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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将军令 怡春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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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春楼
柳儿为各位大人添着酒,嫣红则奏着一曲高山流水,被几位大人连连称赞。小厮推门而入,走到薛冉夜身边俯身耳语,薛冉夜看了一眼对坐的梁墨风,唇畔的笑容意味深长,“带她进来”薛冉夜轻声说。
须臾,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嫣红的琴音突兀的瞬间没了下文,屋里的人纷纷看向门口,白若曦局促的站在门口,毕竟这种烟花之地如她这样的千金小姐,自小家教便是见到了都要绕远一些走,怎想她还会有站在这的一日。
屋里只有两个女子,一个添酒,一个抚琴,这与她的想象倒是有些差异。抚琴的红衣女子就是传说中的嫣红了吧,有些年纪了,不过并不像别的风尘女子一般艳俗,反倒带着岁月赐予的沉静温婉。
“曦儿!”熟悉沉稳的男声带着微微的惊异,白若曦这才收回放在嫣红身上的目光,“梁大哥”白若曦看着那个身着蓝衫俊宇非凡的男子高兴地开口叫道,全然忘了先前的局促,水到渠成的换上一脸笑靥如花,却不知就此落入了谁的眼中。
是夜,白日里的雪已经停了,嫣红看着窗外的夜市,五年来第一次有如此不能理清思绪的时候。
今日里,夜看向白若曦的眼神她看得分明,不似他平日里那从未触及眼底的浅笑,他目光中缱绻妥帖的笑意令她不知该喜该忧,那女子实在太过干净,不知能否一路陪他到最后?
思绪飘远,却不经意被楼下街边的一抹倩影所吸引,仔细辨认后才笑着对那倩影轻声喊道:“白小姐。”
白若曦听见有人喊她,不确定的抬头,却见楼上窗边巧笑嫣然的女子,她说:“今夜风大,寒气重,白小姐在街上做什么?快上来,我给你暖杯茶,再通知将军府的人过来接你。”
白若曦捧着茶杯坐在嫣红房中,有些不自然,嫣红看出了白若曦的尴尬,温声问她:“白小姐这么晚了上街做什么?”
白若曦抿了一口茶说:“我白日里东西掉了,回来找找。”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你可以叫我薛夫人。”
嫣红愣了一下,明白过来,笑着说:“抱歉。”白若曦没有看她,低声说:“不碍事。”
嫣红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环递给白若曦,“夫人可是在找它?”
白若曦看着玉环一惊,不自然的摸了摸腰间,果真不见了,“谢谢”白若曦接过她手中的玉环。
嫣红笑着说:“今天在桌下捡到的,刚开始还以为是梁大人的,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梁大人玉环上的是龙,这一只却是凤。”白若曦不说话,嫣红起身拿过暖炉上的酒壶问白若曦:“夫人可否喝一盅?”
白若曦对她报以一笑:“我不胜酒力。”
“真可惜”,嫣红说,“这雕花城可就是因这雕花酒才扬名的。”
白若曦不语,嫣红放了酒杯道:“夫人知道我与薛将军之间的事吧?”白若曦点头,才来这雕花城几天便听说了,如今都不知道听了多少个版本了。
嫣红轻叹道:“夫人,我并非想辩解些什么,可我与将军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将军看得起我,把我当知己,仅此而已。”
白若曦点头,纯属敷衍,并无信与不信之意。
很久之后,白若曦才明白,那个恬静的女子对自己其实是存着一份怜爱的,只是她当时的话在白若曦听来更像是在示威,即使她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含笑的,声音自始至终都是温婉的。
她说:“夫人,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只有心认定了的,才是真的。”
她说:“夫人,我和将军都有过各自不堪的过去,这些你或许不愿去了解,但别轻易就将人否定,是与非,善与恶,绝无明显界线,因为有了那些过去,现在的一切就都值得被原谅。”
她说:“将军身上背负的太多,他心里装得下天下,却装不下一己之爱,这些夫人务必要谅解,莫失莫忘。”
后来薛冉夜来了,白若曦没料到薛冉夜会来,本以为会是个家丁过来接她,有些意外。
