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菊花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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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鹤书院并不大，但对于喜欢花草的人来说，却是江汉所有书院中最美的。这个季节，花林茂盛，菖蒲象轩昂的王公挥落他们的长剑，几行交相栽植的长春花，芬芳扑鼻而来的丁香花，浅紫色、淡黄色、纯白色的雏菊，散落在窄窄的石径两旁。那些大叶覆盖的树，象一群美丽的□□少女，扭动着曼妙的腰肢，把风儿送到一波碧池里，吹皱了一池春水。
池边那一排的竹楼水榭，是书院几个女子修编们的雅居。池水生烟，成丝的，成缕的，淡青的，浓白的，渐渐升腾，绕过水榭最西边一间竹舍，淡白色的朝雾中，一个倩影正早起推窗。这样的风景，很容易让人思绪飘忽。叠好晾干的衣裙，系好最后一根丝带，黄杨木梳还留在那如瀑青丝上，林黛又一眼望见窗前的一汪碧水，多象缩版的剑桥康河，“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而池水另一侧的象麦浪一般、随风起伏的绿地，恰似小一号的皇后公园。
钟声铛铛，鸟雀喳喳。一群浅绿色服饰的十二、三岁的孩童赶着悠长钟鸣跑进各自的学堂，长长的书袋在身后有节奏地拍打着屁股。不一会儿，浓绿的柳荫下的学堂内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梨花淡白菜花黄，柳花委地芥花香，莺啼陌上人归去，花外疏钟送夕阳。。。。”
疏漏树影，长修编纪萍带着林黛、庄慧两个新来的修编走过一条长廊。长廊另一头是二十几间、分别挂着“天”、“地”、“玄”、“黄”。。等字样竹牌的堂舍。隔着竹窗，摇头晃脑的夫子们正投入地抑扬顿挫，幼嫩稚声的黄口小童正牙牙学语。花香袭人，纪姑娘今天情绪不错－－如今没有几个懂文字、知礼仪的良家女子愿意书院修编了－－每个月才十两银子。她对这两个女子很满意－－院士和周夫子亲自试过学问－－就是不知道能做多久。
如果这象是诗人徐志摩说得那个在剑桥“不曾虚度过的春天”，那这无疑就是林黛来此“异世”无限美好的“人间四月天”。
在“一树一树的花开”、在一阵一阵的“燕在梁间呢喃”中，艳阳升到一天之中的最高点“铛－－铛－－”，下课的钟声响了，孩童们迫不得已地跑出学堂，一天之中期待的时刻终于临，笑声和喧哗声响彻了鸟语花香的黄鹤书院。身着浅浅绿色的院服的小童们很快涌到院门口的大街上，纷纷嬉笑着向各个方向分散，三五成群回家去。
十三岁的齐小玉和两上年龄相仿的小女孩拐入离书院不远的桂花街，哼着刚学的新歌，讨论着是她们班的周夫子教得好，还是“玄”字班的杨夫子有学问。。班上刚来李公子的骑射功夫可俊了。。。听说隔壁班的梁公子的音律是家里请人专门教的。。。很快地到了“东海楼”，门口伙计笑着说对齐小玉道“小姐下学了。”小玉笑着向两个小女孩明天见，一跳一蹦地进了这江汉最富贵豪华的酒楼。
这“东海楼”三层豪厦，在江汉地面已是绝无仅有，加上常有达官贵人来设宴摆酒，名声更是远播。眼见这江汉码头越来越挤了，做酒楼生意的越来越多了，有几间更是风头急追“东海楼”，老板齐大海心里那是一个急。于是年前早早地请了一位口才极佳的说书人，又重金定下了江汉小曲唱得最动人的乐坊，千方百计地扩展影响。
齐小玉放下书袋，熟练地绕过一楼大厅正中的说书人。那说书人是正宗的德州人，面前快板、醒目、纸扇一样不落：“。。。在先师荣枯大师的授意下，那高参将与凤女侠便如此这般“情定少林寺”。。”
众人满足地叫好，有几个食客还高声地拍巴掌。
一个拎鸟笼的锦衣汉子插言道：“听说高参将要调去海疆了？”
