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旧事重提,妾心悲苦,暮云挥泪别生母 自从践岩去 ...

  •   自从践岩去到蓼海,暮云又在定军城住了些日子。当初践岩被宇文宏刺伤需人看护,但宇文德有事需赶回中洲不得久留,于是只带走了宇文宏。如今夫君伤愈离去,公公还未派人来接,时间久了,暮云便开始想念那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宇文宏从王都飞鸽传信告知暮云一切安好,宇文德将他托付给太公公宇文忠。太公公监督他每日习字、练剑不敢松懈。又说宇文德到王都后便被代政的玉郎太子叫去,之后便匆匆赶回西凉去,说是要整顿吏治,惩治奸佞。蓼海书信不通,久不闻践岩的消息,想起怀孕的朝荣郡主,又让她心底里生出几分担心。

      这日她正在坐在院中枣树下做些针黹活计,守门小厮忽然走过来道:“少夫人,门外有人求见。”

      暮云有些惊讶,于是放下手中活计问道:“是相公或是公公派来的?”

      那小厮摇摇头道:“小的也以为是,但来的人说不是;说只跟少夫人说几句话就走。”

      暮云有些奇怪道:“我在城中不认识什么人,怎会有人找我?”

      那小厮道:“来的人带了一样信物过来,说是夫人看了就知道了。”他说着摊开手掌,原来是一个雕刻着灼浪花的精巧宫簪。

      暮云瞬间变了脸色,抢过那簪子看了一阵声音颤抖道:“来得是个什么样的人?多大年纪?”

      那小厮道:“她蒙了面纱,小的看不出多大年纪,不过听声音应该是上了年纪的。小的也是觉得古怪不敢让她进来,少夫人要不要我赶她走?”

      “不用,我过去看看;你在这看着家。”暮云说着收起簪子即从才能够步出院外。

      一个黑衣女子正站在巷子中间等她,听到脚步声便转过来。她一身黑色衣袍,从头包到脚,脸前面也罩了一块黑色的头纱,让人看不清面目。暮云镇定得掩上院门,低着头静静地走到那个女人身边轻唤了一声:“母亲……”

      黑衣女子一声冷笑,生硬得说道:“亏得你还肯叫我一声母亲,哀家还以为你早就把你这个老娘给忘了!”

      暮云咬着嘴唇,扶住巷道的墙壁低声问道:“母亲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那女子又是一声冷笑道:“难打你真想一辈子躲着哀家不成?七年了,七年不见好容易见了面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见暮云沉默着不答话,那女子也觉得无趣于是道:“哀家听说西平王每年都会来定军城拜祭他死了的老婆,这次也带上了你。可哀家在枫城时只见到他带着我的孙儿,却不见你,料想是把你舍在这里了。哀家本还奇怪为何你要留下不陪着哀家的乖孙,原来你是有了汉子就不要儿子了!”

      “相公他被宏儿刺伤需要静养,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照顾他。”暮云低声说道。

      “所以这段时日你跟他真成夫妻了?”黑衣女子追问道。

      暮云脸上一红默默地点了点头。

      黑衣女子一声奸笑:“宏儿啊,宏儿,你真是哀家的乖孙。你这一刀刺得可真是时候,若非如此只怕你还想着过去,不肯和他行房呢!”她说道这里忽然神情变得冷峻道:“现下你们已是真正夫妻,你作为暮家的未亡子孙也该做些什么了!”

      暮云扶住额头,长叹了一声道:“对不起,母亲。我帮不了你,我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那女人诧异道:“难道你连杀父之仇都忘了吗?”

      “我没有忘!”暮云平静得说道:“打小母亲便教导我,白胡子屠戮我暮家族人,杀我父王,逼死太公,强抢王位,罪大恶极。暮云谨记母亲教诲,不敢忘仇!可是母亲只言白胡子错处,为何不告诉云儿是你们杀了姑姑在先呢?”

      黑衣女子身形一晃,扶住墙壁道:“你……你知道了什么?”

      暮云凄怆一笑道:“母亲将白胡子贬得一钱不名,说他是海匪,不配入赘暮家。若是如此,你们针对他便是,为何要杀姑姑?杀她腹中孩子?若是姑姑还活着,若是她还活着,白胡子又怎么会……”

      黑衣女子沉默半晌,忽然冷笑道:“没错,是我骗你姑姑喝下九寒汤,打掉了她的孩子;是她身子不争气,竟跟着死了。可若你姑姑生下孩子,白胡子便会扶植那个孩子成为将来的南暮洲之主,哀家怎能容她?”

      暮云叹息道:“所以是你们先害死了姑姑,才逼疯了白胡子,对么?”