回家时,积了雪的街道分外难行,薛冉夜笑她的步履蹒跚,笑得她真有些恼了,站在原地不愿理他。
他这才折回她身边笑道:“原来,白丞相的千金也有耍赖的时候。”她还是不愿理他,却因他突然拉住她的力道禁不住低呼出声,她跌在他结实宽厚的背上,他背起她,她伏在他背上抿着唇,却依旧抿不掉唇畔欣喜的笑意。
“漠北一直都是冰雪覆盖么?”她轻声问,他放缓了音调,音色格外迷人:“不是,等再过几日,暖和了,雪就化了,渭河的水就会涨起来,夏天的时候牧民来取水放牧,会有成群的牛羊。”
“是吗?一定很壮观吧,真想看看。”女子的声音怯怯的,带着期许,薛冉夜脚步一滞。
尔后,白若曦听见他温柔的应允“好,到时带你去看。”
那一晚大雪初霁,记忆中月色格外漂亮。
军营里,薛冉夜坐于案桌前一语不发的听着朝廷派来的几位大人争执不休,和匈奴的谈判已经进行三轮了却无实质性的进展,对于是否应该采取些行动几位大人各执己见,无法给出答复。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带着一名家丁急匆匆的进来,薛冉夜皱起眉:“何事?”家丁颤巍巍的上前道:“启禀将军,夫人不见了。”
“什么?”一旁坐着的梁墨风惊诧的站起,快步走到家丁面前质问:“曦儿怎么会不见?何时不见的?”家丁不语,偷偷抬眼看向薛冉夜,梁墨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退回坐下。
“说吧。”薛冉夜开口,语气波澜不惊。
家丁忙开口:“夫人昨天说想到城郊绕绕,傍晚时还不见回来,小的们以为夫人是逛的忘了时候,就没在意,今早才听说夫人昨晚没回来,就来禀报将军了。”
话音刚落,雷霆就进来了:“启禀将军,匈奴来犯,正在城外叫战。”雷霆一语惊了屋内的几位大臣,站在薛冉夜身边的柯青也不禁疑惑,这谈判还没出结果怎么就来叫战了,低头看向薛冉夜,却难得的看到薛冉夜一脸的凝重。
“柯青。”薛冉夜站起身往外走,“末将在。”柯青连忙跟上薛冉夜,“整合军队,准备迎战。”
“是”柯青先薛冉夜一步揭帘而去,“薛将军。”梁墨风叫停了薛冉夜开口道:“曦儿是否该派人去找找。”薛冉夜看了一眼梁墨风,未作出任何回应举步离去。梁墨风只得跟了上去。
来到城头,照此看,匈奴人数并不多,但梁墨风却差点惊呼出声,那个被绑在大旗上的女子不是曦儿还能是谁?
低头,城门大开,薛冉夜率军出城迎战。
白若曦看着不远处身穿银白盔甲的男子,竟突然觉得轻松,于这冰天雪地中,身体的暖意竟也一点点的回来了。
长刀冰凉的刃贴上了她的脖颈,一旁貌似首领的男人开口喊道:“薛冉夜,你如花似玉的夫人在我手上,你若不想看她血溅当场,就乖乖束手就擒。”
白若曦看着薛冉夜,只见他轻轻一笑,极尽嘲弄的开口:“阿帕扎,我原以为你就算是再愚笨也不至于会如此无耻,拿女人来做要挟。”
被叫做阿帕扎的男人似乎被薛冉夜轻蔑的话激怒了,暴怒道:“你薛冉夜对我们族人做的就不叫无耻是吧!你屠杀了我们几个部落的首领你可数的清?”白若曦顿觉呼吸一滞。
“那是他们自己找死,就像你现在这样。”薛冉夜挑衅道,嘴边的笑容锋利如刀。
“薛冉夜,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她!”阿帕扎手中的长刀向着白若曦的脖颈一推,殷红的血就顺着白若曦白脂的颈流下来染红了镶了白绒毛的领口。
“拿女人来威胁我,阿帕扎,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而我,却对你了如指掌,这战你一开始就输了”薛冉夜说着微微抬头看向白若曦,扬起一个笑脸,对白若曦说:“对不起了夫人,你为国
捐躯,天下百姓会铭记你的。”
一旁的柯青看向薛冉夜,将军依旧是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带着盛气凌人的狂傲,忍不住看向白若曦,却见那女子听了这话反倒笑起来,笑容美得格外澄澈,她说:“没关系,我了解。”一句话轻的没有重量,柯青却分明看见薛冉夜因此敛去了脸上的笑容,皱起眉,目光复杂而深沉。
阿帕扎似是怒极反笑:“你薛冉夜的血果真就是冷的啊!好,我今天就替我兄取你项上人头!”说着手中的刀便扬起,白若曦闭上眼等待着,却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接着便是阿帕扎的一声嚎叫,她惊恐的睁开眼,只见薛冉夜银白的身影快如鬼魅转瞬便来到她身前,他将手中的“锐银”挥向她,剑身刺眼的光让她本能的闭上眼,身上的束缚一送,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传来薛冉夜冷峻的声音:“杀!”
