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洛阳霏霏雪

2、天晴雨停把花寻

　　（一）
　　忙碌的时光最是如飞。六月锦溪惹人沉醉。少了岭南地区的湿热，没有北方之地的干灼。锦溪，因着江南水乡，特有一番夏日风情。杨柳依依，河流静淌。人们依旧平和过日子。但对莫子佩等高三学生来说，他们的大日子——高考却如斯而至。
　　三天高考，莫家父母特地请假赶回来陪考。莫子矜心里也同样紧张，不仅替自己的姐姐捏汗，还更多地因为自己的父母。
　　莫子矜出身甚好，世代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按理说，莫子矜跟莫子佩是无差别的，都是父母的心头肉。但莫子矜打小就在锦溪跟着外公外婆生活，莫子佩却是跟着父母在上海定居，就连户口都是不一样的。莫家父母也是甚少回来锦溪看莫子矜。莫子矜跟父母之间的相处一直都是淡漠的，但跟姐姐的感情却一直很好，懂事以来两人就常常书信、电话联系。莫子佩在高二的时候闹着要转学回来陪妹妹一起上学，疼爱女儿的莫家父母也只好遂了她。
　　莫子矜的外公是当地有名的丹青师傅，外婆退休前是锦溪高中的语文老师，在这样的环境长大的莫子矜的家教修养一直很好，只是更多时候少了一种温情。莫子矜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雅静，而莫子佩是不同的。莫子佩集齐了父母的优点，高挑的身材足比莫子矜多了半个脑袋的身高。莫子佩从小就学习舞蹈、钢琴。如果说莫子矜是优雅的天鹅，那么莫子佩就像浴火中的凤凰，光华热烈而灼人。两相对比之下，莫子矜实在是太过平凡，也难怪父母会更疼爱姐姐了。
　　幸好，这三天莫家父母并没有回家住，而是在外面租房子住。莫子矜也乐得自在。在外人看来，这家人的相处模式很怪。但莫子矜已经习惯了，很多东西，不是她的，她早已学会不去强求。
　　三天后，莫子佩大解放，莫家父母也回了上海，莫子佩还留在锦溪，他们班级还要集体出游。爱玩好动的莫子佩向来是社团活动的积极分子，这次的出游也是她组织的。
　　厦门，鼓浪屿，三日游。此时坐在酒店床上收拾衣物的莫子矜万分无奈，姐姐班级出游，为什么她也得来？想到那个人，莫子矜觉得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也没心思收拾衣物了。直接往床上一倒，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那个人......
　　“啊！为什么我会一直想到他？”莫子矜愤愤地捶了下床。还好姐姐此时不在房间里，不然让她看见自己这样铁定十分惊讶。外人面前的莫子矜一直都是淡然安静的，甚少这样失常。但是......为什么自己会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泄露不同层面的自己？那个人......
　　莫子矜确信自己在答应姐姐跟她一起出游的时候是没有想到宁君青那个人物的。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跟姐姐很要好，却不想还是同班同学。
　　在火车站见到宁君青的时候莫子矜正一个人无聊地堆角落长蘑菇，莫子佩是负责人，正忙着召集同学。宁君青明显地瘦了一圈，但丰神依旧，许是放下了一件大事，脸上也较往日多了份暖意。
　　宁君青看到莫子矜的时候是愕然的，但却不否认心里有陡升的喜悦。距离上次秋千之地的见面又过了两个月。这两个月他都忙着各种习题海战，也没什么心思想其他的，但在看到《枫林》的时候脑子里那个清丽的身影便难以挥去。他的文章得了《枫林》全国赛事情感专栏的一等奖，那丫头的画功不可没。并且，他还有惊喜要给她。
　　莫子矜今天出门时被莫子佩硬是捉着穿了件短袖宽松的白色蝙蝠衫，前面一个大大的LOGO，下身是条齐及脚踝的石榴裙，脚上一双木灰色的凉鞋，脚背处的细线缀着几颗绿珠子，衬得双脚愈发白皙小巧。一头及腰墨发随意披着，白净的面容因为人多空气浊热而染上一丝红晕。这样的莫子矜宁君青是没有见过的，前几次见她都是一身运动装。这一次还真让他惊艳了。
　　宁君青朝莫子矜走去，正要跟她打招呼，莫子佩跑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君青，我还要忙，你先帮我照顾下咚咚。”说完就跑开了。
　　咚咚？她的小名？真可爱。他忍不住笑出声。
　　莫子矜没来得及跟姐姐抗议就够郁闷的了，又看见宁君青笑得开怀，一看就知道是在笑自己的小名，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就是一个小名么，有什么好笑的。都怪外婆，什么小名不好，非要“咚咚”才说好听，有节奏感。平时自家人喊喊她也就懒得抗议了，但是现在被宁君青知道了心里肯定不知道怎么笑话呢！