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员外模样的中年人道：“不错，跟海疆的狄统统换防。”
众人抗议员外和鸟笼汉子：“别打岔，接着说。”
。。。。。。
突然，一大锭银子无声地飞到人头，象是被一阵轻风推过，精准地落到说书人的桌前。“－－来段狄浩的。”众人顺着声音向楼上看去，只见一张个围绕的紫杉木大床上，一个青绸少年斜斜地靠着，手里把玩着一只水墨古董的折扇，嘴角浅笑，帅气迷人。旁边侍立着两个美人和一个华服跟班。
说书人一下子被这白花花的银子晃晕了眼，待鸟笼汉子提示后，马上揣入怀中。清了清喉咙，醒木一拍，“话说这大名府统领狄浩，真所谓英雄出少年。。。”
。。。。。。
日影偏西，夕阳缀锦，鸥鹭与孤霞齐飞。“东海楼”的伙计们开始点灯燃烛，楼内楼外一片琉璃色。老板齐大海站在门口，向桂花街街口望了又望，不时地用大方巾揩汗。
门口一阵马鸣嘶叫，齐大海又紧张又欢喜地迎上去，嘴里热情地招呼道，“几位将军来了，知府大人正在偏厅里吸着呢，贵客已早到了。。。”一面递着眼色叫二掌柜。二掌柜把帐本一合，心里泛嘀咕：怎么“金粉楼”的张妈妈还没有带着姑娘们来。。
“那是高参将。。”、“高参将好。。”、“韩校尉。。”。。。。。
这叫“高参将”的是一位身姿高大的青年男子，苍劲如松，身后的“韩校尉”英气逼人。同行的还有一位俊朗逸人、神情淡淡白衣公子，带着一位黝黑矫健的随从。众人的目光一时被这几位神仙人物所吸引。
二楼偏厅，听见楼下的动静，一只有皱纹的手把一只珐琅水烟筒递给下人，站起身来，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五十五岁的李知府打熬到这份官位实属不易，官场上不知有多少人觊觎这个肥缺－－他习惯在大场面前吸一袋子水烟，人显得特别精神抖擞－－而且今天尤为特别，江汉驻防新旧更替，不知道这位新来的狄统领是何等样人－－虽然一个月前，朝廷明争暗斗，大名府势炎大涨，但自已的官位可是燕王府给的－－自已当年死心踏地地跟对了人啊。
李知府扣好领扣，他打算亲自通知世子。不错，他的一切都是燕王府给的，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这边厢齐大海正领着高刚、狄浩、韩超、马跃四人上楼，突听一阵清朗的笑声自二楼雅厅传来。一个少年朗声道：“李知府，你好厉害，我刚到你这江汉地界，你居然一下子带了四个将军，可是要我降龙伏虎？”
狄浩、高刚闻声推门而入，只见一个青绸翩翩的美少年，凌空一个翻身，俊逸地掠到面前，负手含笑。那燕王府世子见这前面二人，一位如古柏苍松，一位如临风玉树，立时大为吸引。
李知府笑眯眯道：“这位是燕王府世子赵大公子。这位高参将，这位是新来的狄统领，这二位是韩校尉、马校尉。几位都是人中龙凤，咱们同朝为官，日后可得多亲近亲近。”
狄浩、高刚二人抱拳还礼。马跃却轻轻一揖，韩超则冷冷“哼”一声。
于是众人各自落坐，自又有一番欢笑。不一会儿，听见楼下传来女子的欢笑声，接着“金粉楼”的张妈妈花枝招展进来了，笑着跟齐大海、高刚等人打着招呼，看来非常熟悉情况。调笑几句，走了出去。狄浩示意马跃跟着出来。
马跃刚出门，一个华服随从进雅间来，小声地在赵世子耳边回道：“。。。“天外天”周围的客栈。。。各大书院都找过了，没有公子说的。。。青城派已经派了专人去候着。。。”
那赵世子俊脸一沉，折扇“啪”地一合，目若寒冰，低声喝道：“再找，哪怕把天下的书院都翻过来。”
李知府心里打鼓，猜测着哪里出了问题。大名府四人面色不解，那“天外天”的事情，朝廷不是已经下了定论，而且燕王府也风风光光得了封赏了吗？
下一秒，那青绸世子又转过脸来，若无其事地和众人谈笑。
那边马跃刚一出门，便听老板齐大海对他道：“你跟着张妈妈，去挑六个好看点的姑娘。”
“啊？我去？”马跃面红耳赤，“六个？那我也要？”
“对啊，不然要你来干啥？”齐大海道，“你也要，去吧，要习惯，以后要经常来的。”
