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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山有木兮木有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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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山有木兮木有枝
希亚跪坐在茶几侧,娴熟的为闭眼沉思的蓝锦月沏上一杯热茶。
那茶从紫砂壶中泊泊的流落在瓷杯上,香气溢满室内。
她懒懒地掀开了眼皮,乏问道,“下雪了?”
室内的炉火燃气,温暖了寒冬。
希亚抬头看了她一眼,恭敬地退到了一侧。
她终于将目光放在室内俯首下跪的目远将军,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目远将军在这令人崩溃的寂静里,终是沉不住气。
“陛下执迷不悟,目远自是愿意跟从公主殿下,雾若公主揽权、皇后所逆天之行,目远不能苟同。”
“将军是在劝倦锦月谋反吗?
她漫不经心的丢下一句,让座下的目远将军汗涔涔地将头俯得更低,今时今日的锦月公主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不懂,任人欺负的女孩儿,她已经懂得运用手里的东西,去支配任何人。
“目远不敢。”
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时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慈父罢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怜悯似的看了他一眼,缓步走出暖香四溢的弥月殿。
上善孤身一人跪在殿外茫茫的大雪中,单薄的衣衫遮挡不住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大风。她咬紧牙关,才能让自己不迷失在这漫天的苍白。
蓝锦月撑伞,漫步在这大雪中,她身披白色的狐裘大衣,几乎要融合与天地一色,她不急不慢地走到她身边,纸糊的白伞带不去一丝的温暖。
她呜咽着拉住她繁复衣裙的一角,仿佛眼前出现的这个人是救世主,能够将她从绝望拯救出来。
“你可以不这样做。”
她抽泣个不停,从前那个“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的一起意气风发堪比花木兰的女子仿佛已成泡沫。
见她不语,她又残忍的开口:“还是你以为这样做了,我就会容忍叛徒的存在?”
这样的一句话着实有效,上善倏的睁大了双眼,父亲的训话,家族的忠信,无一不在提醒着她,她错了,谁也帮不了她。
“殿下……上善有罪……上善有罪……”
她的父亲呵斥她:“上善为何做出如此愚钝之事,即跟从殿下为副将,就该听从殿下的命令,以国为重,切不可为儿女情长……”
她跪在族碑之下拼命的叩头,鲜血斑驳了木制的地板,似要开出罪孽的花朵
阿父,上善迷茫……就当上善报答卡伦将军的救命之恩。
蓝锦月垂眸睥她,有罪有罪……
她竟能想起月前的祭司大人对她说的赎罪,那时的他就像现在她与上善这样,是主与仆的关系吧。
世人于他,皆是仆。
蓝锦月自嘲的笑笑,自己真是中毒不浅。
“我开始以为你是雾若公主的人,可后来雾若公主知晓我未死……你若是溯桡的内线,我就无法理解为何,他不接受你的好意。”
希亚从后门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套厚实的冬衣,她站在距离两个人的不远处,迟迟不敢走过去。
为什么上善副将要背叛殿下呢?她明明记得,殿下对上善副将是很好很好的……
“上善知道卡伦将军定然不会接受上善的好意,可是上善只是想报答他的恩情,救他一命而已,卡伦将军他是个好人……定然不会趁人之危。”
她嗤笑,“上善,不晓得你还有小女孩的天真,溯桡若是如你所说的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他就不会成为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卡伦第一将军。”
“殿下……”
她失神的看她,眼前的这个人,她以为她可以对她在乎的人很好很好,也可以对厌恶的人不留情面。现在看来,她还可以选择在乎或者不在乎。
“上善只是……想救出他而已,若非殿下在那束强光中消失,上善即使拼死也要救回殿下。”
“上善,起来吧。”
上善,你在用别人的东西还给你欠的人。
你心安吗?
心安吗?
她的声音稍微变得柔和下来,不似之前的那样令人不寒而栗。上善却依旧跪在刺骨冰寒的雪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前后变化惊人的蓝锦月。仅仅两个月的时间,眼前这个人好似已经不是她所熟知的蓝锦月,亦师亦友的蓝锦月。
或者是因为,现在的她于她来说,不是以前可以友善对待的好友的她。
“殿下……愿意原谅上善?”
