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春愁待酒浇》等一世为看一眼

1、穷鬼

　　第一章穷鬼
　　江南，梦一样的江南。
　　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
　　水风浦云生老竹，渚暝蒲帆如一幅的江南。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江南。
　　江南江南，想到这两个字，你最先想到的，一定是春天。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树生花，群莺乱飞。这么美的春天，这么美的江南，游人还乡须断肠的春天，这个少年人，为什么要离开江南？
　　是不是因为他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你若是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就再也看不出这地方的景致是不是好了。因为你已经对这地方熟了。

　　这少年人现在是在商丘城外大路旁的小饭铺里，这小饭铺是专门为赶路的人提供伙食的。如果一个人急着赶路，那他对吃的东西就一定不会怎么讲究了，所以，这间小饭铺里卖的吃食，也实在是不怎么讲究。
　　这少年却好像是个讲究惯了的人，他来到这个小饭铺里，小二招呼他坐下的时候，他皱着眉头看了这个地方的桌椅板凳好半天，最后才好像是给了人家多大面子似的，坐了下来。小二给他上茶，他看到那个茶杯，再看看那茶的颜色，那眉头就皱得好像是要拧成一个疙瘩了，他似乎是想要说些挑剔的话，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是说：“算了，把杯子涮一涮，再给我倒杯白水吧。”
　　他虽然说的是嫌弃的话，声音却很动听，什么地方的人，说话总免不了带那个地方的口音，这少年官话说得虽不错，到底带了些扬州口音，听着很有些吴侬软语的味道。
　　那小二哈着腰道：“是，客倌要点什么呢。”
　　这少年道：“你们店里最出名的招牌菜是什么？”
　　少年说出这句话后，这饭铺里不多的几桌客人全都回过头来看他，笑了起来。
　　小二听了这话也笑了，虽然小二的脸上是常年带着笑的，但谁都知道，这种笑并不是真正的在笑，这小二现在可以算是真的在笑着说：“咱们这样的饭铺，可真说不出来什么出名的招牌菜，饭食嘛，总共也就三样，大饼，馒头，酱牛肉，客倌要点儿什么？”
　　少年道：“那你给我来一张饼，半斤牛肉吧。”
　　小二道：“当然可以，这两样一共是三十五文钱，客倌能不能先把账付了，本店小本生意，概不拖欠。”
　　那少年似乎是红了脸，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这少年的脸太黑了，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本来长得黑，其实他本来长得什么样子，恐怕没人看得出来，他太脏了。
　　不仅身上脏，衣服也脏，衣服不仅脏，料子还很差。这么样一个人，进来竟然还要挑剔环境，小二没把他直接轰出去，已经算是很讲道理了。
　　穷讲究，穷讲究，是不是越穷的人，就越讲究？
　　那少年隔了半响才道：“我身上已没有钱了，这顿饭，能不能用我这件衣服换？”
　　小二道：“客倌是说您身上这件？”
　　少年道：“是的，这大概是我身上唯一值一点钱的东西了。”
　　小二道：“客倌这句话说错了，这不是。”
　　少年道：“哦？你是说，我身上还有其它值钱的东西？”
　　小二道：“不是，我是说，您这件衣服不值钱，一点也不值钱。”
　　这件衣服衣服无论让谁来说，都不会值钱的。这身衣服跟街上乞丐的衣服一样脏，一样旧，一样料子不好，唯一比乞丐好的，大概是这件衣服还没有洞，还算是件完好的衣服。
　　少年道：“哦”脸上的神情却并没有多么失望，他接着道：“我这两天来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用身上的衣服，去换一顿饱饭，因为吃不上饭的滋味，肚子实在是很不好受，可是衣衫不整的样子，脸也很不好受的。”
　　“到了今天，我其实还是没想出来这两种滋味哪一种更不好受，进来坐下的时候，我也还是想不出来，谢谢小二哥，我现在已经不用想了。”
　　小二道：“你是说，你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少年道：“大概是的。”
　　小二叹了口气，道：“你今年多大？”
　　少年道：“十四。”
　　小二又叹了口气，道：“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给你拿两个馒头。”
　　少年笑道：“看来这件衣服也不算一文不值，最起码它还值两个馒头。”
　　小二道：“不要你用衣服换，你吃了馒头，回家去吧。”
　　少年站起来道：“小二哥，我虽然穷，但并不是乞丐。谢谢你的好意，我这就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真的抬脚往外走了，就在这时候，西北角的那桌，传来一个声音，道：“朋友留步。”
　　少年转过头来，道：“你有什么事？”
　　那客人道：“我今天见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很想跟他交个朋友，请他吃顿饭，不知道他卖不卖我这个面子。”
　　少年笑道：“店家施舍的馒头不能吃，朋友请的饭，吃起来还是很有滋味的。”
　　那客人道：“朋友请的饭，比自己花钱买来的，要有滋味得多。”
　　少年走了过去，坐了下来，道：“小二哥，你瞧这位大爷有没有钱？”
　　小二笑道：“虽然不能算是特别有钱，但在小店叫东西吃的钱，肯定是拿得出来的。”
　　少年道：“你们店里有没有有酒？”
　　小二道：“有上好的高粱酒。”
　　少年道：“那好，你店里有多少饼，就上多少饼，有多少牛肉，就上多少牛肉，有多少酒，就赶紧搬多少酒出来，我现在已经饿得可以直接吞下一头牛了！”
　　小二走了之后，那客人道：“在下赵安泽，小兄弟叫什么？”
　　少年道：“兄弟就兄弟，为什么要加小？”
　　那叫赵安泽的客人失笑道：“是，是，兄弟叫什么？”话音刚落，小二已经把饼和牛肉端了上来，少年没有再说话了，他的嘴除了吃东西，已没功夫干别的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少年已饿了很久，因为他吃得快极了。虽然快，倒并不粗鲁，而且这少年在吃得这样快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响动，筷子没有碰到碗碟，嘴里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少年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有教养到在饿了这样久之后，都能保持文雅的吃相。所以他在进店的时候，并不是故意在挑剔，而是他从前生活的环境，一定是纤尘不染的。能生活在这么样的环境里，这少年一定不会穷，然而一个一定不会穷的人，为什么会穷到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
　　若是你，你会不会好奇？你会不会问问这个少年为什么？赵安泽不会。
　　因为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的事，永远不会是好事，一件不是好事的事，想起来一定不会开心，赵安泽从来不愿意让他的朋友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