“嗯。。。”马跃非常不情愿地跟在张妈妈的胖屁股后面。张妈妈也看出了马跃的尴尬，一边走一边说：“小伙子，你是第一次来吧？你们从海疆来的，早晚都得熟悉这些。不用害羞，大胆点，你们统领都在里面呢，做得漂亮点，让你们统领知道你会办事。”马跃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张妈妈的有点好感。风月场的女人真是厉害，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毛头小子。
当一群燕语莺声、簪花佩玉的风月女人站在面前,马跃几乎要晕掉,一会这场戏真是很难演啊，而且以后还要经常地演。
“挑顺眼的、会迎合的。”张妈妈在一边提示。可是怎么看都不顺眼啊？马跃板起一张红涨的脸，挑了两个比较外露风骚的、两个比较腼腆不怎么说话的、两个眉开眼笑的－－－马校尉头一次办这种差事，真可谓一头雾水，不知道雅间里头各人的喜好，最后决定每一款的类型各挑两个回去。
回到雅间,齐大海已吩咐人开了两封上等的好酒，“东海楼”的招牌菜琳琅满目地摆了满满一桌：核桃肉、腌乳鸽、酿螃蟹、水晶蹄、芒果鸡、鹅胗掌、火熏肉、浓香笋、鲜鲫汤、油炸烧骨、东海金虾、西湖醋鱼。。。。
马跃红着脸坐下来。狄浩向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向知府大人敬酒,这知府倒是豪爽人,举杯一干而尽。这时那几个被马跃挑中的“金粉楼”姑娘，在张妈妈的带领下一摇三晃地、咯咯笑着走了进来。
一进屋子,张妈妈就马上用她那张麻利的嘴巴说了起来:“我说各位大人啊,这个小伙子眼光真是好啊,把我们“金粉楼”最好看的姑娘全都拉过来了!”
狄浩微笑道:“那还不都是你张妈妈照顾的啊,他一个刚刚出来的小孩子,懂什么呀!”
高刚在一边附合几句。韩超正促狭地看着马跃笑。那李知府一双眼睛早就在几个姑娘身上，居然什么都没听见。那燕王府世子只风度翩翩把玩着折扇，玩味地看着玉树风临的狄浩跟张妈妈应对。
马跃一听女人发嗲，就出奇的难受。果不其然，知府大人喜欢风骚的女子,两个人亲过来亲过去的。另一个风骚的姐妹挨着世子赵烨坐下。而那个眉开眼笑的姑娘乖乖地坐在了狄浩和高刚旁边,两个比较腼腆的木纳地坐在自已和韩超旁边的椅子上。真是非常的不自在啊。狄浩看了看他，用眼神暗示他要适应。
酒过三巡，场面上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李知府正倚在风骚姑娘身上喝酒。赵世子风度翩翩地含笑半躺在另一个风骚姑娘怀里，任她浪声浪气地玉手轻拂他额际的几缕散发。眉开眼笑的姑娘正一边一个吊着狄浩和高刚和膀子。韩超时不时笑着跟缅腆的姑娘说些敏感的笑话。马跃跟那不爱说话的姑娘谈了几句，开始不那么拘紧，问她多大了，家住何处，为什么来做这个。。
众人正酒酣耳热。霎时，那赵世子手中的酒杯，突然飞射而起，尖锐而短促的风声“嗖”的一响，径向狄浩。
狄浩侧身一避，两指已将酒杯夹住，杯里好酒原封不动，玉色晶莹，风声未止，神色淡淡地望着赵世子。
下一刻，狄浩指中酒杯突然踪影不见，再看已到了赵世子手中，但这一来一去，都急如闪电，究竟是用何种手法接过去的，江汉知府全然未曾瞧见。马跃见势，立身要起，却被高刚不动声色地一把按住。
这世子武功之高，大出狄浩意料。但狄浩的武功之高，却在世子意料之中。两人对望一眼，面上均有惊异之色。
突然四掌相击，只听一连串掌声，密如连珠，只几秒钟，两人已交过十几掌，身形纹风未动，面色如常。李知府见此情状，早已数声惊呼，面色发白，手心出汗。高刚面色微变，起身怒道：“世子这算什么？”
那赵世子居然行所无事，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是想试试狄统领的定力和耐力，是否无论情况怎样，都一样地稳如泰山。”
狄浩也微微一笑，道：“真的么？”
下一瞬，两人同时收回凛凛掌风。李知府忙道：“原来是两位切磋武功，一场误会，误会。”姑娘们也识趣得很。纷纷做出受惊状，莺声浪语。桌上依旧谈笑风生，频频举杯，只将方才的事，当作从未发生过似的。
