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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踟蹰江湖两相忘(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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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殿再严,庭燎再燃。
庄严气氛之中,古今一阕殿堂开启,众人齐聚,迎接学海盛事。学海无涯新一轮教统竞选,叙志听证。
“哈罗,诸位日安。今天教统不便出席,由我来为大家主持,这场政听会乃是为公选而筹备,三位候选者将分别提出各自的意见与计划,借此让众人明白了解他们所持的理念为何。”央森一番简述,转而邀请第一人,“礼执令,请。”
“首先,学海威望必须建立,除了营造良好的环境,培养学生的素质,也同时推广儒门发展,借由建设与交流树立学海在武林中的地位,以儒称尊,让世人明白学海非是儒弱之辈;其次加强刑仪,明正典刑,勿枉勿纵,如同孽角伏诛,就是我最大的证明与诚心;除此之外,尚要发挥仁义精神,关怀武林正道,救灾驰援,支援武林全面建设,以求恢复天地秩序。粗略浅见,请诸位指教。”
太史侯滔滔大论,堂下众人不禁赞叹。
“果然不愧是礼执令,讲话这么有条理。”
“说得好听,我怎么听来听去,发现他已经把话都说完了,真不知道接下去两人又能说些什么?”
学子之间窃窃耳语,台上第二人已经发言。
“礼执令一席话见解独到,深得我之共鸣。其中提倡灾后重建的计划也正是我之主张。但以儒称尊,我认为过于盛气凌人,因此提倡三教交流,武林融合,不囿于门派之限,见贤思齐,不分尊卑,确实贯彻学海无涯之学习精神。”
东方羿始终都是这种不温不火的立场,相较之下,月灵犀亦是喜欢这种平和的理念。
“义父总归是义父,教化人心、扶危救困,确实学海本心。”
“看来乐执令已经有所定论,只是不知第三位候选人是谁,又会提出何种理念?”
饶悲风始终陪着月灵犀,在他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她。
“第三位?你很快就会知道。”
饶悲风觉得月灵犀这句话,简直有点多余。直到曲怀觞登台明志,饶悲风才明白月灵犀话中真意。
“在下虽不属学海六部,承蒙教统青睐,有幸角逐此次的竞选,我之理念一禀初衷,仍是维护武林安定,拯救神州众生。学海根基已稳,正是发挥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精神,投注学海的能力资源,为中原正道尽一份力量,即可为学海建立声望,也可立下永垂不朽之功绩……”
曲怀觞一如初心,心在天下。然而一番言论,饶悲风早已听不进半字。
“怎会是他?!”
“哈,没想到你的诧异,比我更甚。”
“嗯?你早就知道,他就是第三名候选人?”
“我不过比你早了几天,当初之时,我也大感意外。”月灵犀听似平淡的口气中,隐隐夹杂一些落寞,“一切都好像命运安排,让人由不得半点奢望。”
饶悲风忽然心头一紧,一言闪过。
“悲风,连你也对我如此生疏了吗?”
当日不解之意,今日了然于心。不由脸色难看,双拳作响。
“悲风,怎样了?”
月灵犀终究不习惯故作生疏的感觉,察觉饶悲风异状,伸手相挽。
“悲风,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如何选择,是他的自由。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曲怀觞,你当真让我愤怒,让我愤怒!”
饶悲风不及事宜未完,先行离场。月灵犀唯有轻叹,起步而追。
早岁哪知浮云事,佳人憔悴更添仇。
“悲风,别这样,你如此之态,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在月灵犀的印象中,这是饶悲风第一次在她面前摆脸。
“怀觞终究是我们的好朋友,今日,能站在台下瞻仰他的风采,你我都应该为他高兴。”
“哈,是啊,那就说说你的这份高兴,是如何的开心?”
“这……”
饶悲风忽然反诘,月灵犀一时语塞。
“你真正是开心吗?”饶悲风转身而对,双手扶在月灵犀双肩,眼中尽是怜惜,“明明就在眼前,却似天涯海角般的遥远,令人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心痛的感觉,你又瞒得了谁?”
