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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露馅 ...

  •   “我恳求你。”中山惠子跪在她哥哥面前,固执地说。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行就是不行!”中山彦一气得脸都红了。
      他要往外走,中山惠子跪爬过去,抱了他一条腿:“我恳求你,我恳求你!”
      “不行!不行!”中山彦一一脚踢开她,趁她还没坐起来,匆匆跑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出公寓。暮色四合,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中山惠子住的房间窗户没关,她半边身子趴到窗外,巴巴看着他。两人目光相触,中山惠子笑了,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一样的叫:“哥哥,我恳求你了。”
      中山彦一恨恨瞪了她一眼,有些狼狈地走了。
      半个多月前,他突然病倒,他的双胞胎妹妹中山惠子在他室友撺掇下,冒充他,上了三天课,却看上了白桦寮七号楼的一个马鲁太。
      这事中山彦一只要一想到,就有股以头撞墙的冲动。怎么能够堕落到这般地步?
      他更恨自己,明知荒唐与危险,却经不起妹妹请求,在被要求给303号注射加强鼠疫菌时,两次,都给他注射了含维他命的营养液。
      303号因为注射了三次“鼠疫菌”而毫无不适反应,已引起了实验基地包括伊藤在内的几名教授的注意。他们打算拿他去做间苗了。
      以前也发生过三、四次类似情况。有的马鲁太体质异常,不受任何鼠疫菌侵害。遇到这样的,只能尝试用其它菌类,一种一种注射入体内,总之,是弄死为止。
      间苗的事轮不到实习生插手,他能怎么办呢?他悔不该将这事告诉了中山惠子。她异想天开,竟要他救303号。
      在妹妹的眼里,做哥哥的似乎无所不能,但他也不过是被命运摆布的一颗棋子罢了。
      中山彦一眼前浮现出妹妹固执而天真的乞求神情,他在心里对她说:“我不会再救那个马鲁太了。即使能够,也绝不会再救了。你趁早死心吧。”
      ××××××××××××××××
      中山彦一回到宿舍时,室友都在,房里灯光雪亮,气氛凝重。
      中山彦一开门,带进了一股寒气。室内的人快速抬头看了看他,有人说:“快把门关上。”
      中山彦一关了门。他看到石井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煞白,胸前衣襟上血迹斑斑。其他人围在他身边。中山彦一还没走近,就感受到悬浮在他们头顶的乌云。
      “这是怎么了?”中山彦一走过去,俯身仔细看了看石井。他有点害怕地问,“又是三道木班长打的?没打坏哪里吧?”
      一个独眼龙恨恨说:“就为了见面时一个鞠躬没鞠到位,把人打得吐血。中山,我们都忍不下去了,你呢?”
      中山彦一看看他,知道他的眼睛也是被三道木活生生打出眼眶的。另一只眼睛勉强保住,但据说,以后一定失明的。他可以理解他对三道木的恨意。这里就没人是没吃过三道木亏的。
      “你们有什么打算?”他说,“都算我一份。”
      大家一听这话,欢呼起来。
      独眼龙低声说:“我们等到熄灯后,故意制造一点动静,引三道木那家伙来查房。他一进来,我们就动手,打死他。”
      一个黑脸室友默不作声从口袋里摸出一管针剂,摊在手掌上给大家看。
      中山彦一喉咙有点干涩,他问:“这是什么?”
