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温馨文》爱你卿城

3、百年浮生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合家团圆。
　　今年的开封比往年热闹很多，因为多了很多人。
　　开封府后院拼了好几张桌子，摆满了美味佳肴，围坐的人们吃得正欢。
　　尽管是寒冬，在这热烈的氛围之下寒意也被驱散了不少。
　　最主位，包大人和庞太师照例在抬杠。
　　包大人说庞太师脸皮比肚子还厚，明明就很有钱了还跑到开封府这清水衙门来蹭吃蹭喝。
　　庞太师说包大人脸黑心更黑，今天的宴席他出了一半资的，来这吃饭本就是应该的。
　　稍远一点的地方，庞煜和包延也在抬杠。
　　庞煜说包延一点都不爷们，小口吃饭小口喝酒像个娘们一样。
　　包延怒了，抄起酒坛就要和庞煜斗酒，比比看谁先喝醉。
　　再远一点的地方，展昭和白玉堂很忙。
　　白玉堂忙着给展昭夹菜，展昭忙着吃菜。
　　“玉堂，虾。”
　　剥好的虾被送进碗里。
　　“玉堂，鱼。”
　　剔了鱼刺的鱼肉被送进碗里。
　　“玉堂，酒。”
　　清甜的酒被温热的唇渡进嘴里，薄脸皮的猫立刻变得热腾腾。
　　更远一点的地方，公孙策和赵普更忙。
　　赵普忙着给公孙夹菜，给小良子夹菜。公孙忙着给赵普夹菜，还要吃掉他递过来的菜，还要拉住不安分地跑来跑去的小四子。
　　四大将军那边也很是热闹。
　　欧阳少征和贺一航不知在聊些什么，时而沉重时而大笑。龙乔广还是那么罗嗦，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一个人说的比欧阳和贺一航两人加起来还多，时不时还拍一下身边的邹良，“闷蛋你别光顾着喝酒，多吃饭嘛。”
　　......
　　现在最安静的要数坐在树下默默喝酒的殷侯和天尊了。
　　“老魔头...”
　　天尊突然开口，声线不知怎的竟无端端有些沙哑。
　　“嗯？”
　　“我们，还可以这样几年？”
　　天尊的声音很轻，似呢喃一般，比起询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殷侯转头去看，清冷的月色洒在天尊身上，一身的纯白似被镀上了一层银光，整个人显得很飘渺，就像...马上要消失了一样。
　　殷侯心里一惊，下意识的去抓天尊的手，很冰，很凉，但是
　　触感是真实的。
　　殷侯心下稍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再看天尊，似乎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不对劲。
　　虽然天尊表现得很正常，一直都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是与他相交多年，殷侯又怎么会不了解他。
　　他心里有事。
　　正想问个清楚，天尊却已抽回手，慢悠悠的向外走了。
　　“师傅？”
　　白玉堂在身后叫了一声，天尊脚下未停，头也没回，只淡淡说了一句“去散步”就走了。
　　众人看着天尊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齐刷刷将视线投向了殷侯。
　　“看我干嘛？”
　　“追啊。”
　　众口一致的回答让殷侯一阵语塞，虽然他是准备跟上去，可是这种不追上去就不要回来了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啊。
　　揉了揉额头，殷侯决定不在这里纠结，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出了府门，天尊已经不见踪影。这更让殷侯肯定了刚才的猜测，平时逛街散步都不会用上轻功的。
　　一路沿着街道往城外走，元宵佳节当然是热闹非凡，烟花，河灯，路边小贩...
　　殷侯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一路走一路寻，始终没看到那白色的身影。
　　这么热闹的时刻，殷侯却是一个人，这是很多年都不曾有过的了。因为以前，有那个人在啊。
　　面前有孩子提着河灯在爹娘的陪伴下高高兴兴的过去了，鲤鱼形的，红红的身子大大的嘴，可爱的很。
　　殷侯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元宵之夜，天尊提着鲤鱼河灯从远处走过来，一派仙人之姿，脸上却是欠扁的笑，因为他说那鲤鱼像极了殷侯，憨憨的圆滚滚，所以才买的。后果当然是被殷侯掐着耳朵教训了一番。
　　后来鲤鱼花灯还是被两人小心翼翼的放进了河里，灿烂的笑倒影在水中，清澈的是少年的双眸。
　　路边的馄饨摊飘来香味，是玉米虾仁馅的，天尊最爱吃。
　　那老鬼看起来像个生活白痴，对吃的却极为挑剔，也不知是从哪年养成了这刁钻的胃口。明明小时候没那么挑的，饿的时候野果生菜都吃过，还抢过他的烤鱼烤地瓜。莫不是小时候饿怕了所以在有的吃有的选择之后就变了，定要吃最好的？
　　又一轮烟花冲上天空，七彩的光芒很是漂亮。
　　那老鬼以前也挺喜欢玩这些玩意的，有一年还自己制作了看起来就乱七八糟的炮竹，最后两人被炸的灰头土脸，硬是没有半点烟火升起，为此天尊又被殷侯好一顿教训。
　　琴音小馆里传来琵琶声，殷侯不懂音律，听不出其间的深意。
　　天尊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兴趣来了会弹奏一曲，那时殷侯倒是能了解其中的韵味，有时甚至还能点评一二，该说是两人在一起久了形成的默契吗？
　　一路走一路想，想起了很多他以为已经忘记的事，原来竟都在记忆里被封存着，现在想来仍是那么清晰。