“若我与他果真无缘,至少曾经心痛过,而不至于一无所获。”
“你……若当初让我知晓他要来参加竞选,我又怎么可能选择退出!”
“悲风……”
“为什么我每一次的选择,每一次的成全,到最后只会给你带去伤害。”饶悲风话中激动不可压抑,陈年往事脱口而出,“当年的我,入得数部,就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原来如此……”
“当年我将执令之位让于他,但他却是不告而别,让你历经十年相思;如今我再一次选择退出,而他依旧不能给你幸福。如今的我,真是后悔万千。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己的心愿。为什么偏偏需要让我来做牺牲?”
“悲风……”
“为什么,我苦苦寻求的东西,总是遥不可及。而他,却总是轻描淡写,随意有无!难道在你心中,我当真只是一个宽容无底线的傻人吗?”
“我……”
“他曲怀觞六艺精通,心怀天下,难道我饶悲风就甘心困顿学海,碌碌无为吗?我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我为了你,可以负尽天下。而你,却永远不曾真正看我一眼。灵犀,你说,我哪里比不上他,我哪里不及他!”
“悲风,你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也是真心对你。”
“是吗?如果我说,我要向你讨取十年的情谊,你如何做?”
“你……啊~~你做什么!”
饶悲风忽然欺身,强拉月灵犀入怀,惊得月灵犀一脸愕然。任凭月灵犀怀中挣扎,饶悲风犹是铁臂难移。
“我做什么,当然是看看你的真心有多真?”
月灵犀伤体初愈,本就力虚,饶悲风疯狂之下,更是娇弱无力。
饶悲风横抱伊人,推门进屋。月灵犀望着眼前床榻,反而异常平静。
“哈哈哈~~”凄然一笑,冰寒的面容不留一丝表情,“每个人都要为他自己的选择负责,而我,也该如此。饶悲风,放我下来!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就是!”
双足落地,腰间盘扣松动;一念心痛,只为卿本多情。
“在你看来,这是我欠你的。但是于我而言,这一切,无关亏欠……”
宫装散落,春光无限,换来的,却是一抹冷然背影。
“你啊,果真是个傻人,比我还傻的傻人!”饶悲风竟是换了态度,言语之中犹是失落之意,“一个人犯傻已经足够了,没必要所有人都这么傻。如果要我说,我只能说这场游戏,我们都已经输了。”
“悲风……”
“穿起来吧。你以为我当真不明白你的心思。经历了这么多,你始终都改不了这份倔强。为何总要做出伤害自己的决定?”
门,轻轻掩上,月灵犀怔怔站在屋内,清楚听到门外饶悲风的声音,宛如十年前的那一幕,只是如今,对换了位置。
“感谢你这些年来给我的快乐,让我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但是,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一份卑微的施舍。我可以为你卑微的活着,但我也有我最后的尊严。”
绕悲风的脚步,逐渐远去,隔着门缝望出去,那熟悉的背影已经越来越模糊。月灵犀执衣掩体,缓缓倚门滑落,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是这般无助。
原来,在这条路上,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一个……
宫装华丽,掩不住内心寥落;纵使再见,亦不过人情冷暖。
“乐执令,近日身体可曾好些?”
“想不到你还会再来关心我,真让我受宠若惊。”
“哈,乐执令无须这么说。我来,只是替礼执令转达一份心意。来,这是礼执令要我带给你的点心。”
“嗯,有劳你了。请代我转述谢意。”
“事已完毕,我告辞了。”
虽是拒人在先,但多年的心意,又岂是一朝放下。饶悲风明里是替太史侯跑一趟腿,实则也是关心月灵犀目前境况。只是无来借口,只得相言告退。
“悲风,不留下来饮一杯茶吗?”
“这……我想还是算了吧。”
“哈,你怕我在茶里下毒,报复你那日的无礼吗?”
