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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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白绮安
1.
我叫许班孤。
2.
我知道我的名字不论是看起来还是读起来都很奇怪，至于这一点，我向很多人证实过，他们也毫无头绪，或者这样说，他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都已经习惯叫我这个名字，而当他们发觉这个名字的确有点奇怪的时候，习惯已经不容许他们改口了。
所以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一直都被唤作班子。
唯独只有一个人不这么叫我，就是我妈，她总爱叫我班班。
不过我活了这么长时间也只见过她五次而已。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甚至已经可以高傲的站在我面前宣布她的第二个孩子长大了。她将她身后的孩子推出来，就像展览一件珍宝一样，告诉我他的名字叫乐乐。然后说完头也不回的带着那个孩子走掉了，而我也就再没见到过她。
村子里的人都说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说她只是我父亲在外面养的小三。
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但我也从来不反驳，毕竟我出生的时候已经看到过我妈那张脸。
于是在某种意义上我不被定义为孤儿，但在某种意义上我比孤儿还可怜。
好在我已经长大了。
3..
小时候就一直不太敢相信周围形形色色的人，尤其是我和他们有过分交集的时候，那感觉犹如浸在汪洋大海里一样，我哪怕稍稍的呼吸一下，都会被呛个半死。
不过还是有一小部分的人，最起码在我知道他们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情，他们是可以依赖的。
比如住在我隔壁的那个婆婆，她会经常做一些好吃的东西给我，而我从小的时候就跟着她，脑海中，她算是我唯一的一个亲人。
在我的印象里她总是笑眯眯的坐在自家的大门前，夏天的时候拿着把大蒲扇，冬天的时候就一个人消费一个下午的时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那一片荒芜的地。
其实我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事情并不算多。
她和我一样，总是一个人住，等我大一些，她邀请我和她一起生活，我没敢答应，理由是我想的太多，在我权衡了很多方面之后，我还是回绝了。不过至少还会有些许的人隔三差五的来看望她，并且都开着黑得发亮的名牌汽车，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打心眼儿里安慰。
这是因为我在得不到一些东西的时候，看着别人得到它，也是满足的。
4.
“哥，江哥哥的爸爸又来了，他说咱们那块地要是再不动，就马上要被村委会征用了。”明朗在我身后幽幽的来了这么一句，着实让我惊了一下。
“他又来说道儿？”我转过去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
“那你坐这里帮我写。”
他又点了点头。
5.
明朗。
许哥出去是和一个叫王大和的人说话，他是我们村儿的书记。人们当着他的面都说他秉正，私下里就总是絮叨他做的那点破事。
他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榨干受苦受累的老百姓。
我们家里那还不到一亩的地其实早就被他盯着好久了，可能他实在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接管它。就这么硬着头皮等，终于等到半年前，哥哥受伤不能下地了，尤其是村子里的医生跟大家说许哥几乎一年都不可以劳作的时候，王大和终于按捺不住了。可是哥哥和我说，那个医生就纯属在放屁。
他和哥哥开出的条件是租借，但是许哥知道这块地只要被他一脚掺和进来，就再也没有他出去的日子了，所以许哥坚持没有做出任何让步，一直撑到今天。
我曾经向他提出过我可以下地干活，但是哥就是不同意，他说他想让我好好上学，其他的都不是我现在应该想的。
那一亩多地对于许哥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即便我们从今往后再也不耕它了就让他这么荒了去，也对我们没有丝毫的损失。只不过他说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梦见他爸爸的时候，他爸爸和他说，就算丢了命，也不能丢了这块地。所以他无聊的时候，就经常对着我们那片地画画，现在家里到处堆得都是那一亩多地，春夏秋冬还都齐全。
其他的我也只是听他提了这么一嘴，具体的事情我还真搞不清楚。
6.
我回来之后，明朗就迫不及待的问我王大和都说了点什么。我曾经以为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不懂世界的运作规律，但第一次王大和挑明了和我说要收地的时候，明朗就告诉我。
我不希望把地交给他们那种人。
他的眼神里满含着对我的依赖，还有不经一丝褪色的强烈保护欲。
我不想让他想太多，就告诉他都解决了。结果这孩子气性一上来非要刨根问底。
“哥哥，我也可以下地干活的。”
“明朗，我不是和你说了么，你现在还小，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上学。别总为这种事瞎操心了。”
“才一亩地而已，我一会功夫的事就完了。”他皱着眉，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原来我在家的时候，也总帮他们干活。”他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说出过爸爸妈妈这两个词，对于他父母的称谓，一直都是‘他们’。
“明朗，我不是他们。”我拍拍他的头。“我不想让你去。”
“我不想让他们老欺负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撅着小嘴。我听了暖暖的，打心眼里高兴。
“放心吧。我可没那么容易就被欺负。”
后来我好说歹说才稳住这孩子，我知道他是真心急，他从小就这样护食。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个孤儿。
7.