“若是有罪那就赎罪吧,想尽一切的办法赎罪,别奢望会被无条件的原谅。”她回头瞥了在偷听的希亚一眼,希亚连忙小跑过来将冬衣披在地上的人的身上。
她从衣襟里取出一封黏合得密实的信,递到她的面前。
“将此信送至落之亚,信到落之亚会帮你寻到那个人。你若回来,我就原谅你,你若不能回来,我会彻底原谅你。”
她勾唇一笑,形如鬼魅。
上善接过她手里的信,呐呐道,“上善会赎罪,无论是死是活。”
她收紧了冬衣,身躯单薄的离去。
蓝锦月眯眼看着她披衣离去的卑微身影,那笑缓缓的在她的脸上消失。
“上善,你该感谢。你有一个好父亲。”
…………
克可维皇城殿内。
雾气袅袅的温池上上演着一幕美人出浴图,女人优雅的从水里走上玉石铺垫的浴室,两个身穿粉色宫服侍女连忙向她走去,为她披上一层薄薄的纱衣。
那层纱衣明显并不能遮挡任何一寸肌肤,反倒更添了一层朦胧的美感。
在明黄色身影走进浴室,两个侍女很快退下。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诱惑,国王只是恹恹地一眼带过,过了年少轻狂的日子。他爱江山更甚于美人,否则就不会选择这个相貌不及前皇后的女人。
皇后不见气馁,反倒是更为直接的缠上他的身体,甜腻的唤着,“陛下”,完全没有在殿上盛气凌人的样子。
她并非是为爱情而活的女人,懂得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什么才是值得自己付出的。
“五日后就是雾若的生辰,不久亦是国祭,陛下准备好雾若的成人礼了吗?”
国王悄无声息的退后一步,打破这暧昧的氛围,一脸阴翳道:“皇后此话最好不要出现在殿上。”
她悻悻的松开手,嘴角僵硬,仍不死心道:“不知陛下何意……”
他冷哼:“此时搁在往日,或许我就直接拂了皇后之意,可那日锦月锋芒毕露,此事不仅在我的心里有了定数,群臣的心里定然也有了定数。”
皇后褪下身上那层唯一的薄纱,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她仍是个娇艳的女人,一举一动若是在心爱她的男人面前,必然是莫大的诱惑。
“室养的妖奴不及野外的妖奴肆意美丽,可是陛下若是中途弃掉室养的妖奴,植以野妖奴。野妖奴不但不会为你绽放美丽,肆意滋长的枝叶还会破坏掉室内原本序齐的花木。”
她在暗喻他,蓝锦月难道不会像野妖奴一样,精心布局只为破坏你引以为傲的一切?
明知她是在挑拨,国王的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惊,忽的想起五年前的某日,日早的锦月公主从城堡的顶端跳下,得知消息的他不慌不忙的处理好手里的政事。
以为要安排她的丧事,日午的时候她无恙的醒来,淡漠的对刚好到达床前的他说:“乌刺诺斯与该亚的子女因与其父争夺统治权被宙斯打败,并被贬入冥界。我,已经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了……”
希亚打断了她的话,惶恐道:“陛下,殿下恐怕是伤了脑子了,醒来后就一直在说胡话。”
他不知道什么是乌刺诺斯与该亚……宙斯又是何物。
可是不是只在五年后的今日,五年前从城堡上摔下后的锦月公主似乎不再是锦月公主,就像与恶魔交换了灵魂一样。
他长叹一声,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好了,此时容我再想想。”
——————陌叶上善——————
她利落的跃上银白色的苍狼,苍狼一跃数米,对月长嚎,银白的战甲束缚了它的自由,背上的人却让它心甘情愿的唯命是从。
漫天的雪花漫长了这个雪夜,她是陌叶上善。
同样在寒冬的两年前,她身中数箭,被施哑咒、缓慢咒,就为了防止她指挥大军,再做反抗。
她顽强的站在大雪中,对手是善力攻的卡伦大军,当一名绿衣的小兵将磨亮的利刃深深地划过她的腿上,她终于不负重担的倒在厚雪铺垫的地上,腥锈的味道被白雪的纯净淹没,她的脑海里浮起的是阿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为国捐躯,虽死犹荣!