“哈,若真如此,那我倒也心安理得了。”
“进来吧,你当真以为我是那种念念碎的女子吗?如果今生注定是一场错误,那我们至少也是朋友,你说呢?”
“……”
饶悲风不曾想到月灵犀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竟无从以对。
“启禀执令,伏龙先生求见。”
好事总是多枝节,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最不该出现的人。
“你要去见他吗?”
“你希望我去见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既然问你,当然是想听真话。”
“既然你想听真话,那你可以跟他说,你对他不再留恋,因为你已经爱上我。”
“哈,悲风,你又说笑了。那天你的话我听得明白,在你心中,我早就配不上你。”
“我有说过吗?唉,我说气话,你相信;我说真话,你却不信。”
“算了,我不去见他了。”
“嗯?……灵犀,我有没有说过你很矛盾,总是左右为难。”
“悲风,不要再提这些好吗?算我欠你的,你不要再如此折磨我……我已经很累了,我想休息了。”
“好吧,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嗯,我希望你放下对他的成见,毕竟终是朋友一场。”
“不劳费心,我和他之间的事,是男人之间的事。你既然累了,就别管这么多,安心休息吧。”
饶悲风毅然转身,不曾回望一眼。虽然心知此种话语,月灵犀必定内心不安,但是他认为,既然月灵犀做不了决定,就让自己帮她做个决定。
“哈,真是让我吃惊,十年前连执令之位都不要的你,如今竟然回来参加教统竞选,你果真是眼中容不下小小的执令。”
“饶兄,你误会了,我的本意不是……”
“我没误会,你也别解释。我话中之意,你当真不知吗?灵犀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卸下一身重担,随你远去。但是你如此决定,确实令人不解。你难道不知这对她又是极大的伤害!”
“唉,我以为过了这么久,她应该已经和你……”
“借口,一切都是你的借口。在你心中,灵犀永远不曾首位,你只关心天下,关心所谓的神州武林,一切借口之下的冷淡与疏远全是假象。而她却是真心希望你等她,却又怕耽误你的前程。女儿家心事若说得出口,都是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但真正的忧与愁,永远藏在最深处。你的决定,伤害的不仅仅是她!”
“唉……”
“对于这份感情,我已经退让了许多。其实你们有不少机会,但你都放弃了,当年如此,现今也是如此。你以为上天会一再眷顾,你以为灵犀会一直等你!曲怀觞,亲手放弃机会的人,有什么资格奢望再一次的好运!且不论灵犀内心何思,单凭我,就可以明白告诉你,从这一刻开始,我不会再退让!灵犀已经休息,不便见你,你走吧。”
“唉……”
唯有叹息,只能叹息。
饶悲风说得没错,退缩的人,是没有权利去奢求好运的。既然自己做了决定,就不应该再有多余的杂念。
曲怀觞黯然而退,他明白,三个人之间,已经无法再回到当初。
“怀觞,悲风,看我为你们舞一曲……”
“曲兄,你也一起舞吧,让我为你们作画……”
男儿自有天下志,岂为私情误终生。
六部公选说到就到,曲怀觞整理心情,势在必得。
“感谢诸位贵客不辞远道拨冗前来。
“客气了,我等能受邀前来实乃莫大荣幸。”
弦知音起身相迎六部师首,公宣竞选开始。
“众人皆已到齐,本座宣布六部公选正式开始,请六位执令与贵宾进行投票。”
各自理念已然阐述,只待众人遴选。殊不知暗流再起,尽显地狱无间。
“且慢!”
出声喝止者,并非台上众人,亦非四下管事□□,而是台下一学子。
太史侯闻音甚是熟悉,侧眼一观,竟是……
留万年忽然乱入,众人惊诧!
“嗯?留万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礼执令息怒。学生不是有意冒犯,学生只是秉承学海学规,想保护公选的平等,也想维护执令你该有的权利!”
“嗯?”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各有盘算。看不出万年留级生,竟会说出此番言论。只是不知言下之意,只得任其说明。
“留万年,你有什么疑问吗?”
