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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无心 ...

  •   有一种妖怪,叫做无心。

      菜无心尚且能活,人无心呢?

      ——————————————————————————————————————————

      我叫开心,是旁门斩妖道第七百三十一代行走。我的工作是斩妖。

      有人问过,为什么我要救人?

      我的回答是:我没有兴趣。我工作只是斩妖,不是救人。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本质是不同的。

      很多人都不明白我真正在做的事情。

      我从来都不救人,人类才不需要我救。我的职业是斩妖,斩杀那些沾染了因果的妖怪。或者偶尔我也救了人,但那只是顺带。

      反正我也不能杀了他们。

      旁门有四支。狂风,巨浪,立命,斩妖。

      狂风保镖,巨浪行商,立命走风水。

      我们斩妖道这一支只斩杀妖怪。

      魔头都归左道的人,他们有一支除魔卫,专门除魔。

      除魔卫的人都姓左,就跟我们斩妖道的人都姓旁一样。

      我们两支表面上隶属于左道旁门,但实际上却独立于任何宗派之外。

      大概因为我们的工作太实际,而且每一代行走都顶多两个人,因此也不出意外的没有任何表面上的敌对势力。

      妖魔当然不算。

      魔由心生,一切鬼怪都是人的妄念所幻化孕育出来的,它非因果产物却天生就沾染因果。

      一旦有信念支撑它的存在,它便会日渐成长,最终成为魔,不过那机会太少了,通常都只是些小鬼罢了。但它毕竟只是由人的妄念而支撑所产生的心魔,所以一切的鬼魅都要靠贴符念咒之类的手段来驱除。

      妖怪乃是山精石怪,天生天长天地造化,只能彻底斩杀赶出因果。

      术业有专攻,所以要是我们斩妖道的人不幸撞上了魔头,只要报明身份大家都会松口气。魔头不需要对付我们,我们也不会追着不放。

      不过向来都是左道的人过得比较好,魔啊鬼啊什么的都跟人类比较亲,你是人欸,驱鬼不要花钱的?

      而我们杀的都是妖怪,尽是些山川精怪之类的玩意儿,就有客户也早就死了,没人可以收钱。

      不过我们也比较逍遥,不会掺和进太多人类的圈子里去。比起来,我更害怕和人类打交道。

      这条路没有什么难走的,反正什么工作做到最后,都会熟能生巧,习惯了就好。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最终我都要杀了旁十三——我的师父。

      斩妖除魔的工作说起来很正义,但代价也很大。到了晚年,怎么都会遭受无数因果的牵连,不得善终。

      “这叫做‘业’。”师父一面喝酒,一面说道:“所以,为了避免被这因果搞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最好就是找个人一刀斩了自己,做个了断。”

      在师父死了以后,我把他的葫芦洗干净了挂在身上,这是我唯一能留下来的纪念了。

      除魔卫的人用剑,反正魔这东西主要靠的是符咒,另外还很方便耍帅。毕竟他们要经常和人类打交道,卖相很重要。

      我们用刀。

      妖怪只能斩杀,砍掉头颅化掉尸体才算数。所以我们血腥气也比较重,额头上随时都写着生人勿近。

      但这一代人喜欢管这叫做酷。抱歉,我是不太能理解。

      杀人是很糟糕的事情,杀妖怪也是。

      我不是那种生来就热爱杀生的人类,剥夺其他生物的生命永远令人感觉糟糕透顶。

      但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职责。自从我从师父手中接过木刀并立下誓言的那一刻起,斩妖就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使命,即便要以付出我的生命为代价。

      我们的木刀一般都是用六道木做成的,反正能斩杀妖怪的还是靠刻上去的咒文,结实一点就行,再不济平时还能打条狗来吃。

      铁器也不坏,但容易卷刃,而且古往今来长刀都是违禁品,没能人正大光明拿着上大街上去晃荡的。

      再说,我们不能对付人类,所以木刀最好,顶多用刀背把对方敲成失忆。

      我的工作说起来有趣也无聊,一年一年自西向东又由南向北行走,经常一两个月都只是在路上,沿途荒无人烟,当然也有一两个月会是在追杀以及逃脱——总有妖怪我们不一定一次就搞得定它。

