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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天神死,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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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起风了,穿过竹林带起飒飒的声响。
凌霄殿上,二十四人恭立于一方白玉石阶前,阶上站着一名白衣女子,金丝滚边,眉间火红的一点朱砂。在她脚下,丝丝袅袅的雾气点点渗出,在空中涤荡、消散。
二十四人中,一蓝衣裹身的人上前一步,恭道:“禀神主,天青已入祭天台。万事皆备,只候神主之令,祭上古元魂。”
神主悄然回首,静静地看着阶下的二十四人,带着无可抗拒的压迫,轻声开口:“如此甚好。待天青一入玄宫,祭祀开始。”
阶下人中一红衣人犹豫不决的上前一步:“禀神主,天青并不知晓此事,若是……那该如何是好?”
神主撩了撩袖袍,嘴角弯出一抹轻蔑的笑:“她不知,最好。区区凡人,舍又何妨?知又何妨?”
二十四人默然。若非天青身带上古迦印,怕是神界也容不得她往来。身为凡人,命若蝼蚁。
大殿上一片静默。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冲起一道惊天的光束,带着一声清脆的凤啼,殿上人满脸欣喜的抬起头,翘首往天边望着。
“成功了。”蓝衣人欣喜道,全身不由自主的发颤。
神主淡然一笑,运筹帷幄,万众归心。
不料,突然间大地颤动,四方风起,一股青色罡气从远方袭来。
“怎会……”殿上人慌了手脚。
“无碍。”神主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身上的白色锦衣骤然变成了大红嫁衣,她轻移脚步,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天边。
千里之外,祭天台上,一青衣女子与一青衣男子相对而望。
青衣女子疲惫的笑笑,轻声轻语:“竹七,这下,我总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罢?”上古元魂的力量已收入囊中,虽然险些成为元魂的祭品,不过努力过后,还是值得。
“天青,你何苦……”青衣人冷道:“你是凡人他为仙,做这些无用的挣扎,可笑。”
当——天界喜钟大鸣,木神竹七与神主正式结为连理,永结同心。
天青膝弯一软,险些跪下地,全身汹涌澎湃的神力紊乱至极。
青衣人冷笑一声,伸手结印,将天青身上外泄的神力吸入掌中,他张狂放肆的大笑道:“凌霄殿怎么会想到,努力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会在我手里。”
天青冷冷的望着他。
青衣人继续笑道:“你只是个凡人,又怎么会有资格接近天神,若非看在你身上那先天迦印,只怕你早被碎尸万段了。呵,粗鄙凡人,莫要太过抬高自己了。你生来,便是作为上古元魂的祭品,小小的柔情也能将你耍的团团转。”
“啧啧,上古的神力啊,如今就要归我了。”青衣人贪婪的看着向自己源源不断涌来的力量。
“你确定?”天青冷笑:“呵,想不到天神都是你这副丑恶嘴脸。我虽是凡人,又何曾看得起你们这些自命清高的神仙。既然我得不到……”
天青身上猛地暴出万丈青光。当——耳边又是一阵嗡嗡的钟鸣,不是天界的喜钟,而是东海深渊里的东皇钟鸣!
天神死,东皇鸣。
十万年前魂魄散尽的天青大帝,又重现世间。可惜其如昙花一现,从出现到消失不过片刻。
正在拜堂的神主与木神竹七全身同是猛烈的一个颤抖,难以置信的望着天边的青光,齐道:“怎会……”
自此,天青身陨,杳无音讯。
【下】
天空阴了又阴,墨色浓郁了又淡然,最终那雪花像蝴蝶般从天上悄然飞下,穿过了谷前的松针林,覆满了远近的苍山。
白雪压覆下的木屋升气袅袅白烟,似雾朦胧,恍若仙境。我拈了香饼入壶,奇异的香气在雾中升腾蔓延。轻哼着曲儿烹着一壶热茶,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堂前。
“燕谷主!燕谷主!”羌儿奔了进来,带开房门,寒气呼呼灌进屋内,冬日的寒冷瞬间破坏了屋内的春。寒风吸入肺部,我喉中紧了一丝,肺中生生的疼。
不待身上的疼痛消失,我急忙起身,一个踉跄奔到她身前,急切的问道:“他来了?”
羌儿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重重的点头:“莫公子来了!他还带来了谷主最爱的雪绛。”在她身后,一戎装男子跨进房内,悉心的掩上了房门,屋内四处乱窜的寒气霎时间止住。
“燕谷主!”他冲我抱拳。羌儿在他进屋后,冲我挤眉弄眼的笑笑,转身离去。
他将手中的一翁酒放在门口,侧身进来。“莫公子请坐!”我伸手在空中虚扶一把,莫愁风熟门熟路的在我手侧的小塌上坐下。
为他斟一壶热茶,白气氤氲,朦胧了他英挺的眉眼。他浅笑着道:“阿生,等了许久罢?你怎么还如这般不爱惜自己?”他伸手拂去了肩头的雪花,软甲崭新,长剑横背。
那身戎装为他添了一分戾气,一分血性。
我踌躇半响,低眉抿紧了嘴唇,低低问道:“愁风,你这身是……?”
莫愁风将手中的盏茶一饮而尽,爽朗的笑笑:“从军去。”那口气是要光耀门楣的自豪。
从军?我微微发怔,为何?
