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德州的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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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酒家”是德州最大的茶楼。老板原是外地人，本想好端端地酒楼，无奈本地人只爱饮茶。日子久了，只好卖茶。
这德州比不得京城、苏州、江汉那些大地方，但在这南北官道上还算得上一个有模有样的城镇。这德州人最爱好的不是美酒和美女，而是茶余饭后的各种谈资，大到官府新闻，小到男女关系。叫上一壶茶，三五成群地一坐，认识不认识的摆谈道听途说，也算是这德州的一大风景。
风景最盛者，不用说就是“陶然酒家”。甚至有人说，没来过陶然酒家，不算来过德州。
林黛很快找到了客栈和车马，听客栈小妹介绍，这家大茶楼有个好名声——————凡是叫得上来的人物，都有他的消息。
眼前这心不在焉的伙计能为她清理出一个雅座已是很不易了，又见她是生客，语速极快地交待过这里的规矩是自顾自，添水只管喊人，就心急火燎跑去听几桌之外的一个文士摆谈。
“。。。听说了吧，宫里死了一个美人，一下子补进去了八个－－－有六扇门左大刚的女儿左小柔，南北行的小姐卢姗姗，宝月银号顾老板的之女顾葵，幽州通判的千金陆宝元。。。现下只封了三个宝林。。。这皇帝老儿好艳福啊。”文士摇着羽毛扇。
宝林？应该是一种低级份位的嫔妃吧？听到顾葵的消息，林黛心里稍安，抿了一口茶。茶是上好的青城竹叶青，淡淡的，很清爽，三两口，已有了陶陶然的感觉。看来这德州人，非常重视参与公共新闻。
没人留意她，这样很好。何况，在这江花胜火，春水如蓝的四月，任谁都会认为，一个少女还能有多大的心事？
但少女还是有心事的。顾葵的心事，是深宫锁寒愁，鹦鹉之前不敢言。赵倩的心事，是到处找热闹凑，找美女回王府。而她的心事，是怀有一丝返回时空的希望，找到袁某人。
她没有穿成顾葵，也没有穿成赵倩或唐宁，更没穿成万花楼的小姑娘，何其幸也。你还能向生活要求什么呢？
“。。。皇上都六十多了，哪还有什么椒房春宵之意？此举意在笼络权财，要迟早要决一雌雄。”文士临座的一位老贡生呷一口陀茶，顺手做了一个刀抹脖子状。
“您看着吧，最后还得燕王府，黑市赌庄里都是押燕王府的大。咱德州是什么地方？没有不知道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事！大名府一赔五，燕王府一赔十。”凑伙计的伙计兴奋道，一边抖着鸡毛掸子上的灰。
“一赔十，让我说什么好呢？一赔十，啧啧。”老贡生一只手握成拳，捶打几下桌台，万分惋惜道：“德州怎么这么多人没有脑子！刚才我打官驿前头过，大名府的将军们已经来了，嘿，果然是“天下兵马出自大名”！那架势军威——————”
“————大名府年年都走一趟，又不是头一次了，有什么稀奇。”一位富态老妪接口道，神情不屑。
“可这次不一样，那兵车特别的大，守卫的兵勇特别的多。”文士道，他突然眼晴一亮，象想起了什么，“我还听说，领头的狄统领，武功奇高，风度极好，出了名的不好女色，可这次破例带了个女子。”
“让我说什么好呢？德州人啊，就是这么没有脑子！”老贡生摇头，使劲地捶打桌子，“狄统领也就是看她可怜，才暂时捎带她一程，现那女子已不在军中了。”
“谁没脑子了？那狄浩是大名府重将，军纪森严，那个女子可能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文士不服气道。
“错！那女子是狄将军发善心在官道上捡的！”老贡生道，一拳砸入茶碗。
“更错！狄将军跟那女子在京城就认识！”文士道，呼呼地摇着扇子。
“你听谁说的？”老贡生起身，白沫横飞。
“你听谁说的？”文士起身，呵气成风。
“哼，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老贡生面色傲然。
“哼，我也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文士身子一挺。