      黑衣女子冷冷问道:“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是相公说给我的,七年前他扶严念乔灵上险峰城。白胡子曾留他在祈灵山庄住一夜,那晚白胡子喝醉酒后讲给了他听。”

      “所以你宁肯相信你杀父仇人的话却不信我?”那女人激动得浑身颤抖得说道。

      暮云木然得答道:“自打云儿出生那一日起便是活在谎言之中的,不是么?母亲说父王文成武德,被白胡子嫉恨惹来遭杀身之祸。可云儿从公公那里听来的父王竟完全是另一个人。我公公宇文德和白胡子是二十多年的宿怨,他怎会为白胡子故意说父王坏话?母亲常说白胡子嗜血暴虐,滥杀无辜;可这二十多年南暮洲在白胡子手下如何,只怕母亲和我都是心中有数的。”

      “住口!”黑衣女人忽然激动得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晃道:“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还记不得记得是谁辛苦把你养大?你还记不记得又是谁害我们母女分离,生不如死?云儿,看着我!看我的脸!”

      暮云身子颤抖着,畏惧得抬起头望向眼前的女人。只见她轻解黑纱露出纱巾后面的面容。那是一张几乎完全干掉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头发枯槁,面皮蜡黄,右侧的脸颊上有三道清晰的疤痕顺着脸颊一直延伸到耳边。暮云看了一阵侧过头,泪水滚滚而下。

      那个女人松开暮云肩膀道:“白胡子给的羞辱哀家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三道疤刻在哀家的脸上,也刻在心上!不管他白胡子在世人的眼里是好人还是恶人,他在哀家眼中都是恶人,就算他死一百次一万次也不能消哀家心头之恨!当初你爹爹的头被他悬在险峰城的城门上,你可知道?你爷爷是被白胡子活活气死的,你可知道?你父亲的名号连暮家的族谱都不能入,可严念乔那个贱人的名牌却能在暮家的祠堂享祭祀!这一切都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

      “难道爹爹不是在为母亲当年做下的恶行赎罪么?”暮云忍不住说了一句话,说完又是泪如雨下。

      “赎罪?”那黑衣女人苦笑道:“云儿,你真是天真;王权之争向来无人道。若是哀家不先动手,白胡子早晚也会动手;哀家所作一切都是为了你和你的父王,哀家以前做过的事,一件也不后悔!”

      暮云摇了摇头道:“母亲可曾听说过玄门之变?母亲既知成王败寇,何须再去勉强?白胡子太强了,连中洲王都奈何不了;就算后世会诟病他谋逆篡位,他终归是一代南暮洲主。母亲……”暮云颤抖着拉过她的手道:“胜负已分,您收手吧?”

      “收手?”那黑衣女人冷冷得抽回手道:“哀家苦心孤诣筹谋二十多年,你叫我收手?哀家当初怀胎十月生下你,又在白胡子眼皮底下战战兢兢抚养你二十多年,你叫我收手?你是暮家的女儿!你身上流的是暮家的血!暮家的耻辱也会一辈子刻在你的身上!”

      暮云噙着泪道:“母亲,我们可以忘掉一切从新开始;我会向公公和太公公说明一切,他们会答应的。母亲以后便跟我一起,女儿一定会好好侍奉母亲。”

      “不必了,哀家是暮家未亡人,怎能看宇文家人的眼色过活?”那女人冷冷说道:“哀家不像你这般没有骨气,去过寄人篱下的日子。此生哀家若不能除掉白胡子,便是死了也不得安息!”

      “母亲!”暮云看着眼前形同枯槁的女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那女人沉默一阵后说道:“哀家此次前来是想告诉你南暮洲已经生变,白胡子在汉口杀了中洲使节数十人。现下两地已经决裂,一场大战已经是箭在弦上。只要两地狼烟一起,哀家便有机会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决裂?狼烟?”暮云苦笑一下,伏在地上冲那女子行了跪拜礼道:“母亲等了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女儿为母亲高兴。只是女儿无能,不能再为母亲完成复仇大业出力,还请母亲宽恕。”

      “无能?”黑衣女子阴冷一笑道:“没错,你是无能;可你的夫君却是中洲大将,你公公更是声名显赫的西平王!既然宇文德和暮峰早有宿怨,只要你吹吹耳边风,汉口便能再起狼烟。白胡子年逾七旬早已不复当年,只要他们能杀死白胡子,我们暮家的仇就能报了!”

      “母亲你……”暮云心中一凛朝后退了几步。

      “怎么?你不愿意?”黑衣女子抢上前将她拦住道:“云儿,你是妈妈的乖女儿,这个忙你一定会帮的,对么?”

