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懒十七

27、27、番外

　　在你未出生时，你是何人？

　　时间过得太久，总有些事不再记得。

　　救我的是位斩妖道的行走，咬住衣服从熊熊火光中拖着我离开的是只会说话的怪猫。这只怪猫有个同样奇怪的名字，叫九命。这位行走也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开心。
　　九命身后跟着一只偷偷摸摸的狐狸，烟熏火燎之下，红色毛发一团糟糕。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只狐狸才刚刚长出第三条尾巴，习惯性跟在那只千载成精的九尾猫身后，被烟味呛得直咳嗽。
　　九命用爪子拍灭了我外套上些许火花，而九尾显然只是踩在我身上跳来跳去作为娱乐。我脱掉外套坐起身，看着不远处的开心。
　　他正提起一桶水冲干净手和刀上的血迹，扭过头来看着我，火光里他的脸显出一种钢铁般的严峻神色。
　　“还好？”
　　“还好。”
　　九命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即坐在我的外套上抽起烟袋，“两个笨蛋。”
　　猫看不起人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除了它会讲话还会抽烟袋之外，我实在没什么好惊讶的。

　　九尾站在高处散开三条尾巴，神色里还有些兴奋。
　　开心用一块方巾随意擦了擦手和脸，背上木刀，慢慢走回来坐下。
　　他约莫三十几岁，留着NCIS里吉布斯的那种圆形寸头，脖子上系着刚才用来擦脸的那块沙色阿拉伯方巾。藏青色套头卫衣，一块同色的宽大护腰紧紧勒住衣摆，看上去穿了很久洗得发白的深蓝长裤，8寸的沙色军靴，背着一柄用黑色布袋装着的木刀，右腿上挂着个腿包。整个人看上去有点不太正常，像是玩疯了的生存狂。
　　九命撇了一眼开心和我，代为开口说了一下来意。
　　他们在追捕一只叫无心的妖怪，而我是唯一一个未曾被它夺走心脏的人。救我只是无意。正常情况下他们一般绕路走开，才不管人类死活，但无心是个大妖怪十分危险，不得已救下我这个唯一知情人。
　　九命看一眼我的表情，“……这样说，失礼了吗？”
　　“……没有。”
　　总而言之他们救了我一命，就算看不起我乃至于全人类也就这样吧。我看着数十米外笼罩在火光里的大楼和楼下四处奔走的人群，忍不住叹了口气。
　　九命用烟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提醒我回神。
　　“像你这样莫名其妙养了一只妖怪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大部分人要么死了，要么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养的是只妖怪。”
　　“不过妖怪有它天生的习性，就像是猫爱抓狗爱咬一样，它无法陪伴同一个人类太久。”九命咂吧着烟嘴，“人类的寿命太短感情又太丰富，妖怪很难忍受这些诱人的气味一直在眼前晃荡却不能啃上一口。”
　　“……所以……为什么无心没有挖走的我的心脏？”
　　“我们本来想着见到你就明白了。”九命在地上敲敲烟袋，“不过现在看来，你也是个糊涂鬼。”
　　开心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带上他，遇见无心的时候用他当诱饵。”
　　当着“诱饵”的面说“诱饵”……就算你们都不是人类也不用这么瞧不起人类吧。
　　我捡起被烧得破烂的外套拍了拍，嗯，还勉强可穿。
　　开心看我一眼，从腿包里抽出一件外套，“穿这个。”
　　九命收起烟袋跳上开心的肩头，扭头看我，“别丢我们的脸。”
　　九尾得意洋洋跑上前，身形幻化成一只小小的狐狸犬跟在开心脚边。

