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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境里的你愿不愿意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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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年在大三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去了一趟西城。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手里还有些余钱,也想出去走走。整理行李的那天,杨树打来电话:“什么时候回学校?”“准备先去一趟西城。”“好巧,这几天我正要回去把实验室里的数据整理一下。”
于是,到时见直接变成了在晴年在火车站的出站口便见到了杨树。“晴年,好久不见。”他那天穿着淡色牛仔裤,头发长了些,刘海有些扎进眼眸里,在阳光下显得神采奕奕。他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男子,却会是在慢慢相处之中逐渐发现其魅力然后被吸引的一类。
“住哪里呢?”“我准备先去一趟西城东再找。”她的行李不多,只背了一个包。“正巧,我给你定的酒店就在西城东。”他颇有风度地为她打开出租车后门,自己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偶尔转头和她闲谈几句,问问近况。阳光从前方照在他的身上,显得温暖。晴年笑了笑,嘴角上扬浅浅的弧度,殊不知,早已落入他人眼中。
下车,他稍稍走在她前面,两人大概相距一尺,不近不远。定的是一个中等酒店,房间不大,装修得温暖干净。晴年坐了一个晚上的火车,虽然一向睡不多,但看到温暖的大床时还是忍不住想要扑上去好好睡一觉。可是毕竟有人在,她也不好意思。
杨树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说等外卖送来我再走,便转身走到用屏风隔开的小休息室里。晴年拿着外卖坐在桌前大口吃着的时候,他笑着看她,然后说晚上我再带你去清河街的夜市,难得来了。像是自言自语,晴年看着他开门,关门,含笑说再见。
他的手在关门的时候顿了一顿,然后门关上。
晴年拿着筷子的手猛然停了一停。然后继续把面吃完。洗澡。睡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睁眼看手机,杨树发来信息说醒了告诉她一声。
他带着她逛着西城最著名的一条街,传说这是清朝年间乾隆皇帝在这条街上遇到了一个心仪的女子,可惜后来没能在一起。于是他就把这条街命名为清河街,来怀念初遇时身旁清澈的河流,当然更多的应该是和河水一般清澈的脸庞。杨树的声音有些低沉,颇有几分感慨。
晴年一路东看西看,其实她也并没有十分老成,遇见新奇的东西也十分感兴趣。走到一个摊子前,卖的是一些小根雕,大多做成茶壶状,十分玲珑。晴年多看了一会,老板赶紧招揽生意,“买一个吧,这是老手艺了。还能免费在底部刻字呢。”晴年摇了摇头,放下根雕,笑着和杨树往前走。
他这几天似乎都闲得很,每天在她醒来之后陪着逛西城的小弄堂,带她到很据特色的小餐馆里面吃饭。晴年此时才发现,这个看似发展迅速的现代城市其实隐藏了很多很难发现的历史痕迹。
他手里提着个相机却也很少拍照,只是偶尔在她不经意间按下快门又快速放下。
他带她去西城最富盛名的湖,正是骄阳似火,出来的人并不多。晴年带了个鸭舌帽,偶尔有风吹过。天气闷热,帽子下盖着的头发早就汗湿了。两人坐在凉亭里休息。“学长,数据处理好了吗啊?”晴年不希望对方因为她的到来而打乱自己的计划。他1轻点头:“事情不多。”
“快大四了,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成绩不错,可以读个研究生再考虑以后的事情。也许你可以来西城,这里的医学院也数一数二,况且H大和西大一直都有合作交流,过来也方便些。”他的话说得很稳,仿佛是为了让人相信真的是从她的角度来看问题。
“我打算去B大。”
对方的眼眸明显沉了一沉,却也很快掩住了惊讶。也许更多的是失望。
“B大这么远,虽然医学院很有名,但毕竟地域差别太大。”他的话一直说得很委婉,不会直接让人干什么,却总能在最诚恳和坦诚的态度中让对方领悟到他的意思。
和黎安诚很不一样。他一直都习惯大声说出心里的想法,明明是个处事周到的人,可到了许晴年面前却总是忍不住不管不顾,大吵大闹。晴年多年之后曾听到有人说过,用情极深的人便是如此。
“在哪里都一样。”晴年从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他。“不用再跑去买水啦,好热啊。”
