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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别经年(二) :“你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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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上林城,车夫说要换车马,我们便挑了间酒楼歇脚进食。几日不食肉味,我吃相甚是凶猛,相比之下,从小长在书香世家的小寸虽也饥肠辘辘,但吃相还很是文雅。安流素不怎么吃饭,一碗酒一口肉,是绿林好汉式的吃法。吃到一半,小寸内急,硬要我陪他去茅房。我吃的正欢,不愿去,奈何他软磨硬泡,令我很是气恼。我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愤愤道:“男子汉大丈夫,去个茅厕还怕丢了不成?”他无视邻桌投来的异样目光,沉稳地道:“儿子是担心儿子不在娘亲身边,娘亲容易丢了。”
我一时无语凝噎。遥想当年,确实有那么几次,我与他一道上街买东西,街上人多,我和他不慎走散,于是••••••于是我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第一次是他报了官,捕快在河岸边找到我将我领了回去,后来几次,我很聪慧地呆在与他走失的地方,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小寸定能找回来把我认领回去。当下我的脸红得像被人掴了几巴掌,又是愤怒又是难堪。我咬牙提着他的衣领走了几步,截住正要送菜的小二,凶巴巴地问道:“茅厕在哪?”小二伸手一指:“出了门左拐十来步,再右拐十来步。”
拖着小寸出了门,左拐走了一阵,小寸幽幽道:“娘亲,过了。”我瞪了他一眼,转了个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听他幽幽地道:“娘亲,该转弯了。”我再瞪了他一眼,往右一拐走了几步,他又说:“娘亲,到了。”
我彻底怒了,回头吼道:“逆子,闭嘴!”
吼完我就后悔了。身后竟跟着个穿了黛蓝直裾的男子。
我将小寸一丢,他立马欢脱地跑进茅房去了。我悄悄看了那男子一眼,正巧他也直愣愣地盯着我瞧,羞悔得我肠子都青了。惊鸿一瞥,那男子倒十分器宇轩昂,玉冠将发齐整束起,眉目如画般好看,鬓若刀裁,薄唇紧抿,衣上应是绣了蟠螭纹。我装出风轻云淡的模样:“孩子不好管,见笑了。”
那人两道俊眉拢起,眼神中藏了惊异、喜悦、探究等各种复杂情绪。我猜想应是被我刚才那一吼吓到了,心下很是过意不去,被他长时间盯着又很不自在,便想绕开他到不远处的桑树下等小寸。擦肩而过的那一刹,他忽然拉住我。我微微低头,只见他修长玉白的手指扣着我的腕,力道不小,有些疼,忙用了挣了挣,没挣开,只得拿眼怒瞪他:“公子请自重。”
“未晞••••••”
我抬头看他,想说公子你认错人了。可是他温柔缠绵的目光锁着我,令我很可耻地懵了。我想这人长得真是好看啊,可惜不是我夫君。他往前迈了一步,腰间环佩叮咚。我看着他,任他的手指描着我的眉眼,任他胡言乱语道:“未晞,我以为,我们就这样幽明永隔了。”
“禽兽,放开我娘亲!”
小寸不知何时已经解决完生理问题出来了,见我被人轻薄很是愤慨,两只小手揪着男子的衣袖奋力要将他拉开。我回过神来,忙伸手推开他,及时制止了他就要落到我嘴上的唇。摸了摸火辣辣的脸,我避开他的目光,将小寸拉到身边,道:“走罢。”那人抬臂拦住我们,宽大的袖垂下,绣了云雷纹的镶边晃了晃。我拧起眉,这人真是欺人太甚,我一介寡妇被他非礼了毁了名声不与他计较已很是大度,难不成他还要我赔偿他轻薄不彻底的精神损伤?还未开口斥责,就听他问道:“娘亲?这是你儿子?”