“什么可靠的消息来源？”伙计肃然起敬，声音放低不少。众茶客望着二人，神态景仰。
“给第三等马喂草料的，是我姑妈的婆婆的远房侄儿。”老贡生非常得意。
“军驿门口向左，第五间小吃店，是我堂兄的续弦婆姨的表弟妹开的。”文士一副天下皆在我胸中的样子。
“现那女子已不在军驿，往苏州去了。马爷亲自安排的！”老贡生鄙夷道。
“狄将军在京城就与那女子有旧，还送过她一只荷包。车爷亲眼看见的！”文士讥笑道。
“咦？”众人好奇。
“京城那么大，他们在哪里认识的，又在哪里送的荷包？”有人小心地插一句。
“都在万花楼！”文士羽毛扇高高扬起，声如洪钟，几乎震塌了陶然酒楼。
林黛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到德州还不到半个时辰，已有了诸多经历：不但是道上捡来的，还是个万花楼里的，而且成了绯闻女主角。
正欲嗔怒，却发现临桌的雅座上多了一个年轻公子，神清气朗，在一帮茶客里显得鹤立鸡群，再回眸端详，却是刚分别不久的狄统领。
狄浩神色温和，淡淡道：“得名之人，谤必随之。在下既不幸得小小之名，挨些言语也是应当的，只是拖累了姑娘。此地民风淳朴，这些人又绝无恶意，只是没事消遣一下而已，姑娘且莫和他们一般计较。千错万错是在下一人的错。”
他说得刚刚好，又不失风雅。无论是谁，都生气不起来，还会觉得很舒服。此时的狄浩，穿了件粗麻白衫，靠在临桌的竹椅上，对着一副简单的盖碗茶。这副装束，很少有人会联想到那横刀立马、声威赫赫的大名府将军。
“这种小事——————算了，”林黛释然，转然一笑：“而且——————我是那种人吗？”
“那在下就放心了。”他淡淡道。“苏州路途遥远，这里虽是官道，也不免出没些道匪路霸，姑娘一个人，身边没个可靠的人照应周全，家里人可放心？”
一句话又勾起林黛的心事。她到这里来，不就是为打探袁之鸣么？
狄浩见她不语，又缓缓道：“听闻姑娘此去原是寻人，在下不才，在苏扬地面有几个朋友，找个人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林黛低头沉思，他说的也是实情，也是个很好的说话对象，但一想到刚才众人的言语，自已跟他又非亲非故，又不是自已去不了苏州，只要谨慎小心，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念他出于一片好心，林黛回眸凝神，委婉道：“谢了。狄统领的好意，以后再说吧。”
“几时？”狄浩道。
“什么？”林黛不解道。
“你说“以后”，我问“以后”是几时？几时再说？”狄浩道：“明天一早，在下恭候客栈门口，可好？”他看了看天色，也不等她回答，又接着道：“在下还有些事要办，分不开身，不能久陪姑娘。此地扒鸡甚是有名，再过一会儿，姑娘可就真的错过了。”他站起身，招呼过掌柜，付过两人茶钱。
林黛一阵腾云驾雾，好久没反应过来。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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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军驿。大肉面和油淋鸡。
大肉面是用海碗装的，二两厚的五花肉，寸把宽的刀削面，汤里厚厚黄黄的一层油，在这种地方吃东西，讲究的是实惠，味道好不好，根本就没有人计较。几乎每位兵卒手里都拎着一只油淋淋的德州扒鸡。
在管伙食的军头心里，都知道一有官军、商队、标车经过，镇上的扒鸡就过不了黄昏。象胸前挂着一个“勇”字的大兵哥，就不必特别招呼，而象车横、马跃这样的校官，又要菜又要酒的，一定得多留些扒鸡招待，他们出手大方些，小帐也付得不少。象狄统领这样大头头，等级当然高得多了，喜欢独来独往，非有要事，很少在驿馆里吃喝。
车横撕下条鸡腿，用鸡腿向那伙头军一指，道：“你过来！”
伙头军陪上职业笑容：“车校尉，有什么吩咐？”
车横道：“再去弄上一只，要最好的。”
伙头军纳闷，这个时辰，德州恐怕连只鸡蛋都没有了。他抓抓脑袋：“实在是没折了，军爷还嫌不够？”眼前这名少年校尉已经要了三只扒鸡－－连同他手上的那只。
车横啃得满嘴油光，道：“不是我要。”