目光清亮,宛如清河。
夜晚归来,他送她回酒店,他在她左边。左边靠近马路,他一直细心得很。这座城市的绿化非常成功,到处都是高大树木,马路中间也种着花花草草,能听得到知了的叫声。仿佛两年前一同走在H大的路上。
李承说,我整天看杨学长在实验室里面专心科研,对身边的女生丝毫不关心。原来是早就看上你了。虽然杨学长不算万人迷,但是长得也算不错,能力又强,追他的女生没有一车也有一把。你好好考虑下,从了得了。
“他像我哥哥,李承你别乱想,要是让他的心仪对象听到了,我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是特意回来西城等你的,项目的事情早就处理妥当了。
你来之前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吸烟,火光星星点点。他很少抽烟,作息也一向规律,没事的时候这么晚睡实在少有。
晴年坐上回H城的火车。杨树依旧送她到检票口,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照顾好自己。”她点点头,欲言又止。快进去的时候,杨树叫住了她:“晴年!”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木盒,轻轻递给她。她接过,两人都没有说话。然后他看着她进入车站,背影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点。
车上人不是很多,晴年靠着窗户打开盒子,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根雕。一只小猫蜷在沙发上,慵懒的神态倒是令人发笑。忽然想起什么,倒转过来,上面一行小楷:若只如初见。
火车早就远离了西城。
杨树,杨树。
晴年轻轻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杨树,是一种长在沙漠里的树。很普通但是很特别。”
她突然记起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班会上。辅导员身边站着他,“这是杨树。在数学系读大四。已经保送到西大读研究生,还有可能公费出国。厉害得很,虽然和你们专业没什么关系,但在学习方法和态度上还是可以讨教一下的。”
旁边的同学哇的倒吸一口冷气,“西大诶。全国第一的数学专业。公费名额每个学校也就那么几个吧。”瞬间杨树的头上就好像笼上了一层光环,上面写着“大好青年”四个字。大家都赶紧凑了过去,好像要看看他是不是比别人多长了一只眼睛还是多了一个头。
晴年禁不住笑了起来,远远地站在原地,眼神看向远处。杨树忙应付着面前的一群大二学弟学妹,却不由得往晴年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如安说,很多事情早就注定。比如黎安诚和你。
杨树说,比如我对你。
大四的时间大多用来自由支配,许多同学忙着考研,或者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相关工作,毕竟在H大,数学专业也很出名。要想在好单位谋生,比如做做统计或者在高中教书倒是简单。不过学得越深问题就更没有头绪,不然那么多千年数学题也不会解不开证明不了了。
晴年也佩服面前这个书生气浓重的学长,只是还是不习惯表现出来与一般人无异的热情。到底在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和她见过几次面,一般都是在班级集体活动的时候才出现的,辅导员说学校会安排学校即将毕业的成绩优异的学生来给大一大二的学生当挂名班主任,传授传授知识。
班长召集大家去H大后面的山上野餐,也通知了他。那天晴年去了银行,回来的时候大部队已经走了。毕竟大学里面集体活动比较少,她也没有特别的事情,缺席总是不太好。便急忙打电话给班长,“你在宿舍门口等下杨学长吧,正好他也有事还没来,我让他过来找你。”
那天他穿了一套运动装,看得出来是个平时经常运动的人。头发在阳光下不是纯正的黑色,倒显得有几分棕色。他们并肩走在去山上的路上,天气很好,像现在这样微微吹了些风。H大的路旁种了很多树,这个季节有很多飘落的柳絮。
他在她身旁停住,轻轻抬起手拨弄了她头上的飞絮。他离她很近,仿佛能闻见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她有些许不自然,但还是笑着说谢谢。
“许晴年。”“嗯?”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像只温顺乖巧的小猫。”他叹了口气,“后来我才发现你哪里是猫,恐怕狮子也敌不过你。”他站在山上,望向远方,脸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脸色。
