水滑的虾酱鸡蛋羹挑逗着她饥饿难耐的空腹。
　　Food is the survival(食乃生存之本)
　　“新学校感觉如何，能适应么。”
　　阿夏点点啜着，一勺一勺地往唇内放，含糊不清地应道:“同学都很亲切。”
　　话和声音一样模凌两可。
　　“那，有没有与其中一个亲切的同学成为志同道合的重要的交际对象。”
　　话题转换速度之快，杀得她措手不及。
　　“简而言之就是成为朋友，frend，ami，或是amie……”
　　他说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名词，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的指尖晶莹，细看之下竟与那玉雕琢的柄无二。阿夏低头戳着碗中的米粒，勉强漾出抹笑，试图拂过不快，向叔的眼力素来毒辣，她这点小心思自然是掩不过。
　　“我这不才来。”阿夏抿抿唇，整理着措辞，“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哪能能么快。”
　　她转了转眸子，模样有些心虚。
　　向叔注视着她良久，继而吁口气，不再多问，伸手将摆放菜的位置稍作挪移:“刚从地上拔下的笋子，很新鲜。”
　　他看着像小松鼠一样浅浅啄着笋片的阿夏，眸光柔和:“味道怎样，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的。”
　　“太咸了。”阿夏咽了一大团饭。
　　“不会吧。”向叔皱了皱眉，“我没记得加了多少盐。”
　　他夹了片放入嘴里，咀嚼片刻，口感有些僵硬，下次一定要多泡一下，他默默想着。
　　“才怪。”阿夏眯着眼睛笑，促狭夹杂在细长的眉目微微闪烁，眸内波光潋滟，向叔这才缓过来自己被耍了，他故意板着脸，拿筷头较粗的一端敲了敲她的发顶，他自来疼爱阿夏，气力当然不会大到哪里去，所以阿夏一点儿也不觉得痛，依旧没心没肺地牵着唇边的弧度。
　　“你这丫头。”
　　是一种很亲昵，无可奈何的语气。

　　晚饭过后，向叔去厨房收拾战场，阿夏则折身准备上楼。
　　“冰箱里冻着葡萄汁，自己去拿。”他像杂技演员一般端着足足有一臂高的盘子，却是用极为闲适的表情来对阿夏说道。
　　她有些雀跃地应着，阿夏对葡萄汁怀着难以言状的执着，其中缘由医师千叮万嘱不许她接触碳酸饮料也算一个，她的父亲拿医生的话当圣旨，直接导致阿夏连醋与可乐都分辨不出的惨烈后果。
　　说好听点是天然呆，难听点就一个字，二。
　　有关这件事，阿夏对她的医师称得上深恶痛绝。

　　倒完葡萄汁，阿夏蹬蹬爬上楼。
　　她的房朝南，窗户开得大大的，干燥的凉风轻柔地拂过她略带汗珠的额际，说不出的恣意爽快，早川就是这么个地儿，一天下来四季可以轮着过。
　　阿夏依旧穿着齐膝连衣裙，织缝细密的布料，单薄的勾勒出她较同龄人更为纤瘦的身躯。她按下开关，又拉启桌边的座灯，是漂亮的球形，温柔的橘色光线将精致的线条雕琢地更为平和，就像微型的太阳。
　　阿夏支着脑袋，神色懊恼地看着临窗台平摊着的日记本，水印的明紫小碎花匀齐成朵，显得淡雅别致，纤白的纸张只写了个开头，涂涂抹抹好几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阿夏心中微微不快，索性撕下揉成一团给塞角落里，倒是眼不见为净。
　　要不是那不靠谱的医师，她又怎会为这种无聊的事费心。
　　她想骂人，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清楚地明白，如果自己生气无疑是正中那家伙的下怀。
　　阿夏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眯着眸，眼睫纤长，一根一根的挑出轻盈。
　　身子稍稍向后靠，背抵在金属旋转椅上，露出脖颈一处弧度美好的曲线。
　　凉风吹得她头有些晕，温暖的炽光静谧的印入她浅色瞳仁中。
　　赤裸的脚踝只轻轻一点，她的世界便开始模糊，窄小的视野里单单剩下头顶那盏橘灯忽影忽现的闪烁其词。一切都在旋转。
　　阿夏有瞬间失重的错觉，呼吸变得冗长，咚咚的心跳恍然敲在鼓膜，犹如浸入水中，身体轻飘飘的，桌边摆放的葡萄汁呈现梦幻般的紫色，刺激着她的眸子，一阵阵犯晕。
　　她蓦地想起今早少年汲水般温润的眼睛。
　　在阿夏陷入睡眠的前一刻，木制门板的另一端传来向叔的声音。
　　“阿夏，休息了么。”
　　“马上。”她模糊地应着，勉强撑起身子伸手关上了令她晕晕乎乎的明灯，挤着自己仅存的理智飞速地在日记本上写下几个词，当最后一笔完毕后，她终是扭不过睡眠带来的强大诱惑，一头栽到床褥中，鼻尖萦绕着清淡的熏香，在一片潋滟群芳间沉沉晕了过去。
　　2012年5月25日。天气:晴
　　早川，季夏。
　　陈旧的教室。
　　眼睛漂亮的少年。
　　8:00am
　　遥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