      田中小声说:“是我们偷出来的鼠疫菌注射液。待会儿让三道木也尝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这群人里最年长的说:“好了,大家先复习功课,该做什么做什么。等熄灯后,大家听我命令行事。”
      大伙儿一起应了,回到自己书桌前看书。
      不知别人怎样,中山彦一觉得自己是看不进去了。看来他不是临危不乱的人,几次勉强自己集中思想解题,但思维比吃了兴奋剂的小老鼠还混乱,不断向笼子外面冲。他对自己又是失望,又满怀期待。
      好不容易等到外面号角吹响,中山彦一他们熄了灯,却不动。
      等第二次号角响,他们多少已适应了些黑暗。宿舍里最年长的人下命令:“武器在靠门的两边墙角,大家过去拿。”
      中山彦一跟着大伙儿过去。所谓“武器”,不过是一些粗大的木棍和铲子,枪是没有的。
      中山彦一离门远,到得晚了,只拿到一把扫帚。他还绊了一跤,被人训斥:“小心点!”中山彦一忙道了歉。为显示自己的勇气,他站得离门最近。
      两声号角后,少年班宿舍整个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屋檐上积雪剥落的声音。
      最年长者突然发现了中山彦一手持的扫帚,他怒气冲冲地说:“你在干么?排到后面去。”
      中山彦一脸红了,幸好黑暗中没人看见。他忙排到众人身后。
      又过了一会儿,最年长者说:“好了,现在按事先说好的,开始制造噪音,把三道木引进来。地上的绊绳拉好了没?”
      “好了。”
      “那开始吧。”
      不知是谁用椅子敲打着桌子,然后有人带头唱起了《君之代》。中山彦一没听说过有这一安排,但听别人都唱起来,也就跟着唱:
      “吾君寿长久,千代长存八千代,永末岁常青,直至细石成巨岩,岩上生苔不止息……”
      不知为什么,少年们个个唱得激昂,比在正式场合唱这首歌时,激情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的房间外面,很快就响起了三道木粗暴的谩骂声。少年们的歌声只一顿,又继续下去,声音高昂的仿佛醉了酒。一直无声躺在床上的石井也发出了低低的悲吼。
      三道木将门砸得震天价响,歌声这才停下。少年们竖着耳朵,听三道木咒骂着找钥匙的声音。
      钥匙插入锁孔,门以要弹飞出去一千米的架势,蓦地里打开,差点撞上离门最近之人的鼻子。
      三道木像尊凶神,不可一世地踏进来。但他只走了没两步,就被地上预先拉好的绳子绊倒了。
      少年们一涌而上,抡起手中棍棒铲子,朝他头上、身上招呼。
      三道木要掏枪,不知被谁,在他手上狠狠一棍,把枪打飞出去。紧接着有人一脚踩住他的手碾压。
      少年们积恨已久,这次是抱着你死我活之心来起事的。他们过于激动,恶打三道木时,也误伤了同伴。
      三道木的叫声逐渐小下去,他们怕他装模作样,像他平时吹嘘的,在“示弱诱敌”,仍旧不停手。
      中山彦一混在室友中,趁乱挥了几下扫帚。他没出多少力气,但把自己累得一身汗。他站在地上,喘着气,听到耳边一声声闷响,忽然叫了起来:“还没注射呢。”
      大家一愣,这才想起还有鼠疫菌这回事。
      三道木脑袋已被砸烂。少年们因为怕他,还防着他。他们三、四个人按住他身体,由黑脸人动手,将一管偷来的鼠疫菌液,全注射入三道木的血管。
      旁边房里听到这里的动静。有两间没反应,有一间来了两个人看发生了什么。
      他们瞄了眼,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喂,”独眼龙说,“别多管闲事。”
      那两人中一人却说:“是三道木那畜生么?干得好。你们不动手,我们也要动手的。”
      大伙儿一听乐了,仿佛做了好事受到褒奖。
      那两人走后,中山彦一宿舍的人终于明白:三道木这个暴君,真的被他们弄死了。
      大伙儿沉默下来,在黑暗中喘着粗气。
      最年长者说:“不能放他在这儿,得找个地方埋了,或者扔了。”
      “万一被发现呢?”