“教统明鉴!在投票之前,我想先向诸位提起一件事情。这件事,关系到本次竞选的公正。”
“什么事,请说?”
“此事就是,在数天前,我亲眼所见,礼执令在自己房内被人攻击。”
“什么,竟有此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当下议论纷起。
“留万年,我的事我自己都不放在心上,又何须你多言。再说,此事又与公选有何关系。此等小事,待公选之后,我自会处理。”
“是啊,公选在即,礼执令遇刺之事何不等公选结束再做商议?”
太史侯一言拒之,似乎不想影响公选大事,央森亦是附和。
“两位执令此言差唉!”
不料留万年竟是口舌如簧,滔滔大论。
“此事并非私事,而是关乎公选大事。只怕等到公选结束,小人奸计得逞,众人受其蒙骗,已是挽救不及。本来我亦不想说,只是碍于良心,我实在不愿意就此隐瞒。我实在不想看到我所尊敬的礼执令,被人算计之下,还在为他人做嫁衣。”
“嗯?留万年,你把话说清楚!和我又有何干?”
“哈,大家细想一下。”留万年再起言,亦是有理有据,不失分寸,“学海无涯戒备森严,高手如云,礼执令怎么会在自己房间内遭受攻击?照理而言,寻常人绝难进入学海当中,因此我怀疑刺客就是学海中人。”
“留万年,你到底想说什么?”
太史侯一丝不耐烦,心内寻思,这个留万年竟是深藏不露,必有所图。
“哈,礼执令莫急,待我先问乐执令几个问题?”
“嗯?礼执令遇刺,与我又有何干?留万年,你是不是常年滞留学海,心存不满,故意捣乱?”
月灵犀一听扯上自己,也是不禁一丝怒气。
“哈哈,乐执令莫要心急。我只问你,在很久之前,你与此次六部公选候选人之一的曲怀觞是否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彻夜未归?”
“留万年!现在是六部公选时间,请你勿生是非,勿传谣言!”
“哈,乐执令你心虚了?我要说的,并不是私事,也不是谣言!因为一图刺杀礼执令之人,正是不顾廉耻,罔顾伦常的乐部执令月灵犀,而背后的主使者便是此次学海候选人之一曲怀觞!”
留万年一口咬定,气得月灵犀目带杀意。
“留万年,你以下犯上,胡言乱语,你的言辞对我是莫大的侮辱,你当真存心捣乱?”
“留万年,你不可胡言乱语,乐执令与我私下关系颇好,又岂会如此行为。你这番痴话,当真是要捣乱不成!”
“是啊,留万年,我看你是读书读到脑壳锈逗了!”央森戏谑之下,亦是不满,“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哈哈哈,一群痴人,妄为执令,竟是不明所以!”留万年竟是形态放浪,放肆无礼之极,“当年乐执令以学海执令之尊,却与尚是学生身份的曲怀觞过从甚密,甚至被人目睹天明时自曲怀觞房间离开,孤男寡女独居一室,他们做过什么丑事,他们自己心里明白!而你们,竟然也会相信他们是清白!”
“留万年,我胸中坦荡,岂惧流言蜚语,你再乱起谣言,别怪我不客气!”
“哈哈哈,乐执令你想杀人灭口吗?”
旧事重提,恶语中伤,本就心中不畅的月灵犀,确是眼带杀意。
“当年曲怀觞放弃即将登上的数部执令之位,远离学海,正是做贼心虚的证明。”
“够了!留万年,这已是往事,而且并无证据!”
太史侯不忍月灵犀再受刺激,出口阻止。
“礼执令啊礼执令,连我留万年都看的清楚,你却浑然不知。到此时,还在为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说话,我真是替你不值!”
“嗯?”
“教统,各位执令、师首,事到如今,如果我是含沙射影,那吾手上这张令牌又是从何而来?这正是铁证如山!”
留万年似有十足准备,怀中掏出一物,竟是月灵犀随身令牌!
“怎会?我的令牌怎会在你手中……”(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