“过几天我就到西大报到了,以后恐怕不能和大家一起集体活动了。不过有什么事情还是可以找我,我永远是你们的朋友。”他冲着所有的同学,眼神里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然后很快到达山顶。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个种满树木的小土坡,H市地势不高,几乎所有的山都只有一两百米高。若无其事地和所有的同学一起玩游戏、唱歌、吃东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其实本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杨树的心,好像晃动了一下,从此涟漪波澜,不再静止。
我们那么近。我们曾经那么近。
H大一直以来都有些特别的规定,比如靠校长的研究生一定要会被《论语》,比如每个学生每学期都必须要做满15个小时的义工。此举是为了培养大学生的责任感。15个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是平日里宅在宿舍度日,期末时15个工时也算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比较积极的同学一般不定时地参加活动,15个也很快就满了。
晴年已做满了工时,周末也没有特别的事情,学生会正好举办了一次募捐活动找志愿者,便也参加了。此次活动是为了帮助学院里一名前不久被查出白血病的大三女生。由于大班一起上过课,晴年也算认识。是一个娇小的女生,头发很直很漂亮。
班上也有很多同学参加这次的义工,毕竟是自己周围的同学,能帮一点是一点。大部分人都被安排去街上义卖报纸和宣传了,由于去得早,晴年和同伴的李甜就被安排守在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路上的募捐点,给捐款的同学发些小礼物,然后一天结束之后把捐款交给学生会负责人。
正值午睡时分,并没有多少人。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那个女生叫秦思思,晴年你认识吗?”
“不是很熟。”
“人长得挺漂亮的,可惜得了这种病。”
“生命珍贵,世事难料。”
“听说啊。。。”李甜顿了顿,打量了一圈四周,然后凑近晴年:“听说她是离异家庭,爸爸妈妈都不太管她,好像家庭条件也不是很好,其实早就生病了,一直耽误着没送医院。这次在宿舍里晕倒了,吓得大家赶紧送她去医院,一查才发现已经是白血病晚期了。现在她爸爸妈妈一起赶来照顾她了,可那有什么用?就算他们现在立马复婚非常非常爱她,也没用了。”李甜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晴年折着手里的千纸鹤,一折一折,动作很慢。“我和她们宿舍的很熟才知道的。”末了,李甜喝了口水,“不要告诉别人哦。毕竟这样的家庭状况也不是很想让人知道的。”
这是很多女生的口头禅:“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哦。”然后等到对方慎重其事地点了头才放下心来。
然后秘密在私底下渐渐传开来。
秘密之所以为秘密,是因为你从不开口说出来。哪怕面对你爱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那这个秘密就是属于你们两个的秘密了。
半晌晴年站了起来,“麻烦你先照看一下,我有急事。”然后将刚刚折好的千纸鹤放入桌上的“回馈箱”中。
她的脚步不快,却给人一种很不稳的感觉。
杨树在募捐箱前投了几张纸币,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学长,你怎么回来啦!我们都快一年没有见面了!”对方显然很激动。
“回来看看。”
李甜一边说一边拿出“回馈箱”中的一个精致钥匙扣,“这个送给你当做纪念。”
“我可以要这个吗?”他用手轻轻指了指上面的千纸鹤。
晴年所谓的要紧事,只是去学校附近的花店里买了一束百合,然后打了个电话问在学生会当副主席的班长秦思思的病房在哪里。
她站在门口,电视台的叔叔阿姨刚刚采访离开,想必又是一期感人至深的节目。小小的病房有些乱,桌上摆了些应季的水果。她的妈妈在整理着病房,爸爸不知去了哪里。秦思思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一个大学生足够了解白血病晚期意味着什么,在医院里待着也只是让大家都好过一点。
至少所有的人都需要证明自己已经尽力了。
晴年敲了敲门,她的妈妈转过头来。秦思思抬起头看着她,也只是见过面熟的同学。
“阿姨您好,我来看思思。”