我懒懒地答道:“嗯,亲生的。”
闻言,他颓然将手收回身侧,又向我一揖:“抱歉,认错人了。”
“无妨。”我摆摆手,拉着小寸匆匆往回走。小寸一边挣扎着要回去和他拼命一边骂骂咧咧:“禽兽,畜生,无耻之人无耻也••••••”
身为寡妇,我自认为这两年来很守本分,未曾与其他男子多说过一句话,黄二狗和媒人到家里来提出要娶我时,我怒不可遏地抡着板凳将他们赶了出去。每日上了灯,除了缝缝补补或陪小寸读读书,我都会虔诚地给在小寸父亲的灵位前烧几柱香,冥想自己不幸的身世,然后惆怅一番。今天无缘无故被人轻薄,心里委屈难过得不行,碍于酒楼人多,不好当众哭出来,只得红了眼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上。安流素已酒足饭饱,翘着腿剔着牙,见我们回来,正襟危坐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哎小寸你怎么了这么生气?尿失禁了吗?秦夫人••••••秦夫人你怎么哭了?”
我抬袖抹了把,淡然道:“没事,水喝多了。”小寸余怒未消,挥着小拳头道:“方才有个登徒子非礼我娘!”
安流素“噌”地站起来,手往桌上一拍,柳眉倒竖:“哪个下流胚子?老娘这就去结果了他!”小寸仰了头,伸手忘我后上方一指:“喏,穿蓝色长袍那个。”
我回头往上看去,果见方才那男子上了二楼,正路过长廊往厢房走去。他一手负在身后,表情沉静,并未发现楼下有人正对他评头论足指指点点。我心一紧,眼泪又涌上来,喉头被什么哽住了般难受。安流素啧啧啧了几声,倒了杯茶递与小寸:“多喝点,呆会我带你去茅厕,兴许也能让如此绝世美男调戏调戏。”
小寸接了白瓷杯,从容地将手一倾,茶水成一线洒到地上。他走到我身边,用衣袖替我擦拭腮边的泪痕,认真道:“欺负我娘的人,日后我都要让他们加倍偿还。”安流素又是几声啧啧啧:“你是想等你长大了,再将方才那人轻薄回来?如此甚好,那时你正值壮年,量他也压不过你。”
我捧起小寸的脸,正色道:“你若是敢去压人或被人压,为娘就死给你看。”小寸无比郑重地道:“娘亲安心,儿子不会的。”
我这才放心地继续吃饭。邻桌坐了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国事。其中一个说:“依我看,天下虽结束了战乱,四海归一天下太平,可新皇暴戾凶残,长此以往,恐怕人心不安••••••”
“可不是?”另一个接着道,“非但如此,不知为何新皇迟迟不肯册立皇后,后宫妃子得宠的不多,偏偏又都怀不上皇嗣,即使新皇在位期间天下不出乱子,待他百年之后这皇位难免又会引出祸端。哎,你们说,皇上是不是有隐疾啊?”
其他人纷纷伸手去捂他的嘴,又四下看了看,好确保没人将这大逆不道的话听了去。我虽是面对着他们,但装出埋头专心致志扒饭的样子,倒也没引起他们疑心。这回他们都压低了声音,道:“还是要有人压压他的戾气。”
我不免同情起当今圣上,德行受万民肆意评价就罢了,那啥还得接受天下人的揣测怀疑,何其不幸。所以说,皇帝不好当,不论是军事能力行政能力还是行房能力,都必须出类拔萃方能让天下心服口服称一声明君。若是普通人家,除了亲娘,大概没人会管你管到这份上。思及此,我斜眼看了小寸一眼,心想作为开明的娘亲,日后他的房中事我还是不要插手太多的好。
安流素一手托腮一手用筷子搅着碗中的酒,目光一直落在小寸身上,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忽开口叹道:“我的师兄长得也很倾城,可惜当年我年纪小,没有被非礼的价值。”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寸,估摸你日后也会长成俊朗公子••••••”未等她说完,小寸一边咀嚼着嘴中未咽下的食物一边坚决地道:“长成什么我都不会非礼你的,你太老了。”说完想起身边坐了个更老的,遂又补充道:“我娘亲就不一样了,再老也有被非礼的价值。”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找不出更好的说辞来补救,只得闭了嘴,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埋头专心扒饭。安流素被打击了一番,有些闷闷的,耷拉着脑袋继续搅碗中的酒去了。
待一行人吃完,车夫已经换了新的车马在门外候着。出门时我鬼使神差地往回望了望,恰看见那男子正款款下楼,隔了那么远,我看不清他面上有何表情,只直觉他蓦然抬头,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我身上,我忙将头转回去,脚下步法一乱,踉跄了下险些摔倒。我想,纵然对方是个雍容富贵公子,这一番看似误认的调戏或者说看似调戏的误认,着实给我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