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洛阳霏霏雪

1、春晓鹂声花舞眉

　　（一）
　　南方的四月雨已纷纷，傍晚五点的天色已微黑。莫子衿刚放学，撑开自己的花布伞，迈步缓缓向自己家里走去。
　　莫子衿今年高二，如花的年纪。锦溪是生养她的故乡。她喜欢锦溪，更喜欢在放学的傍晚独自沿着水巷回家。暮归的船舶在朦胧的雨中随着水波无意飘荡，河流边的柳树已经吐出新绿，柔软的枝桠经不住春风的轻抚，悄悄地跳起了舞。雨滴在翻修过的木屋檐边滴落，青石板的小路上看不见行人，雨水也无法在上面堆积，流淌进了河流里。莫子衿心中欢喜，这样宁静的水乡，即使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为她驻足。
　　莫子衿探出手去接雨伞边沿掉落的雨水，看着晶莹的水珠在手心滚动，然后像放生鱼儿一样，蹲下身子轻轻地把它放进了河流里。
　　你在看景物，我在看你，我们都在这幅画中。如果此时还有另外一个人，他肯定会为这似诗如画的景象所沉醉。宁君青就是这个人。莫子衿起身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
　　这人，怎么这么神出鬼没呢，也不打声招呼，莫子衿心里悄悄嘟囔。但还是礼貌地朝他笑了笑。
　　她知道他，宁君青。他跟她同一个学校，比她高一届，也就是今年高三，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还是她姐莫子佩的同班同学。莫子衿所在的学校是锦溪唯一的高中，锦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宁君青是学校的名人。他是在高三初始才转来的，听说之前都是在北京读书，因为户口在锦溪就回来了。高三的第一次摸底考他以总分差30分满分的成绩闻名全校。在以后的各种学习竞赛、运动会上他都有份，不说都拿第一，但凡他参加的都有一个奖杯。这样一个几乎全才型的男生，到哪都是闪光的金子。再说他的模样长得也好。五官不精致，但很白皙，给人整体的感觉温润斯文。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无框眼镜。178的身高，总是一身清爽的着装。这样的男生，赫然是学校女生的最爱。
　　只是，莫子衿确信自己跟他并没有说过话。看着面前这个一身青色运动装的男生，莫子衿悄悄咽了下口水。她有点紧张。她对不熟的人都有种排斥，可是显然，这个男生并不让她觉得难受，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如画的景色，如玉的容颜，就像她在小说里看到的男主角的出场一样。
　　莫子衿不说话，宁君青也不动。沉默了好一会。莫子衿耐不住，轻声道：“学长，有什么事吗？”
　　莫子衿的声音拉回了宁君青的神智。他有点懊恼，自己的自制力一向很好，在这个妮子面前怎么就消失殆尽了呢，还走神得厉害。他轻咳：“莫子衿，我想请你帮个忙。”
　　“嗯？”原来万能的学长也有要人帮忙的时候，莫子衿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又能帮他什么？
　　“我最近在《枫林》投了一篇稿，编辑打算将我那篇稿子去参赛，但参赛要求图文并茂。我不会画画。莫子佩说你擅长丹青，你能否帮忙？”淡淡的语调，完全没有求人的姿态。
　　莫子佩那个家伙，又给她揽事了。莫子衿气恼，却不好在这个人面前发作。只是，《枫林》啊，那是全国有名的文艺类刊目。
　　扬起笑脸：“没问题！学长什么时候要？”
　　那笑很假，宁君青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莫子衿：“里面是稿子，你看着内容来画，没有什么要求，你随意发挥。我周五要。”
　　随意发挥才更约束好不好，再说你的稿子我哪敢随意，今天都星期三了你才拿给我，那不就是只有一天完整时间了么。莫子衿在心里腹诽。但还是接了过来：“嗯，那我回家了。学长再见！”
　　隔着雨幕，宁君青目视着那个娇小的身影远出自己的视线。心里却像河流里的水，雨滴落时泛化了朵朵涟漪。