我继续说。
升初中的那个暑假，是我第一次遇见明朗。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蜷缩着蹲在我家门前那堆砖垛后面，就像只受惊的小狗。我没办法坐视不理，于是我选择走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当时什么都没告诉我，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看着我。他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我看着不忍心，就直接把他领回家里。他很听话，乖乖的跟着我，往客厅的沙发上一仰，就再也不起身了，丝毫不怀疑我是不是人贩子。
明朗当时已经六岁了，上一小的年纪。他和我慢慢熟了之后，就开始和我讲他是被爸妈打出来的。我总觉得他没有和我如实交代，可是我并没有向他挑明，我知道这样对一个孩子来说伤害很大，也因为我感同身受，我一直把它当成一个秘密珍藏着。因为即便有一天他的父母找上门来问我要人，我也可以理直气壮的将他们赶出去。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有时候我的大脑会像放映的幻灯片一样，一闪一闪就飞过去很多张图片，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所以我很情绪化，我不懂为什么人要变得像机器一样运作着，原来家里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存在的《福尔摩斯全集》也早已经被我当柴火烧掉了。
我和明朗一起生活了六年。这六年的时光足够改变一切。
8.
孤儿和孤儿的领域不一样。
像我对于家庭没有任何概念的孩子来说，就单单是一个人活着这么简单。
像明朗，他在儿时记忆最真挚的几年里都活在家庭的恒温下，所以变成孤儿对他说，是很多种难以言说的痛。
9.
然后我觉得有必要来说一说我的房子，就是这栋三层的洋楼。
我的身世在很多人看来是离奇的。我没有父母，也没有收入，有的只是那大半亩地，而且我不会拿它来种商品作物，只种一些蔬菜供自己吃。
所以这栋房子是哪里来的。
我记得不仅仅是明朗，许多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
他们每个人问的方式都不同。比如明朗会直接说，哥，咱们怎么能住上这么大的房子。而其他人就会问，班子，你哪儿偷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们，这栋别墅打我记事起就有了，或者更早也说不定。
这房子在我们村子里算是顶好的，跟王大和家比都绰绰有余。
也许它是我父母留下来的东西，或者它是上天赐给我的避难所。他不忍心看一个裹着襁褓的孩子留宿在街头，所以他就把我抱进去，让我能待在一个暖和的地方。可是我并不喜欢别人羡慕我能有这样的房子，反而我觉得那是种赤裸裸的侮辱。其实在每个我们这样的孩子心里想要的东西，都比这房子贵上一千倍。不过好像那种渴求，也只有我们才能明白。
我只能这样想，就算后来当我发现它也不过只是一具空壳的时候，我也已经没办法脱逃了。
10.
晚上我和明朗吃饭的时候，丹佛在外面不停地吠叫起来。它是一只棕黑色的德国狼犬，从集上一个卖狗人的手里买过来的。
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跑了出去，结果迎风听到一阵哐哐哐砸门的声音。
“天哪，你真的住在这儿。”
当时天已经很黑了，这事又来的太突然，我根本没看清楚站在我面前的是谁。现在我回忆起来都头疼的很，我只记得我打开门的时候，第一个闯进我视线的东西就是一个重量体积都大我两倍的登山包，然后蓦然的从后面走出一个人。
“快累死我了，赶快帮我把包拿进去。”我当时都怔住了，看着披头散发的白绮安拄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你赶紧的啊，愣着干什么，这大冷的天，想冻死我啊你。”她走上来拍了我一下，我才缓过神来。
“你怎么来了。”
我说完就听到里屋的门打开了，紧接着明朗喊了一声丹佛别叫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我不是早和你说过我总有一天会来找你的吗，现在我来赴约了啊。”她艰难的咽了一口气，瞟了我一眼。
我很是疑惑……人生地不熟的……她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时候明朗唰唰唰的跑过来了，边跑还边问我怎么了。
他跑到我身边以后，我明显地看到他瞳孔都放大了一圈。
“白姐姐，真的是你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绮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