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天气》苏灿安

4、这场比赛里跌倒的那位

　　下课铃声刚响，老师合上书本离开教室。班级中的女生便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下午的800米考试。“男生今天也要考吗？”“我们今天自由活动，集体打球。”“真是羡慕你们，我们的老师严死了，还说什么现在高中生身体素质越来越差，为我们着想，促进大家锻炼的积极性，非来个800考试。”
　　晴年一直都没有说话，在位置上静静看着自己的课本发呆。她一直都不是一个善于和别人聊八卦的女生，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里面。其实也没有干什么，只是大家看见了，总以为她在埋头苦读，难免被有些班级活跃分子挖苦一番。
　　“你们看，许晴年这么淡定，肯定是很有把握了吧。”同桌推了她一把，她才意识到大家在讨论自己。只是呵呵地笑几声，“没，没有。只是重在参与嘛。”
　　下午终于到了，大家三三两两从教室出来。一般女生总是要好的几个一起走，晴年和同桌孟然走在一起。孟然是个小个子的女生，但是样貌很清秀。她比晴年活泼很多，在班中也算人缘好，只是和晴年一样没有非常要好的朋友，所以来来去去总是一个人。
　　她们走在路上，忽然孟然一贯低下的头抬了起来：“晴年，你不觉得我们没有朋友吗？”晴年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不知如何应答。“你也和我一样，很希望有人靠近你，真正关心你，和你做好朋友的吧。”孟然一贯扬起的笑脸似乎僵在嘴边，十分勉强。
　　孟然家在一个偏僻山村，能考上市一中来上学真的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山村的生活水平难免不敌城市，所以在同龄人眼中，孟然的穿着总是十分普通或者平常。循规蹈矩就是对她最好的评价，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学业成绩，她都十分尽力，可是结果似乎还是只是平凡。
　　她的脸上时常挂着笑容，却带几分局促不安。许晴年也算得上是班中少数她比较能轻松面对的一个。
　　许晴年想了很久，一直到到达操场都没有想好应该如何回答这个敏感的问题。她不像孟然一样，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她能做的，仅仅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过好自己的生活。
　　体育老师已经在点名，晴年拍了拍孟然的肩膀，“加油啊。”孟然回以她一个自然的微笑。哨子吹了一声，老师喊了一句：“预备！”然后，紧张的时刻到来，所有的女生都一股脑地想挤进最里边的跑道。
　　因为不是短跑，虽然跑之前安排了跑道数，但是出发之后就没有限制。刚好晴年在最里边。一下子女生们都涌了过来。“哈哈，加油啊！”晴年这才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聚集在操场外围的同伴男生，他们拿着球，煞有看好戏的样子。
　　后面不知谁一推，晴年一不小心被撞了一下，然后脚被旁边同学又刚好绊着，便安安稳稳在开始不久就摔了一跤。旁边的孟然看到想停下扶她，可是想到这次考试要记成绩，晴年还是阻止了她。“没事，你快跑。”
　　夏天的阳光很大，大家都穿着薄薄的夏季服装，所以晴年的膝盖上磨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旁边似乎有男生在喊：“许晴年！”然后还没等体育老师过来，便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走了过来。太阳太大，晴年用手遮住光，不得不说，这个白色身影在阳光下越发耀眼。
　　“你没事吧？”“谢谢，没事。”对方很友善地伸出手，晴年不好拒绝，便也伸出手顺势站了起来。原来是同班的黎安诚。“谢谢你啊。”“你说过了。”“哦。”由于不是很熟悉，晴年也找不出话来说，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然后体育老师也匆忙赶来了，毕竟学生要是在她的课堂上出现意外，她也有很大的责任。“没事吧？”“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没事就好。你们现在的学生啊，怎么身体素质这么差？还没跑呢，就摔倒了。”晴年没开口，默默垂下头听着老师数落，倒是一旁的黎安诚开了口，“老师，她那是被人绊倒的，也不是她的错。”