她伏在马背上艰难的抬头看向薛冉夜。
这样的薛冉夜白若曦不认识,陌生的可怕,银白盔甲使他的面容显得更加英挺而刚毅,却也带着锐不可当的冷漠。他的眼神带着嗜血的炙热,那样的凶狠而又不顾一切。
白若曦闭上眼不愿看,耳边是兵器刺穿血肉的声音和连绵的嚎叫,甜腻的血腥味让她胃里翻涌不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的颠簸总算是停了,白若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躺在雪地里的尸体,吓得她差点滚下马去,薛冉夜将她抱下马,未多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去,白若曦环顾了一下四周,并不是在雕花城外,到处是游牧民族特有的帐篷,应该是在一个部落里。
“曦儿。”
白若曦闻声回头,“梁大哥”白若曦看着策马而来的男子惊诧的叫道,梁墨风下马赶到白若曦身边关切的问道:“曦儿没事吧?”白若曦摇摇头,她很想对梁墨风笑一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薛冉夜,他和柯青站在一起,他们面前爬着一个小男孩,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她看见柯青对着小男孩举起了剑,慌忙喊道:“住手!”
白若曦踉跄的跑过去,使劲扒开薛冉夜和柯青挡在小男孩面前,“你们要做什么?”她质问。
柯青回答:“夫人,这个男孩乃是阿帕扎的子嗣,不可留。”
白若曦蹙起眉头看着柯青,柯青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个不可理喻的自己,“所以,因为他家父的战败,你们理所应当要屠杀他们所有人?”
柯青侧头看了薛冉夜一眼,薛冉夜沉默着,眉梢压很低,柯青将眼睑微微垂下,不再直视白若曦,姿态谦卑:“夫人,后患不清,只怕会为百姓带来更多的战争,一时心软只会为更多无辜的人带去杀戮。”
白若曦却笑了,泛红的眼睛带着不可思议:“保护百姓?你认为这些手无寸铁的牧民和这个孩子会去伤害你们的百姓?你看看这四周的哀鸿遍野,你们口中的戍边报国就是对死生的毫无敬畏,对杀戮的相安无事?百姓真正应该害怕的其实是你们吧!”柯青握紧了手中的剑,无言以对。
白若曦蹲下来抱住男孩,泪落下来,当初若是那些人肯手下留情,是不是哥哥的血脉也可以保留
下来,“求你们了,放过他吧”
“让开”薛冉夜平静开口,面无表情的他带着令人惊惧的冷漠,白若曦抱紧了怀中的男孩:“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不会对你们造成威胁的,放过他吧,求你放过他吧。”她仰头看向薛冉夜乞求,眼里都是晶亮的泪水。
肩胛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白若曦不可思议的看着怀中的男孩,男孩眼里喷发的恨灼伤了她的眼,他使劲握着插在她肩胛的刀,声音里带着疯狂的恨意:“你们这群恶人!杀了阿爹!杀了我们的族人!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柯青!”薛冉夜轻斥了一声,白若曦还没从男孩眼中蚀骨的恨意里醒过来,脸上便溅上了温热的血,她呆滞的看着男孩瞪着充满恨意的眼从她怀里倒在雪地上。
一时间,哭声,人声,兵器声,风声她都听不到了,周围的一切都没了声音,她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男孩,良久,她突然惊叫出声,她歇斯底里的跪在雪地里尖叫,声音里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与悲切,周围的人全都愣住,包括薛冉夜。
“疯子啊”,她趴在雪地里痛哭出声,“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你们这群疯子…….疯子……..全都疯了…….疯了…….”
梁墨风看着趴在雪地里的白若曦,她脸上的泪水混着血水,肩胛上还插着一把弯刀,她却全然不知一般,手指用力的抠进雪地里,如此令人心疼,她哀痛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像铁锤一样敲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是痛的,从小到大,曦儿都秉持着大家闺秀应有的矜持,就连十五岁那年从秋千上掉下来摔断了腿都没哭出声过。
如今她趴在雪地里崩溃的嚎啕大哭,他再顾不得什么身份礼仪,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用手蒙住了她的眼睛,“曦儿乖,没事了,都过去了,不哭了。”他心疼的搂过她。
白若曦却发疯一般的挣脱他,哭着,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就一头栽倒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