　　宁君青愈发觉得眼前的人儿可爱。好像，自己见过很多个不一样的她了。那么，到底怎样的她，才是最真实呢？
　　莫子矜心里郁闷，瞥到宁君青探究的眼神，语气更是不好：“学长，我不需要别人照顾，你忙你的吧！”
　　“我不忙啊，你姐姐把你交给我了，我的活就是照顾你。”宁君青开玩笑着说。
　　莫子矜闻言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明明不冷，怎么就起鸡皮疙瘩了呢？
　　“好了，我们谈点正事。”宁君青恢复淡漠的语气。
　　这才是他嘛！装什么阴阳怪气。莫子矜腹诽着。嘴里却是乖顺地“哦”了一声。她其实很好奇他们之间还有啥正事？难道是因为那幅画？想到那幅画，莫子矜又不淡定了。
　　“是之前你帮我画插画的事情。我的文稿拿了一等奖。”
　　“呃......恭喜学长了。”原来不是要看画，莫子矜放下心来。
　　“那个主编看上了你画画的才华。想跟你签约，如果你觉得合适我就帮你联系他。”言简意赅，一向是宁君青的谈话作风。
　　“额？看上我了？不是不是，看上我的画了？还想跟我签约？”莫子矜又不淡定了，要不是修养摆在那，估计她也就高呼出声了。
　　虽然她在学校小有名气，是学校画风社团的现任社长，但那是《枫林》啊，《枫林》的出版是高中刊物中最有名气的，莫子矜画了十几年画画，却也不曾想自己的画有一天能登大雅之堂。她与外公不同，她没想过把画画当一门职业，她是纯粹喜欢画画，喜欢自己的画笔在洁白的宣纸上添上的色彩和人物。佛语云一花一世界，而对她来说，却是一笔一世界。现今，自己的才能被肯定，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饶是莫子矜性情寡淡，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女生，她的感情只是被压抑了，一旦释放，那便是惊人的力量。
　　有些喜不自胜的莫子矜忍不住握住宁君青的手，自己却毫无所觉，惊喜的力量冲击太大，她现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脚底下似乎踩着云，轻飘飘的，很不踏实。
　　宁君青心里又软了一层，她肯定不知道现在她的表情有多萌吧！就像得到了渴望骨头的小狗狗......恩，就是小狗狗！乌溜的大眼睛似蒙上了一层雾，眨巴眨巴的看着自己。宁君青伸出那只没被揪住的手拍拍她的头顶，脸上不禁也沾染上了喜色：“是啊，你等冷静下来考虑下就给我答复，我再帮你联系主编。”
　　莫子矜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宁君青的手，微凉的手心很舒服。莫子矜的脸上像被火烧了一样，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啥，我考虑考虑过两天就给你答复，还请你帮我保密，不要告诉我姐。”这毕竟算是自己第一次有机会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还是要慎重考虑。但她并不打算告诉家人，潜意识里，她觉得应该这么做。
　　宁君青手上空落了，但心里一滑而过的失望情绪又是怎么回事？
　　此后坐往厦门的一路火车上，莫子矜跟宁君青并没有多少交谈，一者是莫子佩在旁边也不好说什么，二是确实不知道两人有什么好说的，莫子矜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宁君青。

　　（二）
　　厦门鼓浪屿素有“海上花园”、“万国建筑博览”之称。
　　第一天，莫子矜他们就游玩了日光岩、菽庄花园、皓月园等处，风景秀丽自不必说，就连本不喜欢热闹的莫子矜也深深被这里吸引。锦溪的美是沉静安宁的，而鼓浪屿别有一番广阔热烈的风情。尤其是这里的海，让莫子矜异常享受。
　　六月的厦门，天气很好。天空碧蓝如洗，海水平静无波，水天相接在遥远的一边。白色的海鸟在忙碌穿梭，在海天之中化为一个个小点。莫子矜深刻体验到了海子诗中说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那种感受。它的怀抱如此广阔而温暖，让莫子矜忍不住贪恋。
　　一方山水养育一方人。鼓浪屿小岛人才辈出，又得美名“钢琴之岛”“音乐之声”。晚上的海边篝火晚会让莫子矜深刻体会到了旅游的乐趣。天色刚黑，莫子佩就拉着莫子矜来到了海边的人堆处。那里已经被人围成一个大圈，层层叠叠坐满了人。中间有个乐队，乐队周围是一些火把，莫子矜到的时候乐队正在演奏五月天的《倔强》。唱得还不赖，周围的人情绪都被带嗨了起来。莫子佩技痒，忍不住上前跳起了热舞。虽然是跳民族舞出身，但现代舞一点都难不倒她。