      “我……我不能……他们不会听我的。”暮云用力摇着头,竭力想避开那女人狂热的目光。

      “以前也许你不能,但是现在你能!”黑衣女子捉着她的腕子说道:“你丈夫,你公公都是听你的话的,对不对?”

      “不是这样,不是的……我不行……”暮云怯懦得说道。

      “你行!”黑衣女子阴阴笑道:“云儿,你是哀家的女儿;你有什么本事哀家心里清楚。他宇文家族是西北悍民,可他们家三代男人竟都认了一个没有他家骨血的孩子。云儿你收服男人的本事哀家比不了!”

      “别说了!”暮云用力挣脱女人的束缚,无力得依靠着院墙闭着眼睛道:“母亲,何苦要揭女儿心上的那块疤?七年了,它明明已经不那么疼了!”

      “七年前你我在翠微山失散的那一晚,你遇到了谁?做了些什么?宏儿的生身父亲是谁?云儿,你能告诉我嘛?若不是白胡子,你我怎会失散?你又怎会被贱人玷辱?你又怎会连孩子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白胡子造成的!”那女人不依不饶继续说着。

      “宇文宏永远是宇文践岩的儿子,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暮云忽然深吸口气,眼神决绝得说道。

      “可他不是!”

      “他是!”暮云扶着墙壁挣扎着起身道:“母亲当年妄图把我扮作姑姑模样,意图迷惑白胡子;可惜白胡子已经移情严念乔。母亲一招险棋几乎断送女儿性命。母亲一心想要复仇,可曾问过女儿感受?女儿不是冷冰冰的匕首,女儿是人,女儿不想这辈子就白白活一回!在被歹人玷污的那个夜里,女儿的心已经跟着死了。现下站在母亲面前的是宇文宏的母亲,宇文践岩的妻子,在没其他了!”

      黑衣女子怅惘许久道:“云儿,你真得不肯帮我?”

      暮云拭去眼角泪水道:“我夫君走南闯北,虽一身武艺奈何也是血肉之躯。身上两处创伤,一在胸前,一下肋下;女儿爱惜夫君身体,不愿再见他身受一丝毁损。白胡子既是凶恶暴虐之人,即便年老,谁有敢说病虎之爪不会伤人?女儿不会自造险境,让践岩踏入。即便母亲说云儿无情,不懂知恩图报,女儿现下心里只有宇文践岩一个,他若安好,便是晴天了。”

      “他若安好,便是晴天?”黑衣女子忍不住放声大笑道:“好一个他若安好,便是晴天。你终究也不过一个无情无义、自私自利之人!”

      “云儿确实自私,可母亲又何尝不是?”暮云盯着黑衣女人的眼睛说道:“母亲一心想要复仇,可曾想过这些年就因为母亲的复国大计有多少南暮洲人因此罹难?母亲又可曾想过,若汉口再起狼烟,周围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又会有多少男人埋骨他乡?母亲,你我到底谁更自私?”

      那女人愣了半晌,忽得扬起手给了暮云一巴掌道:“这一巴掌是为娘打得,全当我没生过你这这么一个丫头!”她说着便朝巷子口走去,只走了一半忽然身形一晃跌坐在地。

      “母亲!”暮云哭着奔上去,扶住她道:“母亲,你怎么了?”

      “我没事!”那女人用力推开暮云哭道:“哀家忍辱负重二十年,处心积虑的谋划只为夺回暮家的荣耀。是你!亲手掐灭了哀家的希望!是你……”

      暮云跪下来,泪水横流道:“女儿不孝,不能答应母亲,真的不能!”

      “好,好!”那女人强撑着起身,拉上面纱朝巷口走去。暮云不敢再拦,只得眼睁睁看那女人离去,那女人走到巷口忽然转身,阴冷得说道:“你不肯答应不要紧;但是你给我记住;我的孙儿是暮宏!不管他爹是不是宇文践岩都不要紧,他只能叫暮宏,这是我们暮家的规矩!宇文践岩不配把他的姓挂在我孙儿名字前面!”那女子说完身影隐没在巷口。

      一股恐惧、哀伤涌上,暮云伏在墙角又是痛哭一阵,直到管家童伯出来才稍稍止住。

      童伯小心走到她身边道:“您没事吧?刚刚是谁来了?刚才听到院外吵嚷,您和那个人吵架了?”

      暮云连忙拭去眼泪道:“没有的事,只是个故人说起些过往之事一时怀念便哭了。我已经打发她走了,这事不要让小庄主知道,回去吧。”她说罢紧攥着那根宫簪回屋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