      所以我通常都是幕天席地,下雨才找人家借住。

      当然最近以来变得十分不容易了。其实我们也并不缺钱,但最终都祭给了五脏庙和一把把砍坏的木刀。

      吃饭睡觉并不是必须的事情,但这是一种习惯,为了纪念我们曾经是人。

      我们几乎没有年纪变化,自从沾染上因果被‘业’侵蚀,我们的力量已经近乎妖怪,也拥有了近乎无穷的寿命,最终也会变成真正的大妖,只能以死亡终结。

      所以每一代斩妖道的行走,都必须是师父和徒弟两个人一起。

      在师父死后,我就必须尽快给自己找一个徒弟,为我解决后患。

      然后我遇见了一个小姑娘,爱哭,信佛,逼着我吃斋。斩妖道的人有信仰是很古怪的事,我基本算无神论者,至少我不认为信仰有什么用,甚至都没能力拯救得了小姑娘的亲人。

      虽然他们不死,我也收不了这个徒弟。

      我教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路。

      要学会控制左右脚迈出去的长度,必要时候用来确认距离以及避免“鬼打墙”。身为斩妖道的人,还能像普通人那样被迷惑那就太丢脸了。

      我每一步都是75厘米,脚尖永远向前,左右都很同步。

      我已经习惯了每迈出去一步都是后脚掌先起来但前脚掌先着地旋即整只脚掌都落下平稳踩定,这才又迈出另一步,好像踮着脚走路一样,速度快的时候看起来很像在跳跃。每一次的走路都是训练和戒备,不只我们要斩杀妖怪,妖怪也会追杀我们。

      幸好妖怪之间是有地界的,而且它们也没想过可以互相联合这件事。所以学会逃跑是我第二件教给她的事。

      今晚的月亮很好。

      我站在山岗上,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着那一轮巨大无比的月亮挂在我的正前方,好像随时会张开一张嘴把我吞掉。

      原谅我的审美观和我对这世间万物没什么好感。

      我在河边洗了脸刷好牙,光着脚走回去,钻进车以后用水冲干净了脚就这么晾在外面。

      这是个很没有竞争的行业,所以我也不需要太小心,铺好被子以后尽可以拉撑了睡。

      这辆吉普是九尾送的,还挂了特殊牌照。

      时代不断进步,我们的待遇也在提高,比较从前只能靠着走路骑马甚至骑毛驴的日子来说,这挺好了。

      师父死了以后,九尾陪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但自从它找到另一只九尾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大概觉得愧疚。

      小姑娘没有跟我一起来,我送她回旁门修行去了,这一次是我的事情,我得自己来了断。

      师父死在动乱年代。那一刀本来应该由我动手的。

      但那是一个妖物疯狂作祟的年代,师父死于一场批斗会。我站在会场边一栋大楼的楼顶上看着我的师父和我的女人一起死去。

      我不能对付人类,那是违背因果的。

      所以我只是站在楼顶看着。

      我不想再理解这个世界了。

      我开始疯狂地斩杀妖怪。有一天我走到河边,看见了河里的倒影。眼睛通红,胡子打结,头发乱蓬蓬一堆,还满身鲜血。

      身心俱疲。

      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很少出手。

      有时候路上遇见妖怪们在打群架也觉得兴味索然,只是象征性地晃晃刀袋,不要挡着我的路就行。

      要是你主动送上门来我也不介意一刀斩下你的头颅了事。

      月亮太好,岁月太漫长。

      人总要想一些事情,反反复复的。

      事实和谎言混在一起。

      至于真相,我确实没有那么在意。

      我枕着手臂,看着从车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想起了很久以前。

      “不要让他们知道原来有妖怪这回事。只说风水不好,什么地方改进一下即可。正统的风水师自然明白我们的身份,不会多嘴。”师父说道。

      那次我们遇见了一只寄生妖。

      寄生妖是一个大类,分好几种。它们最喜欢附在人类的身上,感知宿主的情绪并将这感觉扩大化,以人类情绪为食物。

      天下的妖怪那么多,想法也很多种,就跟细菌一样有好有坏。

      其实这种妖怪很容易搞定,只要让对方跨个火盆,烧掉之前的衣服,再用柚子叶洗个澡就好了。

      寄生妖怪只能记得人类的气味,稍微改变就会迷路,而且它们一生只能寄生在一个人身上,只要让这个人消失,它们就无法再活下去。

      但这只妖怪不同,每次我们发现它,它都换一个宿主来躲避我们。在我最终抓住它的时候,它已经让十七个人精神失常。

      人类在喜悦、忧伤、悲哀、痛苦的时候,都会散发出不同的气味。

      寄生妖怪天生能感觉到这些气味,尤其胆小、害怕、恐惧,这是它们最爱的味道。

      按照九尾的说法,那就像是狗遇见骨头一样,根本无法克制去咬上一口的欲望。

      对于妖怪来说,散发着鸡腿香气的人类就是食物,再说人类也认为散发着鸡腿香气的鸡腿就是食物。

      当我举起木刀准备斩落时,它流了眼泪,那眼泪全是鲜血。

      “我叫无心。”它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血色的眼泪,还是因为当时我还比较心软,所以我只是举着刀没有斩落。