　　“下次小心点，这次就算了，给你打个及格吧。你，先陪同学去医务室看看。”老师看着黎安诚说了句，便走到终点准备登记成绩。
　　“那个，也没什么事，我自己去就行了。”“老师都说了，我让你自己去不是太没同学情谊了吗？”不由分说，便转头走向医务室。晴年默默跟在他后面，膝盖摔伤了，路不能走得太快。似乎听到前面传来的声音，“黎安诚，行啊你，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看女生跑步的。”“去去去，别瞎说。”晴年脸一红，低着头走过他们身边。
　　等到黎安诚陪着许晴年从医务室回来的时候，体育课已经提前结束了。班中三三两两地坐着刚从小卖部回来的男生女生，孟然看到回来的晴年，便急忙问怎么样了。“没事，就擦破了点皮，而且老师说会给个及格的。”晴年笑笑，开始拿出书本整理笔记。
　　杨朔坐在后排大声喊着：“许晴年，你还好吧？我可是看到黎安诚急忙跑过来扶你了。”杨朔一向是班级中的活跃分子，属于到哪里都能吸引大多数人注意的出风头者，和大部分同学关系都不错。晴年很少和他接触，何况教室里面坐了这么多人，便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朝他笑了笑。
　　黎安诚刚刚出去买水了，刚刚从前门进来。晴年看见有人往自己的桌上放了瓶饮料，便抬起头来。而原本想住嘴的杨朔看见这一幕，不禁又开始嘴欠：“黎安诚，我看你小子今天很不对啊。”班级里面同学有的开始偷偷捂着嘴笑，大部分人都假装在干自己的事情，但是都在等着听下面的对话。
　　“我怎么了？”黎安诚在班里一向吃得开，和杨朔又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便也没什么顾虑。“我要喝百事可乐，麻烦您也给我带一瓶？”“自己去！”黎安诚回到位置上开始翻起了球报。
　　而最尴尬的就是许晴年了，她虽然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可是有关自己莫名其妙的流言眼看着就这样要产生，也不禁十分面薄。
　　晚上自习结束的时候，晴年故意在门口等了等，看见整理好书包准备回家的黎安诚便迎了上去，“黎安诚！”他回头一看，露出了笑容，衬衫还是雪白，在夜晚也看得十分明显。“今天谢谢你。”“许晴年，这话你都说三遍了，有没有点新意啊。”“我，我是说谢谢你给我买的饮料。”“不客气。”他们就站在教室门口不远处，期间也有来来往往的同学。晴年怕又被别人看见，赶紧道：“其实我不喝饮料的，但是还是谢谢你。”手里拿着的饮料早就升高了温度，晴年握在手里还有些烫烫的感觉。
　　她只是不希望别人误会，也不习惯莫名其妙接受一个同学的东西，毕竟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认识而已。对方在嘴角的笑意明显消散，眼神有些冷淡，半晌接过饮料抬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转身向学校大门走去。晴年站在原地，听着垃圾桶发出的嗡嗡声。
　　班级里有很多学生家住在市区，所以每天晚自习结束都回家。女生里面只有五个人住在学校，刚好够一间宿舍。有一次大家谈论着自己家的住处，有非本市的，有离一中非常远的，问到许晴年，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家就在市区。“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住啊？家里多好，还不用每天洗衣服，舒服多了。”晴年也没说什么，大家就又开始聊起了其他的话题。
　　那之后，黎安诚看到她的目光总是冷冷的，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总是特别快速，仿佛积聚了很久的怨气。晴年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了，可杨朔这时总是在附近打趣几句，“黎安诚你走那么快干嘛？这刚吃完饭呢。”“少罗嗦。”还是一贯强势的语气。
　　晴年也不去管他，照旧一个人静静读书。