伙头军猜度道：“那敢情是狄统领？”看看车横身边的马跃，正在打着饱嗝，显然已经再装不下了。
“也不是。你问多了吧？” 说不得。车横一转念，嘴角一丝邪笑 ：“就算是吧，不管你偷也好抢也好，总之要弄来。”
十年以前，他还是个穷山沟里小男孩，整天提着一把砍柴刀上山砍柴禾，喜欢用竹叶折了做哨子吹，庄慧那个小丫头很喜欢听。他砍柴，她摘果。她喜欢吃山下镇子里的糖炒板栗，他卖了柴买给她。
后来母亲死了，他成了孤儿。庄慧家做生意发了财，搬到了镇子上。他还是那把砍柴刀，到镇子上卖柴禾。他买了糖炒板栗，被庄父扔了出来。
她偷偷出来见他，哭了很久，哭肿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她说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哨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糖炒板栗。他离开了镇子，提着一把砍柴刀上了昆仑山，练得一手昆仑雪封刀。
他回去过，那里已没有姓庄的那户人家。他只身向北，进了大名府，那姓狄的统领很赏识他，他很快升了校尉。。。
如今他已不再是那砍柴的少年，可是再也没有庄慧。。。直到那位林姑娘，她长得很美，有一双和庄慧一样清澈的眼眸，和庄慧一样的年纪。。而且，看得出，狄统领，很喜欢她，而且，那种别样的感觉，淡淡的,又透出几分似曾相识。。。
车横一口饮尽。这段往事，他对谁都没有说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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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诗？”
“情诗。”
烟雾迷离，银辉映水，茅亭如湖上一叶孤舟。
孤舟上端坐着一个东洋法师，僧衣斗笠，正凝视对面一位麻衫公子，他目如朗星，神情温文。法师心道，想不到啊，短短几年，中土竟出现这样的人物。
“这是天机阁的译文。”东洋法师拿出一页纸，他汉文流畅，用时调吟诵起来：
园有樱井，缤纷井上。
一行白鸟，忽起飞田。
冬来雪野，春看林原。
盈盈水树，蔓蔓伊藤。
子在川上，所见皆川。
不求宫田，唯愿子安。
狄浩道：“好诗。”心里疑惑：如果燕王府连夜从宫里盗出的，仅仅是一段情诗，大名府为何动用极为少见的机密飞鸽？那丁唯已是一等一的好手，还亲率众多好手，连左大刚也出动了。
如果仅仅是情诗，由赵烨交给玉莹又是非常自然、极为合理的一个解释。狄浩看着那小油布包里摊开的樱花纸，经验和直觉告诉他不会是这么简单。
东洋法师道：“是啊，暮春时节，别在一枝青青柳条上，送给自已心爱的人，确实很风雅。”
狄浩道：“法师神姿高彻，译得这样文采风流。”
东洋法师笑道：“狄公子言笑了，此乃“天机阁”所出。你那符文深奥，贫僧怎能有这样的本事？”
狄浩道：“天机阁？法师不愧为世间高人，竟然能结识此等人物。”
东洋法师笑道：“说来惭愧，贫僧此番西行，也算上天有缘，与“天机阁”见得一面，差一点就要有负狄公子所托了。”
。。。。。。
两人欢谈一番。当狄浩告辞，转身往回走时，却清醒地沉思其中的迷局。
夜已深沉，明月皎洁似莲，穿过团团黛色云影。除了更夫，这个时辰少有行人。路边一间绿瓦红墙的小客栈，倦鸟静憩在树影婆娑的草窝里，偶尔的虫鸣蛙声，仿佛在提醒路人速速归家。
客栈角楼一窗透出些光，在静谥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冷，一个倩影随烛光摇曳，似那月宫里的广寒仙子，惹人怜惜。狄浩悄然而立。
夜凉如水，失意人在天涯。这样倔强的心性脾气，恐怕交不上几个朋友的。
烛火熄灭，一缕青烟飘出窗外。夜幕下，星沉醉，人流连。
军驿。四面鼾声酒气。狄浩轻推木门，简朴的军案上，一只流香四溢的德州扒鸡，一壶香甜的玉泉酒。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德州的风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