　　绕开救火的人群，开心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车上只有两个座位，我只能和九尾一起蹲在后车厢里大眼瞪小眼。幸好后备箱有两个大行李包，我靠在上面昏昏欲睡。跟着车颠簸了许久之后终于停下来了，我一睁开眼，一双燃着火焰的明亮大眼就盯着我看。
　　我吓了一跳，手撑着地往后退了两步才发现那是九尾的眼睛，它已经变回原来的形状了。
　　“我们今晚住这里。”
　　这里显然只是某个很郊外的郊外，入眼的除了树还是树。我回头看开心，他正点了一只灯笼，一松手，那灯笼就飘在了半空，地上映了一圈淡淡的白光。灯笼上画着两只眼睛，一睁一闭，睁着的那只仿佛活物，看得人心悸不已。
　　“它叫破邪，点了以后人和鬼怪都看不见我们了。”
　　我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双手，引来九命笑翻在地，九尾也学它模样一起四脚朝天。
　　开心看我一眼，对九命道：“别闹了。”
　　谢谢，不过我看见你嘴角弯了。
　　作为一名有着普通世界观的正常人类，我还以为我表现得够好了。
　　开心从行李包里拉出两个睡袋，“今晚将就一下。”
　　九命啧啧两声，用烟袋指着我，“喂，人类，洗干净才准进来。”
　　哦，将就是对九命说的。
　　我扭头看九尾，九尾盘起尾巴盖住自己，得意洋洋冲着我眨了眨眼。也对，它尾巴那么长，看上去就很暖和。
　　需要睡袋的只有九命、开心和我这个人类而已。
　　春三月的时候，河水仍旧冰凉刺骨。我打着哆嗦洗完澡钻进睡袋。九命看我一眼，吹出一口烟气，“睡吧。”
　　在春寒料峭中醒来，居然一点冷意都没有。我揉揉眼睛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脑袋旁睡着一只眉上有两道深色看上去就像双闭着的眼睛的猫。
　　九命睁开眼睛，清晨的阳光中瞳孔竖成一条线。
　　“醒了？”
　　“醒了。”
　　一大早就抽烟应该对健康不好，不过这道理是否适用于这只猫我也不太清楚。在这群人和妖怪中，我身为最弱小的一员，大概应该沉默点比较好。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睡袋，袋子里空荡荡的。九尾盘着尾巴窝在睡袋上一动不动，头顶上方那只灯笼仍然在摇摇晃晃。
　　不一会儿，不远处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醒了？”
　　我正要开口，就听见九命回答：“嗯。”
　　“该走了。”
　　开心抓起方巾擦掉脸上的水珠，伸手勾下灯笼吹熄了烛火。光芒一灭，那只看上去很妖异的单眼顿时形同死物，看上去不再吓人。开心收起灯笼，打开驾驶座的车门跳了上去。
　　九命和九尾也径直往车上去，我看了看地上的两只睡袋，想了想，老老实实做起了苦力。按着昨天的习惯，我继续和九尾蹲在后车厢，九命和开心坐在前排。

　　车走了一会儿，九命忽然用烟袋敲了敲方向盘，开心看了一眼后视镜，往后面丢来一本笔记本。
　　“念。”
　　“我？”
　　九命扭头看我，猫眼里满是戏谑，“你可以试试先教会九尾说人话。”
　　我看一眼旁边咧着嘴好像笑得格外开心的九尾，翻开笔记本。
　　“……那妖怪双手被缚却毫不慌张，见村民近前来忽然张口。那口中并无舌头，只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掐住对方喉咙拉近身前便一口吞了下去。”
　　我翻了翻纸页已泛黄的笔记本，“然后就没了。”
　　此时车已经停下了，旁开心通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继续专心擦他那柄画满符咒的木刀。九命抱着烟袋慢慢抽着，九尾懒洋洋趴在一旁调戏一只磕头虫。
　　大家都不开口，我只能主动提问，“这是无心？”
　　旁开心叹气，看了一会车窗外，“大概。”
　　九命抓抓嘴边的猫胡子，笑得像只柴郡猫，“反正是妖怪嘛，顺路。”