可是当遍地寻找她的克可维士兵不断的从她的身边走过,“上善副将、上善副将”的叫唤她时,一次次的希望过后是铺天盖地的绝望,她终于落下滚烫的泪水,融合在冰冷的雪地,是她对尘世的眷恋。
没有找到她的士兵们失望的回去了。
雪地是深浅不一的脚印。
正当她迷糊的将要失去意识,又来了一群披盔戴甲的兵将,比雪还要冰冷的武器探到她的脸上。
看见是敌方军人之际,她乏累的闭上了眼睛。
“将军,这里还有一个活人。”
兴奋的呼叫以后是杂乱的议论声。
“还是一个长得漂亮的女人……”
“军中伤寒、冻伤的药物都不够了。”
“这个女人的伤势似乎很重。”
“别救了,一定活不久了。将军从来不救无用的人……”
敌军并没有发现她是克可维的人,否则就该要补上一刀了。
她的特征模糊,介于四国之间,殿下还曾调侃过,她是四国的混血儿。
一道冷峻的声音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平息了几个士兵吵杂的议论声。
“救吧,男的轻伤救,女的重伤救,残的一律不救。”
士兵们皆大呼:“将军英明。”
然后,将濒近死亡的她救下。
伤好以后她准备偷偷的从卡伦军营中逃走,在外围被他抓了个正着。
卡伦将军长得很好看,但是,却不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若在童话里他一定是可以保护公主的骑士,而不是深爱公主的俊美王子。
“私自潜逃,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依旧是肃严令人不得不从。
她愣住,那瞬间居然衍生出从来没有过的念头,她对自己的定位也是可以保护公主的人,两个骑士……不,两个同样在战场上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的人会不会就是适合在一起的两个人。
她忘却了他们是敌人、陌生人,他也许还是她的救命恩人,但绝无可能成为她的……恋人。
寒风呼啸,尖锐的冷风擦过她暴露在空气中脆弱的脸蛋。
空气被他那句谴责的话凝注。
许久,他似乎发现了她的身份。
“我从未救过你,也未曾放你离开。”
她忘却了他们是敌人、陌生人,他也许还是她的救命恩人,但绝无可能成为她的……恋人。
寒风呼啸,尖锐的冷风擦过她暴露在空气中脆弱的脸蛋。
空气被他那句谴责的话凝注。
许久,他似乎发现了她的身份。
“我从未救过你,也未曾放你离开。”
她毅然的闭上了眼睛,他若杀了她,也是合乎情理的。
他象征性的骨刃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落到她的身上,他再次冷冷的开口:“东面穿过泪竹林,就是克可维的百纳里希城,硝烟冉起的地方。”
见她不可置信的站在原地,他的嘴角扬起几不可见的笑意。
“克可维的上善副将该不会害怕那虚无的,泪竹林幽灵吧?”
她深深地凝视他,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曾想会在百纳里希在一次见到他,战场上的她从未像过那日一样惶恐不安,他的骨刃又快又狠,可是锦月公主的力量她领教过。
她一连一对一的比试数十轮,轮轮气若游丝之际,就像被神赐予了力量一样,回到最初的状态。
看见他有力的进攻让锦月公主连还原的机会都没有时,她竟是喜大于忧。然当锦月公主发狂似的寒气覆盖战场,他居然违背自己的原则,射下不该射的一箭。
就当她用生命来偿还他的恩情,那时候想,如若殿下安好,余下的一生,只为殿下一人而活。
倘若她是死了,她以死谢罪。
可是她消失了,她就给了自己不死的理由。
隆冬的大雪变得细小如沙,转眼就是克可维承载了她无数回忆的苏落城,她拽住苍狼的皮毛,停驻在苏落城殿下居住过的地方。
就算他没有接受她的“好意”,她也当已经偿还掉那救命的恩情。
可是……原来除却从来不欠别人恩情的原因外,还有……
她站在城墙前,化掉覆在城墙上并不高明的障眼法,红砖上是殿下曾经最重视的朋友——戈尔兹?薇拉所留下的字迹。
——锦月,有时候我真的想要在你的面前说点上善的坏话。
她干涩的笑笑,那女孩那时候一定是找不到她的坏话所说,可是如今呢,如今在她面前千古罪人一样的自己。
她覆手,一层闪亮的光芒回复了原本的障眼法。
骑上苍狼,新雪覆盖住苍狼细小的脚印,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