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引》听羽

23、暗度陈仓

　　狄小青神情坦然，对宇文霖说：“谢少侠果然聪明！武宗为助我们脱身，冒险联合了几大镖局，让我们劫走他们的镖。又假借伐寨之名，皆时装作一场混战，皆时我们趁机混入镖局等江湖人士之中，先逃离这群探子的眼线，再做打算！”
　　“狄大哥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逢虎与一干兄弟跟进：“总之狄大哥定是为我们好！”
　　逢虎这脑子也跟外貌一样，走得是粗狂路线……看来这寨子闯的祸，他主要付一部分责任，宇文霖在心里摇摇头，为狄小青得了这便宜兄弟惋惜。

　　几人正商量间，突然听见山间一阵轰鸣巨响，众人脚底土地微微颤抖。
　　宇文霖心里一愣，这声音好熟悉……似乎是火器大炮！
　　一名寨匪狂奔而至：“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朝廷贼人炮轰我们山头来了！”
　　接连二三的轰炸声响彻山谷，一处响完，紧接着其他几处。
　　崔铎脸色一阵惨白，他惊道：“怎么可能，除非镇府都司、边关戍卫，怎么会有大炮这种利器！”
　　“镇卫营不就是朝廷鹰犬！他们要动用火器不是易如反掌？！”
　　“即使镇卫营，也一时调动不了如此多火炮。”
　　宇文霖很冷静的道，众人刷刷望向他。
　　温子明紧接着开口解释：“火炮器重，需要官兵押送，镇卫营以探子为重，除非皇旨令下，是不能随意调动火炮……”
　　“没错！”穆绍良肯定回答，“今日白天我与大哥前去探查时发现，山下虽然身着镇卫营服，但他们人数众多，又混杂了一些明显不是探子的官兵模样的人，成分混杂……”
　　“恐怕玄天寨得罪的，不止朝廷吧。”

　　在场玄天寨寨匪表情皆是疑惑不解，只有狄小青、崔铎、穆绍良等人面色凝重，也知道他们该猜到什么。
　　又是一声炮响，轰隆隆隆，近在耳边，竟是砸上他们这座山头。
　　他们这处山势极高，站在寨中，皆可遥望对面几座山头，此时只见对面烟雾缭绕，偶尔见星星火光！
　　原来那群假扮镇卫的，不能确定迷阵之后的玄天寨到底在何处，就用排查包围的方法，炮轰加上火烧，势必要将这几个山头扫荡干劲不可！
　　“其中缘由现在先不讨论，你们跟我走。”
　　狄小青抓着崔铎的手，将他拉住要走。
　　“去哪？”
　　“计划提前。”