　　莫子衿回到家时，莫子佩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咬着苹果看电视了。莫子衿放下书包，抢过莫子佩咬了一口的苹果：“姐，你怎么又给我揽事了呀！”
　　莫子佩有些摸不着门道：“我没说你什么坏话吧？”
　　“不是，哎，姐，是那个宁君青啊。你跟他说我什么了？他刚找我给他画插画。”
　　“原来是这个呀。没什么啦，不就是几幅画嘛，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姐跟他关系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难，我这个好朋友当然得帮他。”
　　“哼哼，我看你是为了男色出卖自己的妹妹才对吧！”莫子衿深深了解自家姐姐那套。
　　莫子佩“嘿嘿”一笑，什么都瞒不过自家妹妹。可是，那个人，他懂自己的心么？想到这，莫子佩心里一阵低落。
　　莫子衿倒是没有想太多，回到自己房间着手画画，时间紧急，又不能马虎应付，只能挤时间了。
　　宁君青投刊的是《枫林》新推出的情感故事专栏，写的是一对母子相依为命的艰辛，大约八千多字，却似道尽人世沧桑，感情深刻得让莫子矜差点以为是他亲身经历的故事。但一想又不对，宁君青的资料早被学校女生挖掘得人尽皆知，也没听说他是单亲家庭。这一想莫子矜又汗颜了，他一个理科生文采都那么好，自己作为一个文科生实在自惭形秽。
　　稿子是手写的，宁君青的字很漂亮。挺拔却不甚张扬，珠华内敛。莫子矜喜爱画画，平时也练书法，但对自己的字总不满意，周围同学的字更难有入她眼的。
　　莫子矜想到今天下午那个雨中温润如玉的少年，平素静然的心里莫名起了一种惆怅。

　　（二）
　　下了两天的雨停了，太阳公公露出丝丝微笑，看着大地万物。雨转晴后的空气着实好，莫子矜的心情也很好。昨晚熬到半夜才把插画赶好，不得不说宁君青的稿子写得很好，让她的灵感不断，完成了四幅素描像。
　　中午的第二节课下课后，莫子矜趴在桌子上补觉。迷迷糊糊之际听见有人喊：“莫子衿，有人找！”莫子衿揉揉眼，起身往外走去。
　　宁君青倚在教室门口，背后的阳光在他身上笼罩了光晕，平增了丝温暖。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看向他，有些女生还相互打趣。莫子衿清醒过来时就看到这样的宁君青，嘴里忍不住咕哝道：“跟如来佛祖一样！”
　　宁君青的耳力非常好，闻言额头忍不住滑下几条黑线。这妮子，真不让人安心。但脸上还是一副清冷不可靠近的表情：“莫子衿，画好了吗？”
　　莫子衿没搭理他，转身回了课室到自己座位拿出稿子跟画递给他：“都在这了，你自己看吧。我很困，先回去补觉了。”
　　宁君青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没怎么惹她啊，怎么语气那么冲。但莫子衿已经重新陪周公下棋去了，他也只能回去自己课室，剩下的细节他总是有办法找到她去商量的。
　　莫子衿把头埋进自己的手臂里，心里不住地懊恼。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宁君青心就不平静，看着那些女生看宁君青的目光她就不爽。所以说话的语气就冲了点，平时她才不是这样没礼貌的。肯定是昨晚没睡好，对，都是因为没睡好心情才跟着变差。莫子衿心里这样暗示着自己，心里好受了困意也就上来了，脑袋一沉又陪周公去下棋了。