　　我印象中的无心是只黑色的幼猫，肉垫到爪尖都黑成一片。和一般的猫不一样，爱吃军用罐头装的午餐肉，而不是小鱼干。它很黏人，几乎每一分钟都要和人呆在一起。因为这样所以我经常开着阳台方便它自由出入，某一天以后它就再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还以为它出了事故，但是一只猫被撞死不会登上隔天的新闻，找了几次之后我也就放弃了。
　　“你们去哪里找它？”
　　旁开心永远一副不太愿意理我的样子，九尾似乎还不怎么会说话，我只好和九命聊天。
　　幸好九命很愿意给无知人类以小小的教导。
　　“这本笔记是从旧书市场里买来的，查了一下时间和来处，多半就在这附近了。”
　　我看了看附近，又是一个看上去荒无人烟的地方。
　　一直住在城市里，对周围的世界会有一种刻板的很方块的印象，好像世界就我眼界的那么大，安静的郊外简直就是另外一个地方。我几乎怀疑就在念书的那几分钟里，开心已经开着这辆老爷车离开了地球。
　　“现在怎么办？”
　　“等。”开心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继续擦刀。
　　我实在没搞懂一柄木刀有什么好擦的。
　　很难得开心居然主动开口，“打发时间。”
　　“要等多久？”
　　九命放下烟袋，“按笔记上的时间，它每年这个时间都会回来……大概是拜祭吧。”
　　“它不是妖怪吗？”
　　“嗯，还是最弱小的那种。”九命叹气，似笑非笑，“跟人类呆久了，居然学会了人类的花招。”
　　“嗯？”
　　“村民所见只是想象，它用想像杀人。”
　　“心理暗示的那种？”
　　“差不多，只不过它的暗示更真实。”
　　开心擦完了刀，从行李里取出一叠符咒，“开始准备吧。”
　　九命绕着周围走了一圈，用烟袋在地上敲出一个个小坑，开心挖开地面埋入符咒。九尾跟在开心身后，在每一个埋好的坑上都吹了一口气。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无聊之下翻开笔记重看了一遍。
　　这笔记实在旧得可怜，许多页面已经散开。纸面脆弱得很，翻的时候不小心边缘处就会碎掉。就这么一会儿，似乎比刚才看上去还要旧了。
　　天渐渐黑下来，黄昏的光线很暧昧。如果有妖怪，在这一分钟大概也会找个地方坐下来，静静欣赏一下美景。
　　“真好。”
　　“是啊。”
　　回答完我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脚边出现了一只黑色的幼猫。
　　“无……心？”
　　“嗯。”
　　幼猫脸上露出一个极为人性化的笑容。
　　“人类啊，你又忘了我了。”
　　“又？”
　　我抬眼望了望四周，没有开心他们存在的迹象。此时再想起那盏灯笼，忽然确实地明白了诱饵的意思。刚刚他们布置的应该是个什么阵法，只要没有他人的存在，而我又在阵中，无心就会进来找我然后被困住。我忽然觉得很抱歉。
　　“对不起。”
　　“猜到了。”无心再次笑了笑，“幸好已经活得够久了。”
　　此时开心从灯笼下走出来，屈指念咒，坑中腾起烟气，符咒化为火光朝无心飞来，将其四肢被火光牢牢捆住。
　　无心回首看我，“再见到你很高兴，人类。”

　　开心用木刀将无心斩首的那一幕我闭上了眼睛没有去看。
　　之后开心开着车载我来到城市，在一个路口放我下车。
　　“之前的家都被火烧光了，唯一养过的宠物也死了，现在真成孤家寡人了。”
　　我试图开个玩笑。但九命偏着脑袋看我，忽然说道：“你忘了吗？”
　　“嗯？”
　　“站在灯笼之外的地方，你也看不见这灯笼。”说完，九命敲敲烟袋，跳上车，“再见了，人类。”

　　我目送着他们远去。

　　此时华灯初上，远处和近处连成一片，光在远方明亮。
　　路的转弯处看上去就像是通向无穷。

　　我站在这条路的正中央，身后是万家灯火，仿佛诱惑着我再次返回高楼大厦温床暖枕。

　　很可能这一辈子我都无法再回归人类世界了。
　　活了这么几百年后，我也该承认了。
　　……我已经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