　　狄小青等人将所有寨中兄弟召集在一处，看他们轻车简裘，似是早已做好准备。
　　“我与山下唐令主联系过，武宗掌印早就提醒我今夜可能会有难！兄弟们，先下山再说！”
　　狄小青望一眼四周明晃晃火把照着的脸，道：“待到安全，我们再行商议之后事宜。”
　　玄天寨众人不仅心理早有准备，行动上也备好了一切后路，众寨匪早就换上镖局的衣服，一个两个，却也不似那悍匪之气。
　　武宗方部在山下候着，其中就有远威镖局与其他镖局一众豪杰，都是何总镖头千挑万选出来的忠勇之士，绝对不会有人出卖武林同道。
　　起先宇文霖还在想狄小青要如何下山，如若沿着那条峭壁栈道，若是火炮袭来，必然不会安全。
　　所以当一个宽约一丈、高约两丈的密道展露眼前时，他脸色微微一变。
　　原来这座山曾经是战乱之时村庄农夫藏匿之处，他们费尽心力躲避战乱，寻得了这么一处隐秘的山头，甚至开辟了至山下的密道。
　　温子明在一旁看到，以为宇文霖是为自己没发觉密道而受打击，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狄小青走了进去，举着火把一路点燃在密道内置于壁上的油灯，数人排着队进了密道，此刻才发现，密道中火把蜡烛一应俱全。
　　避至洞中，山谷之间的轰鸣有些依稀遥远。
　　宇文霖见崔铎被狄小青拉着手往前走，脸色却异常凝重，知道他今夜一时知晓太多消息，不知如何消化。更不知身为知州的自己，面对旧情深厚的狄小青，与一宗大案真相之间，该如何自处。
　　密道是一个弯弯的斜坡，一直绕圈往下，后面的有时甚至望不到前面的人。
　　宇文霖与温子明走在队伍后方，突然听到温子明低声于耳畔与他道：“林弟，崔知州现在可是进了两难进地啊。”
　　他点了下头，没有应答。
　　“林弟觉得他会怎么做？”
　　是以国法抓捕，还是徇情装作不知。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
　　温子明没想到会被反问，沉默半响，突然道：“如果是林弟如此，为兄拼了命也要保你周全。”
　　“……”
　　宇文霖没想到他会拿自己当例子，这话放到狄小青崔铎两位世交好友之间合适，放在他与温子明之间，却不怎么合适。难道温子明已将他视为刎颈之交？
　　这么一想，心里自然是有点高兴，不过宇文霖硬着嗓子道：
　　“这个假设不成立。”
　　他只听到身边人一阵低笑，好像刚才那句是故意说出逗弄他一般。
　　其实他不知道，早在数年前，宇文霖已受过身受私情难以抉择的折磨。只是他向来隐藏得很好，谁知道满面笑容的背后，若是掀起过往，也是伤痕重重累累。

　　密道虽长，也有到底的一刻。
　　狄小青打开底端石壁，步出后，竟然已至山脚，而迎面而来的，则是早就率领一大批方部卫者、镖局人士在外等候的唐冷蝶等人。
　　玄天寨众出来后，被分到了不同镖局之人，这一群人好鱼目混珠，倒也分不出哪边是玄天寨的寨匪，哪边是走镖的正经人士。
　　宇文霖与狄小青在最后出来，首先见到的自然除了一众镖师，就是那名腰挎金刀、眼露精光四十开外的美髯大汉，自然是那金刀何总镖头。
　　唐冷蝶一见他们，倒是不意外，哧哧一阵娇笑，香风袭人，转眼飘至两人身前，欠了欠身：
　　“奴家还想哪位如此眼熟，原来是对同命鸳鸯，你们竟能过诗先生布下的两仪四象之阵，奴家现下信了谢公子和呆书生的厉害了。”

　　与唐冷蝶碰了面，宇文霖脸上一阵尴尬，听到两仪四象阵竟然是诗瑾瑜布下的，心头有些了然。
　　难怪他们说什么要喊诗瑾瑜来帮忙，自己丢的难题自己解，这戏倒是演足了。
　　倒是温子明落落大方，说：难怪白日里唐姑娘不让我们过这林子，就是怕有人坏了武宗计划，望唐姑娘莫要介意，咱们一笑泯恩仇。
　　唐冷蝶笑若娇花，道：“你这书生倒是占尽便宜，不过还好你们上了山，否则这崔知州还不知道会不会愿意跟狄寨主下来。滁州城内少了名父母官，倒是奴家罪过。”
　　她媚眼如丝，向两人送了个秋波：“奴家就不打扰二位了，二位闯那两仪四象阵一定颇费一番苦心，这衣裳都弄破了。奴家既然中意你们，就送二位两件衣裳聊表心意吧。”
　　她特别加重了语气，又对宇文霖盈盈一笑：“方才已听狄探花说过，谢公子果然如奴家所想般是个妙人，可惜奴家现下没空，不然还真想与谢公子再切磋切磋，说不定奴家一番诚意能打动谢公子你呢。”
　　宇文霖想到这位与武宗掌印那传言玄妙的关系，又在她一路纠缠中耗费了许多心力应对，现下对方如此轻松放手，反而不知道该以如何表情面对。
　　只扬眉笑道：“是羽林配不上唐令主，令主错爱，那羽林就多谢令主高抬贵手。”
　　唐冷蝶柔媚眼波一转，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招招手，唤来红翠两使给他们送来两件外袍。
　　那两件衣裳还是一红一青，宇文霖虽然极喜欢身上这件金绣麟纹的衣裳，但更难以忍受一身破烂不堪。也就不推辞地换上了，只是没想到那外袍堪堪好，像是与他量身定做一般，而一摸质地，也知道是上好的料子。他只好感叹原来唐冷蝶果然心细如发，也体贴过人，难怪为武宗掌印最为宠爱的属下。
　　却无法忽略心中微微泛酸之感。