　　周六没课，上午莫子衿按照日常作画、练字，看了会书，下午没事，觉得如此好的天气一直窝在家里实在对不起自己，跟外公外婆打了招呼便换上运动装背个小背包出门溜达去了。莫子衿最爱探索锦溪的那些古屋，虽然城镇里的古屋基本上都是翻新过了的，但在城镇的外缘还遗落了些真正的古巷，有些游客也会去那里参观，但大多时候都是更为宁静的。那里便是莫子衿的最爱，属于她的世界。连莫子佩也不知道。
　　莫子衿走到上个星期发现的一个去处，那里有棵大树，树下安置了个秋千，从成色来看似乎颇有些年代，但总体还是完好的。因为这里隐藏在一座古屋的后面，路也有些曲折，不留下记号是难以进来的。上个星期她也是误打误撞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就留下了记号。
　　当秋千出现在莫子衿面前时，她不由地愣了下。秋千上正坐着个人，洁白的衬衫袖子挽至手肘处，左手捧着个书夹，握着黑色钢笔的右手在上面疾书，眉头深锁，似乎正沉浸在那个世界里，莫子衿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宁君青！他不是应该在上课么？莫子衿学校高三的学生周六都是要补课的，莫子佩也要上课。但宁君青为何在这？
　　莫子衿放轻脚步走向他，堆满落叶的地面却还是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引起了宁君青的注意。宁君青也未曾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随即释然一笑：“莫子衿，好巧。”
　　莫子衿收敛了自己的乖张，低头顺眉的样子很是柔顺：“学长，真巧。”
　　宁君青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想法，但落在莫子衿身上的目光却有些灼热。莫子衿有些受不住，讪讪开口：“学长，你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课么，怎么在这？”
　　“君青。”
　　“额？”莫子衿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干嘛叫自己的名字。
　　“叫我君青，不要叫学长。”宁君青的语调始终平淡，不起任何波澜，却不容人抗拒。
　　“哦。”低低应了声，莫子衿摸摸自己的头发，有些不自在。
　　宁君青把自己的身体往左边挪了下，腾出一大片空位：“坐吧。”
　　莫子衿连连摆手，脸莫名有些发烫：“不用了，我还是走吧，不打扰你学习了。”
　　“坐。”宁君青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冰冷。
　　莫子衿被他那眼看得有些僵硬，却不敢拂逆他，慢慢地挪过去坐在秋千的右边，心里却泪了：这个学长真强势。她平时真不是这样的，她很少对人和事起波澜，但宁君青却屡破她的功力，在他面前，她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两人无言。宁君青不动，莫子衿自然不敢有动作。悄悄探头过去，发现宁君青正在解数学题。撇撇嘴，她最讨厌数学了，向来都是数学认识她她不认识数学的，她的文科成绩都很好，却总是败在数学上，也因此，莫子衿总跟年级前三的宝座失之交臂。
　　百无聊赖，莫子衿只好仰头望天无语。今天天气实在是好，四月的阳光还是暖暖的，树枝都抽芽有段时间了，叶子嫩绿嫩绿的，午后顽皮的阳光透过密集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一阵风过，叶子便哗啦啦响起，地上的光影也随之跳起了欢快的舞蹈。清新的泥土味空气中夹着腐朽的树叶的味道，不知身在何处的鸟儿将清脆的鸣声越过层叠的屋巷传到了这一方小天地。
　　莫子衿心情放松了下来，拽了拽宁君青的衣服：“学长，我可不可以请你当我的模特？”
　　宁君青放下笔，直起身子盯着她，也不说话。莫子衿后知后觉，小心翼翼道：“君青？”
　　宁君青满意了，站起来舒展了下身子，嘴角挂着的笑容却让莫子衿闪神了。
　　“我坐到那边的石头去，你就坐在这画吧。”宁君青说完便往对面的一块突起的石头走去。
　　莫子衿见有人乐意给自己当模特也不再多说什么。一个下午，两人倒也相安无事地过了。
　　夕阳西下，莫子衿估摸着也差不多回家了，未待她开口，宁君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该回家了。”莫子衿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宁君青气场太强大，跟他呆在一起她总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宁君青走在前头，莫子衿在后面无精打采地跟着，神思早已游离天外。
　　“砰”，莫子衿觉得自己鼻子都要塌了，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小声抱怨：“干嘛突然停下来啊。”
　　宁君青转过身看着她，莫子衿大概160cm的身高。以宁君青的身高便可以轻易看到莫子衿的头顶。盯着那服帖柔顺的黑发，宁君青觉得自己的手不受控制了，摸了摸莫子衿的头。却被莫子衿条件反射地打掉：“你干嘛啦！不准摸我头，像在摸小狗！”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像个白面包子一样。
　　宁君青嗤笑了声，转过身去继续走，脚步却缓了了下来，慢慢变成跟莫子衿并排走。
　　“你刚刚画的画给我看看。”
　　想到自己画的那幅画，画里的那个人，莫子衿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故作粗声地道：“还没画好，下次等修饰好了再给你看。”
　　看不到画，宁君青也不再说话。走了好长一段路，莫子衿才发现宁君青一直跟着她走，却并不是他回家的路。宁君青似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开口：“送女生回家是一个男生应做的的最基本的事。”莫子衿彻底沉默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小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边际的那边，莫子衿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了“地老天荒”这个词，立即又摇摇头，甩去那个念头，看来真的是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