“你好你好。”赶紧放下手中的抹布为晴年搬来一直凳子。“我去外面接个水。”
“你是我们院的吧?我见过你的。”
“你好。我叫许晴年,生物系的。”
晴年把花放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我听说了你的事,想来看看你。”
“谢谢你。”
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晴年站起身来,“我们都在为你努力,请你,请你坚持下去。”
秦思思的脸上显现一丝悲伤,眼眶里突然湿润起来,“要是这样的幸福早点来多好。我一直以来都希望他们多爱我一点。”
晴年赶快给她递了纸巾 ,她的哭声渐渐停止。然后晴年伸出手,抱了抱她。
“你比我们更懂得幸福来之不易。原谅总比记恨好些。”说这句的时候晴年自己都辨别不出来到底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劝慰自己的。
出了医院,天空很阴沉。袋子里的手机震动。“孟如安。”
“如安。现在我才觉得生命真的很珍贵。我很怕有一天他们就离开了。”
孟如安说,晴年。你看上去一直在接受他们的爱,对他们那么客套有礼貌。你那么乖巧,拿好成绩,考好大学,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原谅他们。你一直都觉得他们亏欠了你。你不用他们给的钱,只是想让他们一直都亏欠着你。这一辈子。
你让别人抓住幸福,可是你自己又何尝这样做过。若是有一天他们都离开了,你的悲伤绝不比我们少。
“如安。我要的一直那么简单。”
“晴年,一个人的爱是有限的。他们也爱你,他们也爱自己现在的家庭。那么多人爱着你,为什么你就不试试看接受呢?你知道。。。”她没有说下去,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再装糊涂。
“如安,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冷清活在世上的人。”
“他从来都不这样想。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
那个晚上许晴年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出现了多年前的爸爸妈妈。她扎着辫子,两只手都被牵着,穿着新衣服开心地向刚蛋糕店走去。那年她十岁。
妈妈说晴年你都十岁了,已经长大咯,以后不可以轻易哭鼻子,要坚强。她点点头,十岁的时候她就知道坚强了。然后在之后的日子,她越来越坚强,早就忘记那个爱撒娇的小女孩。
她看见十三岁的自己,穿的很朴素,人也很瘦,坐在F中初一七班的教室第三排。课间时,走廊上总有很多学生出来聊天或者做游戏,声音清脆活泼。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向外面,好像有一个活跃的少年经常出现在她们班教室门口和人闲聊,灿烂的消融一直挂在脸上,路出洁白的牙齿。她回到家依旧没人,屋里很暗。桌上热腾腾的饭菜突然不见了,留下空荡荡的餐桌。然后爸爸妈妈不知何时回来了,脸色一直都没有缓和过。
姑姑说爸爸妈妈离婚也许是个好选择,如果相爱的两个人不爱了,再在一起只是折磨,晴年你要学会体谅他们。
晴年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很乖的。”
她又梦见外公躺在病床上,妈妈在一旁哭得很伤心。晴年一言不发地握着外公的手,听见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晴年啊,虽然爸爸妈妈离婚了,可外公最疼你,你要好好的。”她很慎重地点头,似乎没有流下眼泪。
她好像又回到了教室,身边坐着孟如安,姑姑笑着把她送到门口,“晴年现在可是一中的学生了。”周围有很多人都冲着她笑着,黎安诚的脸又再次浮现在她眼前。他坐在她的后方,举手投足之间自信又快乐,“许晴年,你好啊。我是黎安诚,初中和你隔壁班的。”
记忆模模糊糊,又若隐若现。他的周围布满阳光,她在他不远处,却始终冷冷清清。
梦里面那么多人的脸一个个浮现,唐栗高挑的身材以及那双自信满满的眼睛,孟如安坐在她旁边的俏皮模样,爸爸妈妈的背影,姑姑拿着录取通知书欣慰得快哭的神色,杨树轻轻摸她头的样子。
还有那个一直在许晴年身边晃悠却从来不说实话的黎安诚。她刚刚遇到他的时候才十四五岁,头发剪得很短,十分自信。后来他的头发长了些,人也高了,唯独一直不变的是眼中显现的浓重自信。他总是能吸引很多人的注意,篮球赛上除了风头,又在学校晚会上静静弹奏钢琴。对着台下喊:“高三二班的许晴年,你听到了吗?”眼角的笑容都快溢了出来。
他出现在每个她的梦境里。
那一刻晴年心里突然很恐慌,这么久过去了,怎么突然不习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