　　莫子矜觉得有点燥热，又看莫子佩正跳得起兴，就悄悄地走出了人圈外，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热闹。就像朱自清老先生说过的那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莫子矜瞬间觉得自己矫情了。
　　“莫子矜，你好！”一个男声突然出现在后面，把莫子矜着实吓了一跳。就着远处火把的微弱光线莫子矜认出那是莫子佩班里的班长张纪安。
　　“你好。”莫子矜点头示意。
　　“怎么跑过这边来了？不到前面玩？”
　　额，难道要自己说是因为不喜欢太热闹的气氛？莫子矜把问题丢回给他：“你不也一样么？怎么不去看我姐跳舞？”以莫子矜通透的心不难看出这位为人豪爽、相貌周正的班长大人是对自家姐姐有意思的。
　　“呵呵，有事找你聊聊。”班长大人还真是直爽，一点都不会拐弯抹角。
　　“恩，跟我姐有关吧？”莫子矜一语道出其目的。
　　张纪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莫子佩这个妹妹真不得了。自己的心思一点都瞒不过她。遂也就不再多说其他：“你知不知道你姐喜欢谁？”
　　莫子矜翻翻白眼，自己又不是姐姐，她怎么会知道。而且两姐妹感情虽好，但有些东西还是比较隐晦的。比如这种问题。莫子佩看上去大大咧咧，但这种人的真正心思却是隐藏得最深。莫子矜对张纪安颇有好感，也不想看他犯难。只好撇开答案：“你喜欢我姐？”
　　如果不是在黑暗中看不清晰，莫子矜就会发现张纪安那白净的脸上早已布满红云，就连脖子根都染红了。
　　张纪安不做声。莫子矜知道自己猜对了。但她也不能帮他什么忙。“学长，虽然我对这方面没经验，但是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去追，年轻的时候顾虑还少，等以后老了忌讳多了机会也就更少了。”
　　沉默。张纪安在思索，而莫子矜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着漆黑的海面心里一阵恍惚。
　　“纪安，在这干什么呢？走，喝酒去。”几个男生发现了他们，嚷嚷着跑了过来。莫子矜回眸，对上一双晶亮的眼睛——宁君青！莫子矜下意识想要离开，但宁君青不动声色地抓住了她的手，对那几个男生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有点事要跟她聊聊。”
　　莫子矜不敢反抗，眼睁睁看着那些男生走远，心里忽觉有些紧张。
　　宁君青看着人走远了，匿藏的情绪才敢爆发出来。手上一使劲，莫子矜一个趄趔便扑到了他怀里。清爽的男生气息迎面扑来，莫子矜忍不住屏息，脸上一片烧红，连忙挣扎着退出来。可是宁君青不允许，两手紧抱着莫子矜，下巴顶着莫子矜的脑袋。把她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中。
　　莫子矜脑子“轰”地失去了所有的反应，一片空白的脑袋里只留下耳朵传来的宁君青强劲的心跳声带来的震撼。
　　宁君青觉得自己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完满了，整个人都踏实了。原来自己想要这样抱着她很久了，或许，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喜欢上这个小妮子了。
　　莫子矜耳边传来宁君青说话时带动的胸膛震动声：“咚咚，不要逃避，勇敢接受自己的心，好么？”
　　莫子矜气恼，自己都被他抱着了，他还要在口头上占自己便宜，明明就是他喜欢她的吧，硬是说成她对他有意思。让他占自己便宜，坏蛋！手上使不了力是吧，我还有脚呢！莫子矜脚下一使劲，正中宁君青的脚背。
　　“啊！”宁君青脚下一痛，手上就松开了。莫子矜趁机飞快跑开，还一边回头骂道：“小人！谁喜欢你了！”
　　宁君青看着融入夜色的人儿哭笑不得，自己的脚背肯定是乌青一片了。这小妮子还真下得了手，不，脚！看他抓到了要怎么惩罚她！不过，这也算是确认了她的心意了吧。
　　莫子矜一路狂奔回了酒店房间。她从来都没这么失态过。莫子矜按住自己跳得飞快的心脏，仰躺在柔软的床上。这样，算是怎样？自己是喜欢他的么？可是，明明两人没有相处过多少时间。说的什么一见钟情，她一点都不相信，那不过是喜欢一个人的皮囊罢了，多么肤浅！只是，为什么自己心里有点窃喜？
　　想得烦躁了，莫子矜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