　　周六放学，教室里爆发强烈的欢呼声，又度过一周苦学日，终于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一天了。中午妈妈来了电话，说今晚家里没人，可能不能等她过去了。晴年说好，她去爸爸家，便挂上了电话。犹豫了半晌，才拨了爸爸的电话，刚开口，对方便明显迟疑，“晴年啊，是这样，今晚爸爸要和你弟弟参加他们学校的亲子活动，可能没空照顾你。”“嗯，我知道了。”对方没有再问你去哪里住这样的白痴问题，明明知道她就算没有地方去也无法帮忙解决，索性十分歉意地挂上了电话。
　　于是，在所有人都兴冲冲整理着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晴年仍然十分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孟然提着大袋小袋，脸上挂着笑容，“晴年，我先走了。我妈肯定已经烧了一桌菜等我回去了。”晴年笑着说：“路上小心啊。”走的人越来越多，教室也变得越来越安静。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发着吱呀吱呀的声音。
　　晴年做着剩下的数学题，看向窗外黑得越来早的冬夜。去哪里呢？她问了自己很多次这个问题，回到爷爷奶奶家吗？他们年纪很大了，最重要的是每次一回去他们就开始不停地数落妈妈，仿佛她的出现就是毁了整个家庭的最好证据。晴年越累越觉得自己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多余的。爸爸有了新的家庭，妈妈也有自己的生活，她无论去找谁，现在看来都是对他们生活的一种打扰。
　　那么她能去哪里呢？摸摸口袋，爸爸一个月给的生活费也不是太少，加上自己平时除了吃饭，买资料，几乎没有用钱的地方，一个月一个月攒下来也算不少。晴年甚至有想过，自己去外面租一间小房间，一个人住。可是，那样她就真的没有家了。实在不行，就去姑姑家吧。反正离学校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正埋头专心做作业之际，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黎安诚！“他不会是故意在堵我把？”晴年的脑海中不禁冒出了这样荒谬的想法，自己也是被吓了一跳。对方也看着她，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立马说道：“刚刚阿广找我说数学竞赛的事情。”阿光是他们的数学老师，教学能力很强，在整个A市也小有名气，他负责整个学校的数学竞赛。黎安诚本来成绩就不错，数学更是拔尖，被叫去开小灶做做练习也是正常的事情 。“哦。”“你怎么还没回去？”
　　“没什么，我先做下作业。”
　　“真是奇怪，作业不能回家去做吗？你一个人在这里浪费学校的电。”他平时对人说话很有礼貌，可是对晴年却总是带些刺，真是奇怪。晴年也被说得不好意思了，于是便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你等等，天都黑了。我和你一起吧，免得你走丢了我还有责任。”真是说句好听的能要了他的命。
　　想想也是自己前几天还饮料的事情惹到他了，没想到他这么斤斤计较。也是自己错在先，更何况大家要做三年同学，能忍就忍了。晴年背着书包百无聊赖地在门口数着地上的瓷砖格数。
　　“走吧。”晴年跟在他后面，看他从自行车库里取出自行车。“去哪里？我带你。”“嗯，我去光明路。”
　　“你家住那里吗？”“嗯。。。是吧。”
　　“那你怎么还住校？”
　　“嗯。”不算回答的回答。
　　“我家住在市区。我有两个家，一个是爸爸家，他之前又成立了新家，我有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已经上小学二年级。还有一个是妈妈家，她在离婚后不久也找到了另外一半。”晴年这样在心里默默地说着，算是对所有人的回答。
　　因为这样，所以我住校。因为这样，所以我安静。因为这样，所以我只是平平淡淡地想过一份真正属于我的生活。
　　安城，你知道吗？我羡慕你的阳光，羡慕你的快乐，羡慕你敢把所有的事情都敞开讲的勇气。可是我不行，没有人愿意听我讲冗长冗长的成长史，爸爸不会，妈妈不会。你就像一株最灿烂的向日葵，成长在大片大片的阳光下，你的一瓣瓣金色花瓣都是那样纯正和鲜艳，散发着最清香的味道。而我，像是长在墙角的一株含羞草，敞开了心扉，希望获得注意。可是我害怕，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让我快速合上叶片。因为我，只是想保护好我自己。
　　那么，晴年，你知道吗？我只是想做那个能让你绽开笑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