赵世子笑道：“狄统领神采照人，真是天上少有。内功深厚，更是令在下大为佩服。”
狄浩淡淡道：“多承夸奖，在下虽常驻海疆，阅人却也不少。若论机智风流，武功修为，普天之下，天人能出世子之右者，寥寥无几。”
赵世子闻言，只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又听狄浩接道：“世子对在下如此另眼相看，想必还另有原因？”
赵世子嘴角含笑，不等他话说完，便截口道：“－－不错，在下确是另有原因。”
狄浩道：“世子不妨说来听听？”
赵世子先不作答，沉吟半晌道：“刚才李知府只介绍狄统领时，只提及了将军的姓氏。但狄统领的名讳，在下却猜得出来的。”
狄浩波澜不惊：“世子竟有这样的本事？”
赵世子微微一笑，道：“统领大名可是狄浩？”
狄浩神情淡淡：“不错，莫非有人在世子面前提起过在下？”
赵世子笑道：“这个嘛。。。日后狄统领自然会明白。”
“咦？人呢？”坐在马跃旁边的木纳姑娘奇怪道－－刚才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新来的统领和燕王府大少打架，等打完了回过神来，发现她那个黑黑肤色的“恩客”不见了。
－－马跃正和那世子的华服跟班在雅间一角落里扭成一团。两人分别使出各自的内功心法，在空间有限的地方拼内力。
且说赵世子和狄浩刚才一阵打斗，老板齐大海慌忙不迭地跑来，后面跟着正洗完脚准备睡觉的女儿齐小玉。
“哎哟在，哎哟－－各位大人，有事好说－－”齐大海推门进来，只见地下马跃、华服跟班二人正撒把起身，于是抱了光着小脚、刚跑过来的女儿，笑道：“原来各两位小将军在开玩笑呢－－来，小玉，给两个哥哥唱个歌就回去睡觉。”
那齐小玉正撅了小嘴、严重鄙视地上的二人，听到父亲说话，居然也不怯场，朱红小嘴一张，稚声稚气地唱到：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
惨白的月弯弯 勾住过往
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
是谁在阁楼上冰冷的绝望
雨轻轻淌 朱红色的窗
我一生在纸上 被风吹乱
梦在远方 化成一缕霞
随风飘散 你的模样
菊花惨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 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 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在湖面生霜
花亦相挽 飘落了灿烂
凋谢的石道上 命运不堪
愁没都江 秋心在两畔
怕你上不了岸 一辈子摇晃
谁的江山马蹄声荒乱
我一身的戎装呼啸苍苍
天微微亮你轻声地叹
一夜惆怅如此委婉
菊花惨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 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 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在湖面生霜
雅间鸦雀无声，只有小玉纯纯的稚子之声回荡。那歌声，旋律雅致，词清曲丽，意境之美，散发着淡淡的愁绪，让人为之动容！雅间一片石化，人已痴。
“小玉，小玉，你从哪儿学的？谁教你唱的？”齐大海欣喜若狂。
小玉用力挣扎，道：“书院新来的林黛姑娘！”
（本章未修）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菊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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