      “我们在这边仇敌多,还怕找不到替罪羊?反正我们一口咬定:不知情。深津中将看重我们,是不会随便处死我们的。”
      中山彦一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了,他说:“处理尸体的事,就交给我来吧。”
      ×××××××××××××××
      张以传一个人住一间牢房。老徐走后,没人再进来与他同住。
      他现在十分虚弱了。
      第一次被拖去注射“抗菌疫苗”时,他就感到自己完了。
      注射完,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没人让他出去放风。只每隔两小时,牢房齐肩的孔中,会多两双窥探的眼睛,记录他的状态。一切,如同老徐死前。
      张以传很害怕。他用被子捂住头,哭了好几次。他回忆每一个爱他的人,想从爱中汲取勇气,却不成功。
      他头脑里充斥了消极的念头,想得他作呕。
      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他等着死亡,却只有疲倦和饥渴。
      第三天他又恢复进食,这才肯相信,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
      后来他又被强拉去注射了两次,都没事。
      他不明白怎么回事,心思却又活络起来,想着怎么逃走。
      可惜日本人现在对他格外关注,偶尔去草坪放风,也没机会和其他人说上话。
      这一日,他第四次被拉去注射。他知道抗议无用,干脆听之任之。他心里有些麻木,眼睁睁看着针筒内液体进入自己手臂血管,也无动于衷。但冷漠下面,又有什么在骚动。
      离开时他想:“这么一针一针打下去,又有什么,又没什么,倒不如一刀杀了痛快。”
      但这次注射后没多久,他就发起高烧来。没有呕吐,没有腹泻,也没有出血,单只发烧,烧得他浑身乏力,意识也迷迷糊糊。
      他躺在床上,仿佛床在不断升高,天花板却倾斜着压下。
      他想:“这次是真要死了。见鬼,他们怎么有那么多花样?”
      到了晚上,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似乎有人进来,脱了他的衣服,又给他穿上别的衣服。他人上上下下的,天地在四周旋转。
      一切,都犹如谵妄。
      ××××××××××××
      张以传死了?
      许昼白从每日通报死亡马鲁太的黑板上看到“303”这一数字时,心里狂喜不已。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不用他亲自动手,日本人把他给解决了。
      他可以想像张以传等待死亡时焦虑、绝望的心境,可以想像他死状的恶心和恐怖。如果可能,他真想放烟花庆祝一番。这个毁了自己大好前程,又对他紧追不放、把他逼入这个封闭恶臭地方的罪魁祸首,终于死了。
      他太高兴了,决定亲自送张以传最后一程。
      他值完夜班后,主动向上级委任官请求,相帮火葬一个死去的马鲁太。他们曾经是敌人。
      上级因为他话不多,工作卖力,一直挑最苦最累的活干,所以对他有几分赏识。他难得提出要求,他一口答应。
      许昼白换了套衣服,就去火葬场帮忙焚化前一天实验消耗掉的马鲁太。
      火葬场设在白桦寮内的解剖室旁。许昼白站在焚化炉边上,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紧从他面前推过的马鲁太尸体。
      前一天死亡的六名马鲁太,其中五名是俄罗斯种,一眼即能分辨出。他们全是在真空实验中死的,内脏从眼眶、口腔、□□等人体孔穴中挤出来。有一人的肠子几乎全堆积在体外。许昼白忍不住嫌恶地转过头,打了个恶心。
      第六名,应该就是张以传了。他命倒硬,注射了四次鼠疫菌,才死亡。在这种地方,命再硬也没用……
      许昼白看着被推到面前的303号,眼睛亮了起来。但他转瞬就睁大了眼,看怪物一样看着运到面前的尸体。
      日本人要将尸体搬到通往焚化炉的滑动轨道上。他手刚一动,就被许昼白按住了。
      许昼白死死盯着303号。这具尸体身上的确有鼠疫感染的特征,但他受过特务训练,不会看不出那下面的硬伤,全是棍棒打出来的。
      在这里,对马鲁太做的一切事情均有记录。他每天关注303,不记得303接受过P攻击以外的实验。那这么严重的打伤从哪里来的?
      这具303头部也受过重击。面目烂了,乍一看,似是因为感染细菌才腐烂的;但细细观察,是人为的,可能用了强腐蚀性化学药水。
      许昼白又是震惊又是伤心。他知道日本人不把马鲁太当人,分辨不出同类男马鲁太的相貌有何不同,但这明显的鱼目混珠,怎么也会上当呢?
      “怎么了?”急于焚化完马鲁太好回去吃早饭的日本人不耐烦地问。
      “先别焚化他,”许昼白的声音从厚厚的几层口罩后闷闷传来,他眯眼说,“我这就去找伊藤大尉。这个马鲁太,被人掉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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