“为何要从军去?留在医谷不好么?战场的杀伐……用战争踏出帝王路,血恨铸就的王朝,有什么用?”我有些语结,这个世界的男子都恨不得为国捐躯,再说什么又有什么用?
他不语。
我继续说道:“想来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彼此也算得上是万分了解。留在这医谷不好么?闲来饮酒畅谈,可醉可歌,平静的生活不好么?”
“沙场无情,万一……”我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宁可一年才见得你一面,也不要让你上阵杀敌。
他低眉,空气中陷入了凝固的寂静。
呼出口中的白气,和面前的人对峙着。
这凝重的空气似因为我的呼吸变得松弛,面前戎装男子攥紧了拳头,终于开口道:“军期已定,今日……且向你道别。”
“为何从军。”我仍旧重复着那句话。
他眉间扬起自信,墨色的眸子闪着激动的光芒:“男子汉自当保家卫国,不可在山野蹉跎时光。”
那般自信神情我是有多久没见过了?我看着这俊逸的脸,神情恍惚。
他是我从医以来第一个病人,也是我幼年唯一的玩伴。虽是一年才能见上一次面,彼此也从未生疏过。
可惜自他继承家族庄主之位后,面上只见笼着层层阴云,只有在我谷中时才能展颜欢笑。不知是这谷四季常冬的谷特别,还是因为我……
他见我久久不言,拔剑出鞘。剑尖指地,在地上画了一道美丽的弧线,松薄的雪花分开一条道。
他垂着眼睑,执着剑,不停地在雪地上划着什么,雪花分开的那簌簌声响清晰又朦胧。
我撇开脸,不看他,而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
天雪落下,寒风凛冽,这谷中头一次弥漫起无助的寒冷。
医谷,聚集天下医术最精、最妙的人。开山谷主钻研医术一生,解了多少岐黄之迷,谷中的藏书圣典可是让天下医者垂涎。
可这谷中的人,却不是俗世之人。谷中之人皆为女子,都是原谷主在各地拾回的孤儿,潜心培养,在谷中生老病死。
谷主之位传到我处,已是第三代了。
这医谷之中没有条条规矩,却限制了天下求医之人——一年只见十个病人。不医无金者,不医无德者,不医无故求医者。
今年时至隆冬,来的病人也够了十个,谷中清闲非常。
他叹息了一声,道:“阿生,你是天下最好的医师。而我此行,是去燕国。燕国的兵队不是最强的,而我怕的就是江湖人也参与朝堂征战……”
我再也弯不起嘴角,藏在袖中的指骨被捏得发白:“知晓了。你若前去,医谷定为你所用。”
绝雁山庄一门贞烈之将,他生于将门,定效劳于国家。而我医谷却是不世的江湖之人,双方本不应该有交集。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挣扎几番,最终颓唐的把头垂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放声笑道:“你今日离去,便不在是我医谷的受医者,而是绝雁山庄最年轻的庄主,莫愁风。”
雪大了些,鹅毛一般的雪花吹满头,似是刹那白首。
莫愁风皱了皱眉头,拳头捏紧了又松开,道:“这是千里香,你戴在身上,以后飞鸽传书时可寻得到你。”
他抛过来一个香囊,踌躇半响,问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我摇摇头。
莫愁风落寞的笑出了声,冲我一抱拳,道:“告辞。”
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一句话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一路保重。”
他的身形一僵,但只一瞬又恢复常态,加快了脚步离去。
在他走后,我再想去辨别他在地上写了什么时,那地上的一切已经朦胧,依稀看得见一个“等”字。
这沙场的残酷你岂知?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我便做你永远不倒的后盾。
轻轻叹息一声,环顾四周被大雪压低了枝桠的青松,那远处白得发亮的山间,那亭中的一盘残棋,还有那温了却没人饮下的热酒。
这才是我的世界……
拿起小锄,埋一壶雪绛在院落那株雪梅之下,祝你凯旋。一锄一锄挖开雪,挖开冻土,雪梅的花瓣落满了地,静谧又祥和。
寒气逼人,我伸手抹开梅根上凝的雪,那雪将我的手冻得通红。触及一层冰冷,失去知觉的手并未感觉到丝毫疼痛,可一丝莫名殷红顺着指尖流下。
我惊得瞬间抽回了手,原来这梅根早已成冰结凌,这尖锐的菱角划破我的指尖。
一个红色的身影突然窜了过来,捧着我的手,细细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我手指上的伤,轻道:“谷主……”
我抽回指尖,摇摇头,道:“无恙。”说罢继续挖着梅旁的小坑。
雪还在不停地倾泻着,此刻不埋下去,待会又得掘开一层薄雪。
抿着唇,一铲一铲的挖着,几乎让身体匍匐在雪地上。寒风狠狠凌迟着我冻得生疼的脸,剜着我的咽喉,让我喉咙干涩。
好不容易埋下一翁酒,我直起身来,压抑不住的咳嗽终于爆发。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耗尽我的生命般。
弯了背,一口鲜血顺着猛咳吐了出来。
我的眼前一片朦胧,红衣的兰英在我面前模糊了又清晰。
“谷主,谷主!”谁在焦急的唤我?
再次聚焦好视线,面前只剩下一片苍凉的白,一物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