      这世上恐怕仅有这一只无心,没有妖怪是没有心的,没心的人和妖怪一样都会死。

      我只好借用妲己的话,什么都有心,菜有菜心,树有树心,妖怪自然也要有心。像比干那种被挖掉心脏还能走来走去的太少数,妖怪又不受上天眷顾。

      而这只无心真的没有心。

      它用尖锐的指甲划开自己的胸膛,里面有无数骨头,有密密麻麻的血管,有乱七八糟的各种肝肠肺脏,就是平常放心脏的那块地方空掉了。

      它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它爱上了一个人类,它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最后给了对方自己的心。

      不过这也吓死了对方。然后它就把自己的心脏藏在了对方的棺材,随着对方一起埋入地底。

      连它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会活着。

      但每次遇见一个和那人很像的人类,它就忍不住要跟随着对方,从热恋开始,一幕幕回忆往昔的每一刻。

      但很少人能受得了最后的那一幕。

      这我倒是很理解。看见它划开胸膛的那一秒我也有点被惊到了,不是因为血腥暴力,而是一种血色下的温情款款。

      其实妖怪很少爱上人类,在人间世很出名的白蛇只不过是条好奇爱情的小妖怪而已。

      宗派战争永远少不了,但法海跨界了。我们就从来没跟佛门争过信徒。

      法海最后被压到雷峰塔下作为惩罚,而那条小白蛇也觉得事情闹得太大,跟着那一代的行走跑掉了,后来当了大妖,更后来还陪着那一代行走直到死去。

      每一代行走都有只妖怪跟着,跟着师父的叫九命,是只猫妖,老抽烟袋,脾气很坏,腹黑还毒舌。

      而我的是只九尾,一只太活泼的狐狸,最后还中途抛弃我跑掉。

      不过它也不是唯一一只抛弃行走跑掉的的妖怪,只是我懒得追杀它而已。

      噢,很抱歉破坏了你们的美好想象。

      只是山有山路,水有水道,妖怪怎么会觉得人类好看?就好像一个人类会跑去爱上一棵树并发誓要与之伴随终身一样可笑。

      妖怪不化身为人就不能博得人类的爱情,可是为一具皮囊所迷惑的爱情也算爱情?

      但当时我第一次恋爱,有点陷入这美好的感觉里不能自拔。

      在无心答应我不会再寄生到人类身上之后,我就放了它。

      回去以后我第一次对师父撒谎,说我没抓到那只妖怪。

      师父看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明白,师父知道我在撒谎。

      后来师父对我说,他相信这是因果。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放过它。

      就算我早已知道结果,但当时我的还是会心软。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无心从此以后缠上了我,它不断在我身边打转。

      我们经过的每一处地方,总有上百人变成疯子。

      最后人类认为我们是妖怪,他们认为只有杀了我们,才可以避免其他人再受到伤害。借着一个混乱的时代,他们未经任何手续就私自判处了我们死刑。

      我们不能对付人类。

      自己种下的因,自己来结果。我饶过了它一命,它却使得其他人杀死了我的师傅和女人。

      它的命,是我的。

      在这三十年之后,我再次回到那个地方。

      它在。

      它果然在我们第一次见到的地方。

      我抽出刀架在它的脖子上。

      它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并没有逃。

      我们都没说话。

      夕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它终于开口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等死的滋味如何?”

      “你真记仇。”

      “还好。”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木刀在它脖子上晃开一道口子,道:“只是把你给我的,再还给你而已。”

      “小气鬼。”它撇了撇嘴,闭上眼睛。

      我反手斩断它的脖子,血液从无头的身体中汹涌而出。

      我洒了化妖粉在它的尸体上,尸体化为灰烬,血液沁入土地渐渐染成一团漆黑。

      我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而这一次偏偏不同,灰烬中有东西在发光。

      我拾起它,看起来像块石头,顶多拇指那么大。

      它像心脏,拳头形,血管密布。而在这心脏的正中央,有一条十分明显的裂痕。

      我把石头装进口袋。

      世间有很多如果,而每一种如果都预示着无限可能。

      幸好我从来不用考虑如果。

      我杀了它,因果到此了结,没有回溯,也不会有将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26、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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