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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来龙去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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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如晴天霹雳,将崔铎震得目瞪口呆。
他喜服袖下的手指一阵颤抖,只觉得心头发堵,头脑发晕。
“劫钱纲……害得淮北受灾百姓短缺一月粮食……这、这等形同叛国罪孽,你……”
这罪行不仅要受千刀万剐,更要遭万人唾骂、一世不得翻身,如果狄叔父泉下有知,定当难以合眼!
他三番五次来府内戏弄,自己却从不敢大张旗鼓地派人来抓捕,原来本是藏有私心,怕章台成为朝廷探子的目标,只希望能劝得浪子回头。
但,如果他犯下如此大罪,饶是崔铎不过身为一名小小父母官,也不会原谅。
宇文霖心里虽然也很惊讶,但他乃是皇家之人,又是镇卫营指挥使,之前在厅外听到逢虎与穆绍良的对话,已经猜出一些。又听到逢虎说穆绍良遭人陷害,深觉此处疑点重重,并没有表现出太吃惊的表情。
旁边温子明开口劝慰:“崔明公勿急,我想狄寨主成身为绿林中人,却在江湖从未大张旗鼓地犯下什么案子,反倒这一个月内频频现身,又遭逢武宗白道和朝廷镇卫双重犯难,必然是有所原因。”
宇文霖朝温子明投去目光,见对方也正朝他看来,温子明眼中含笑。宇文霖悟到:原来这人与他心中想的疑的,竟然是一样!
“对,虽然与我们有关,却不是我们故意为之。”
狄小青反手握住身侧崔铎的手,认真地对他说:“寄柳,信我。”
大庭广众之下,崔铎竟然忘记挣脱他的手。
“哼!大哥,你叫这当官的信你,他怎么会信!咱之前找武宗秘密帮忙,要是他知道了,还不告诉皇廷鹰犬!到时我们一块完蛋!”
“武宗?”
两人同时开口发问,宇文霖立刻回转心神,这事当真牵扯了武宗?真是越发扑朔迷离!
狄小青反倒一改此前凝重和沉默,笑道:“二弟,就算现在他们不知道,也全叫你说出来了。”
他语气中并无责怪逢虎心直口快的意思。
“狄大哥说得对,既然崔知州在这里,那穆某就全说了吧。”
穆绍良走上前来,看了眼院中的人:宇文霖翩翩年少,气貌不凡,英姿勃发;温子明彬彬有礼,温和文雅,都似正道之相。而崔铎,他曾在公事上有一面之交,也清楚他与狄家关系,本是一个体恤百姓、明察秋毫的好官。
“三位应当知道,我穆绍良曾是江东都指挥使下的一名卫镇抚。当年我谋了武官职位,也是意气方逑,想在军中建功立业,一展身手。不料,却造奸人妒忌,那奸人与江东都司是亲戚关系,他在江东都司耳边闲言碎语,趁军营中一件小事,便将我贬为千户。这千户虽然只是个小官,却也可指挥千余人,我平日自然练军习武,只想将自己手下弄得兵强马壮。”
崔铎问道:“所以方才你说早已不是卫镇抚?”
穆绍良点点头,他回忆往昔,这个一脸正气的中年男子,神情有些渺然。
“……明公,虽然我如此埋头苦干,却还是叫人看不顺眼……只恐怕是那奸人怕我一朝呆在军营,还是有机会报复他。前几月淮北水患,朝廷拨了太湖数十万石粮、江东数量颇大的官银运往淮北救灾,并着两淮巡抚在都司营中挑选兵强马壮的押粮官。那贼人向都司策动令我去……当时我接到军令,心里便将它当成一个十分要紧的重任。本以为,这是个为民办事的好机会,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想到却……害了我数十名兵士!”
话至此,他声音低沉,语带凄凉:“我与营中数十名兵士一路骑马赶骡,宿夜奔驰,分分钟不敢怠慢,只想早日将钱粮运至淮北受灾之地。且我们都自带干粮,不敢在路边多喝一口酒,多吃一顿饭,就怕横生意外。然而赶到这西山麓畔林中,突然遭逢林中大雾,我们一群官兵进入雾中,竟全数被奇怪地雾气迷倒……当时我内力最为深厚,最早醒来!醒来时我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朦胧中,见到一群黑衣蒙面甲士,正在将我那群被毒雾迷倒、丝毫没有抵抗能力的押粮兵一一砍杀!我奋力支起身体,想救他们性命,却因中了毒雾,即便拼命搏杀,也只放到几个,反而身中数刀,眼看就要命丧黄泉……没想到此时,逢二哥竟然领着一群兄弟从林中杀出!而狄大哥,正好从此时经过……”
崔铎震惊地瞪大眼,看向狄小青:“所以你救了他们!”
“没错!多亏狄大哥路经于此,见到我们与黑衣人战到一起,助我们打得那群黑衣人毫无招架之力,那批钱粮自然都到了我们手里,哈哈!他们肯定没想到,当时我逢虎在山上看见山下突显奇怪雾霾,就奔下山当了黄雀,那群蒙面黑衣人一定气得脸都白了!”
逢虎对狄小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很是佩服,刚才狄小青喝止他两次,他也并不在意,连提到往事都一脸敬佩之貌!
难怪连寨子的大当家都让他做了!
“你们可知道那群蒙面人是谁?”
