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的时光》耗儿爷

1、二十年后的见面

　　刚下飞机，曲觞感到一阵眩晕。身边不断有人来往着，熙攘着，于他似乎隔绝着两个世界。

　　他随着人流走到出口，看到来接自己的弟弟身姿端正地站在距出口最近的地方。看到他出来，唇边绽出一抹笑容，手臂穿过虚空，向他迎过来。

　　而曲觞也刚要回应，这时耳朵里突然闯进一个清朗明澈且带着笑意的声音：

　　“哎～斯儿你怎么才到啊！等你半天了……”

　　这熟悉的话声让曲觞的心不由一悸，而后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带着双手前伸的诡异姿势急迫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长发男人。无论从年轻的穿着还是灵活的动作，或是清朗的声音来看，似乎都不会超过三十岁。但笑起来眼角堆满的褶子出卖了他。年轻时应该是个相当俊俏的男人，细长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高挺的鼻子突兀地安在清秀的脸庞上，给略带女气的脸平添几许爷们儿气。侧脸的轮廓相当优秀，结合脸小而深邃的优势，简直可以去当完美的头骨范本。

　　可惜他脸上显露出的沧桑还有那把仿佛执着于旧日辉煌时光的半长发出卖了他，在如今时尚的人潮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时，长发男人顺着友人的视线疑惑回头，正与曲觞恍惚的目光撞个正着。

　　二人竟无语凝噎，谁也没先开口说话。反而是曲觞的弟弟先打了招呼：

　　“卞哥，你也在。”

　　“啊，对。”卞曦匆忙应答。说着顺势转向曲觞：

　　“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刚。有些年头没回来了。”

　　“哈哈哈…你不会真跑到神农架当野人去了吧!”

　　卞曦说着不太好笑的笑话，曲觞也并不捧场地不发一言。反而在场的另外两位尴尬的把话题接了过去。几句话就结束了这场意外的会面。

　　……

　　曲觞跟着弟弟往外走的时候，才倏然想起，居然忘记问他要个联系方式。然而在心里琢磨了半秒，便把追过去要一个的念头抛在了脑后。

　　坐在弟弟曲念的车里，他看着车窗外时快时慢掠过的风景，有一搭没一搭回答着弟弟的话。

　　城市的变化真大，大到曲觞这个乡下人只能在心里感叹沧海桑田，但脸上还是淡淡的，一贯的看似冷峻而缺乏表情。

　　曲念也在塞车的间隙偷偷打量这个足有七八年时间未见的哥哥。大哥今年四十出头，但不知是否惯常的面无表情使他侥幸逃脱地心引力影响的缘故，他的脸和七八年前并无区别。甚至和二十年前离开这个城市时区别也不大。

　　在弟弟的眼里，大哥五官近乎完美，干净利落的平头刚好为他英俊的五官让位，而他曾经有过的沉郁而激烈的气质在岁月的打磨下，蒙上了一层略为圆滑的外衣，倒是让他看上去更好接近了。

　　车行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当曲觞随着弟弟走进二十年未来过的父亲所在的小区的时候，填塞在心里的不是归家的兴奋，而是一种略觉可笑的怅惘。

　　当远远看见父亲和妹妹站在独栋房子的大门外迎接他的时候，曲觞心里也不由涌上一丝动容，但他很快把这份陌生的感情压了下去。

　　虽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曲觞看到妹妹仍像少时那样，奔着他飞扑而来。还有父亲脸上如释重负的笑容的时候，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妹妹曲思看他如此，直接在门外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惹得三个大男人也差点落泪，偶尔有过往的行人不住对他们
　　投来诧异的眼神。

　　终于哄好已经三十出头的小妹，曲觞随着亲人进门的时间里，重整了整心情，决心迎接本属于他的这份亲情。

　　闲聊一直持续到深夜，仿佛把堵在心中很多年的话都倒空的曲觞，躺在床上，终于有余隙回忆起今天经历的一切。

　　是什么来着？对了，是那个男人!他怎么沧桑到那种程度？明明是二十几岁还会被人当做中学生的人。虽然轮廓依旧是那般，但皮相苍老的如此迅速，依旧让人措手不及。

　　回想起这些年偶尔听到关于那人的只言片语，似乎常年为了工作昼夜颠倒，又为了汲取灵感有很大的烟瘾。那原本是个文雅而俊秀的人啊，似乎永远是干净的，热烈的，带着纯粹的朝阳的气息。曲觞为他之后的放纵而叹息，又转念一想，关我何事？终究只是陌路人罢了。

　　带着一丝遗憾和怅惘沉入梦乡，那个身影果然跟着入梦。及腰长发散乱地遮住白皙的面容，年轻的卞曦用一只腿撑住单车，一只手撩起额前遮挡眼睛的碎发，另一只手举着一张唱片，向对面的人兴高采烈地嚷嚷着什么……

　　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醒来，梦里那些似真似幻的碎片仍在不断闪过。曲觞头疼地锤了锤自己，又呆坐了一会，才慢悠悠地去洗漱。

　　这栋房子只有父亲一个人住，昨天弟妹因为叙旧的缘故，便都各自住在客房里。留给曲觞的是二楼的主卧，看上去很精心的布置过。他明白父亲想留自己在这住下的心，但依然告知父亲和弟妹，他要回
　　自己那栋房子住。

　　看着父亲明显有点失落的神情，他又补充说先把那边房子收拾一下，没事的话也回来这边陪陪父亲。大家这才复又高兴了起来。

　　吃过饭，曲觞拿着自己房子的钥匙出了门。拒绝了弟弟的护送，他想自己认真的看看这座阔别已久的城市。这里有他年轻时挥洒的汗水，热血还有眼泪。还有他曾爱过的人，有他觉得人生最为真实的一段时光。

　　曲觞专挑还保留原样的老巷子走，一边走一边回忆。车和人都从他身边掠过，他有一种身在电影里的不真实感。

　　似乎是故意拖慢回到那房子的进程，但距离本就不远，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多小时也走到了。他的小区在二十年前也是新小区，坐落在当时的城市边缘，到现在也还算是闹中取静。也是一座独栋别墅，但因为外表略显破败，而大面积所带来的昂贵租金也使人望而却步，使这一片别墅区的住户不多，很多都看不到有人生活的痕迹。

　　曲觞凭借记忆找到自己的那一栋，拿着钥匙打开门，竟意外的顺畅。他一惊，仔细认了认，才发现锁已被重新换过。犹豫了一下，进门后才发现这屋子并不像久未住人的样子，空气干净而清新，恐怕是有人常来打扫。室内摆设倒是一如往昔。

　　他在自己的领地巡视一番，感觉到满意。在书房里找到一块洒满阳光的地毯，他便在上面躺下了，希望梦能再次眷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