　　唐冷蝶身如轻盈蝴蝶，飘然离开，往狄寨主方向走去。
　　她与狄小青和崔铎说了两句话，崔铎竟然被说得满脸通红，才记起自己还是朱钗环绕的模样，赶紧把新娘喜袍脱了，又将那朱钗金篦一一摘下，揽在喜袍中。
　　狄小青见他只着中衣，赶忙脱下自己身上那间带有狐狸毛的外袍与他披上，崔铎不愿意，两人又是一阵推让，不知道唐冷蝶说了两句什么话，惹得崔铎又是一阵脸红，只能甘心让狄小青与他披上。
　　众人速度极快，停顿不到一刻，听到东南北三处炮火渐熄，何总镖头高声喊道：“诸位侠士，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启程赶回！”
　　崔铎与唐冷蝶说：“唐姑娘，如若可以，请单独给崔寄柳一匹马，我不便与你们一道同行，只能分道扬镳。”
　　狄小青也一拱手，开口竟是：“我与寄柳一同回城，玄天寨这一众兄弟，还有劳令主与何总镖头担待。”
　　人群中走过来一人，对崔铎拱手行礼：“明公，还是让我与你一道回去罢！”
　　在附近的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狄小青竟不与他们一道，而穆绍良也要如此？这位明公到底是何人士？

　　狄小青牵过一匹枣红骏马，道：“绍良，你跟何总镖头他们走，我送寄柳回城。”
　　他对崔铎伸出手：“这附近山中皆是镇卫营人，你一人行走，或是迷路或是遇到他们，皆是不妥。如若不是亲眼见你回到府衙，我都不能放心，。”
　　“不可！万万不可啊大哥！”
　　逢虎从人堆里冲了出来，甩开想拦住他的穆绍良，吼道：“你去了滁州城内，要是被那群镇卫的抓到了，随便给你定个死罪也说说不定！”
　　在场的人脸色大变，一是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崔铎这名知州，方才他身着新娘嫁衣，又是女子打扮，以为是狄小青的相好。待他除下鬓钗，但崔铎容貌清秀，又敷粉描眉，一时也看不出是男是女。二是他们才知道狄小青已将武宗中事告知了崔铎，他们看崔铎的眼光已然变样。
　　狄小青拉过崔铎的手，以一种护住他的姿态，对在场所有人道：“各位豪侠一路无私助我，狄某今生难以回报，但寄柳身为朝廷官员，自有他处事道理。狄某性命，全交由寄柳评断，狄某发誓，绝不会透露武宗人士半分消息，以免为诸位惹上麻烦！”
　　“狄寨主……”
　　“狄大侠！！”
　　“探花！”
　　有些喊出名号、有些喊出寨主，皆是想挽留狄小青一意孤行。

　　一旁静立的宇文霖突然开口：“事到如今，崔知州，你如果要将此事禀报朝廷，必然引得朝廷与武宗发难，狄寨主也会背上叛国的罪名。不过小弟知道明公心内正直清明，定是无法忍得了包庇钦犯，不如明公现下就彻底说明，也让玄天寨人心内有个底？”

　　所有人将眼光齐刷刷盯着他，说还是不说，其实并不重要。
　　但在场武林人士，需要的，却是崔铎的一个君子之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