狄小青摇摇头:“那群人身上没有半分蛛丝马迹,既不是江湖杀手组织,武功亦无路数可探,能逃的全逃,不能逃的也咬碎口中毒药而亡,实在一时查不出是哪里来的。”
宇文霖心里却十分疑惑,当初官军、镇卫探子来此查探,都未见到黑衣人尸体,又是为何?难道是他们把尸体都藏起来了?不过之前说到武宗插手……
他听到崔铎又问:“所以这批钱粮都在你们玄天寨?”
“不……不在玄天寨。”
穆绍良摇头,迟疑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狄大哥和逢二哥救了我性命……我撑着最后一口气跟他们说明情况,失血过多,便晕了过去。本来我是想托狄大哥速速禀报官府,保住这批钱粮,没想到大哥得知情况,却找了武宗的人……”
“难怪月前武宗大批江湖人士捐赠钱粮赈灾,原来是官府的白银。”
宇文霖装作不在意地说出这句。
“没错!穆三想要我们禀报官府,官府哪能信啊!都是一群吃白饭不干事之辈!”
逢虎说着这句话,却见狄小青瞪了自己一眼,突然记起崔铎正是滁州父母官,缩缩脖子,忙讨了个笑:“当然……崔知州不一样嘿嘿!”
“我醒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事,当时太湖粮纲滁州西山失踪的事天下震惊,满朝震怒。狄大哥告知我,那些人恐怕与朝中人脱不了干系,更不知道朝中有何人可信,而他借着与武宗的私情,便委托了武宗来处理这事。武宗不愧为武林魁首,将那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伪造了我掉下山崖的假状,其余人均查不出蛛丝马迹。其中器宗专营钱财生意,又把钱粮转为自家所有,以最快的速度赈济了淮北百姓。武宗也令旗下诸多商铺,诸多门派共同救济灾民,总算……总算没有拖延太多时日……反倒成就了一桩好事。我想,既然最终还是有利于民,狄大哥做的还是没错。”
宇文霖听得心内添堵,这意思是说他们还得感谢武宗暗中相助,才没让那群钱粮被人劫走。私藏赈灾钱粮却是欺君之罪,若被发现,那绝对是牵连九族之事,也只有那在武林呼风唤雨的人才敢兵行险招,在皇帝眼皮底下行自己的事。
“你们……你们既然如此,为何不道滁州找我,我来为你们禀明上级。”
“我们押送钱粮所需时日、路线皆是机密,除非都司营中高层才能得知,狄大哥后来与我一分析,却道此乃有人与都司或江东官府勾结,这些半路出来的黑衣甲士武功训练有素,完全不似靠劫货吃饭的普通强人……既然知道有人陷害我,那这环环相扣,必然他们已经预留了后路。”
穆绍良低头羞愧道:“错失钱粮,本是我的罪过,如果不是逢二哥和狄大哥经过,我恐怕就要成为千古罪人。狄大哥当时若找了崔明公,恐怕会将明公你拉下污坑。明公,现在你得知一切,若依然要秉公执法处理,绍良绝无怨言,但请将我一人捉拿治罪!穆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假!”
宇文霖既对狄小青等人胆大妄为震惊,又对朝中出现此事感到无奈。这朝中官员,竟不信自家之人,反倒将关系数万百姓生存之事交予江湖中人,心里有几分矛盾纠结。
宇文霖毕竟还年轻,若是他那个能言善辩的羲皇兄在此,肯定怒斥:“以鄙薄之心妄论社会法度,人人以自心衡量世间公理,岂不天下大乱?武宗能处理一桩事务,却终究放那恶行根源逍遥法外,汝等做法不过给腐朽的桥梁涂上泥壳,让百姓暂且能通过,只会让烂的地方更烂,他日泥壳脱落,岂不害死更多人。黎明百姓将来找谁寻得正义公道”!
“附近的两仪四象阵……又是怎么来的?”崔铎好奇问。
“自然是武宗助力……武宗掌印至尊传信于我。如那些劫粮的幕后人知道是玄天寨半路坏了他们的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在还未查出黑手是谁之前,我们最好能隐藏起来。所以在附近布下两仪四象迷阵,那些朝廷官兵探子进了这里,只会觉得绕来绕去,绕出原路,察觉不到我们这个寨子。”
宇文霖心里震惊:这群人行事实在太为胆了,镇卫营派来的探子竟无一人察觉此事?
心里突然对山下假扮镇卫营的人,有了一些猜疑。
他一方面震惊,又一方面有所羞愧,自己若不是来了此处,岂非这桩案子要完全按着武宗的意思——成了糊涂账。
“武宗掌印对我们有恩,我们自然不会投靠敌人!崔、崔明公,如果你要治罪,把逢虎也算上,但狄大哥却是为了我们好,才求得武宗相助!”
崔铎突然想到,问:“那你们为何要劫走远威镖局等一众镖局的镖,惹得他们全找上门。这不就暴露了吗?”
“早就暴露了。”
狄小青遥指远山几个山头,“那群朝廷鹰犬探子,嗅觉好生厉害,不早就在那几个山头查到,月前,我们已察觉多处跟踪迹象。”
宇文霖心里嘀咕,镇卫营才不会蠢到这么大张旗鼓,让人发现跟踪的形迹。
那群胆大妄为借了他们名头的所谓“镇卫”,他倒是想知晓到底来历为何,等他日必然需肃清镇卫营,将那群连根拔起。
宇文霖踏前一步,问:“所以镖局一事,是诸位故意为之?武宗有什么计谋保得诸位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