　　那时候，他还不是天下第一，他也不是武林至尊，他还没有白发，他也没有皱纹，两个小小少年相互扶持着长大。
　　活了一百多年，很多事都已经忘了，有的是不想记住的，有的是想记住但是记不住的。如果要把一百多年的事全部记住必定是很累的，所以还是忘了的好。
　　此时在这番景象下，殷侯却想起了从前，那些尘封在记忆中的画面如冲破泥土的嫩芽一般，嗖嗖直窜。
　　爱笑的，爱闹的，会对他大吼大叫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惹他生气又死皮赖脸的求他原谅。
　　那样鲜活的身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渐渐的沉默下去，越来越内敛，越来越清高。
　　“我们，还可以这样几年？”
　　天尊的那句话和说那话时淡淡的神情浮现在眼前，殷侯突然有些慌乱，直到此时，他才深刻的感受到，在自己过得越来越好的时候，对方却越来越寂寞了。
　　心脏开始躁动，脑子一片混乱，眼前的景象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在这虚无缥缈中，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微笑的、大笑的、生气的、暴怒的、可爱的、可气的，最终定格在一个远走的背影，纯白衫、银白发，慢慢淡去，直到消失不见。
　　头很痛，似要爆裂开一样。殷侯无端的感到害怕，他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事，很重要的、不该忘记的事，但是他忘记了。
　　必须尽快找到他，心里这样想着，眼前的雾气却挥散不去，看不清脚下的路，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正茫然间，有飘忽的丝竹之音伴随着姑娘的吟唱声入耳，殷侯凝神去听。那姑娘的嗓音极好，婉转深情如泣如诉，拖长的语调哀哀戚戚，在琴音的应和下直击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望断前尘，与君共浮生。
　　望断前尘与君共浮生...与君共浮生...共浮生！
　　殷侯猛然回神，转身朝城门口奔去，脚步越来越急促，最后干脆用上了轻功，转眼开封府被甩在身后老远。
　　夜已深，万籁俱静，唯一轮圆月，照着孤寂的人。黑衣黑发黑眸，衣袂翻飞影前行。木林森森，竹叶沙沙，远远的一座山峰出现在视野。
　　在山脚下站定，殷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开始一步步往上走。
　　这里不是天山，没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也没有苍茫万里白雪皑皑。
　　只是一座普通的小山峰，很快就走到了山顶，山顶有一座寺庙，已经很破旧了，但灯火通明，显然是有人事先点上的。
　　殷侯走到寺庙另一边，白衣白发的身影面朝天山的方向负手而立。
　　天尊没有回头，似乎早料到殷侯会找到这里。
　　“为什么每次你都能找到我？”
　　仍是那般淡淡的语调，却带着上扬的尾音。
　　殷侯走到天尊身后一步远处，看着他满头的银发，嘴里莫名有些发苦。
　　“因为...你不希望我找不到你。”
　　天尊身子微微一僵，转过身来面对殷侯，嘴角的弧度还没隐去，却已说不出话来。
　　“你...”
　　“我想起来了。”
　　殷侯苦笑了一下，上前一步握住天尊冰冷的双手，一面缓缓揉搓着一面轻声道：“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都想起来了。”
　　天尊微怔，随即脸上竟显现出慌乱的神情，挣扎着欲抽回自己的手。
　　殷侯哪能让他如愿，不仅更紧的握住手，还顺势将人拉近，一只手臂揽上了天尊的腰，强势的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告诉我？”
　　天尊终于是停止了挣扎，消瘦的下巴抵在殷侯肩上，眼睛定定的看着寺庙的烛火。
　　“告诉了又能怎么样呢？”
　　腰上突然加重的力量让天尊心里一紧，只听到殷侯幽幽一声叹息“你啊...”，随后便是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人已在空中，以被殷侯抱着的姿势。
　　“老魔头，你要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殷侯看了眼在自己怀里不安份乱动的人，突然邪邪一笑，拖住膝盖的手向上移动摸了一把天尊挺翘的屁股又马上移开，“想不到你这老鬼看起来这么瘦，屁股上倒是有肉。”
　　“啊呀呀，呸，你这老不修。”
　　天尊闹了个大红脸，却是不敢再动了，只是嘴上骂不停，什么混蛋流氓之类能想到的词都用上了，殷侯只当没听见。

　　殷侯带天尊去的地方是一片树林，叫知叶林，也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当时，殷侯五岁，跑到林子里来摘野果，结果听到了有人喊救命的声音。
　　等他循着声音找到人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撅着屁股扒在树干上，手里拽着野果子，也不敢看下面，就扯开了嗓子在那喊。
　　那个孩子自然就是天尊，当然实在是饿极了就爬到树上去摘野果，结果不敢下来了。后来总算在殷侯的再三劝说和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接住他之后跳了下来。
　　一个五岁孩子当然不会有多大的能力，虽然殷侯成功的接住了天尊，但自己也被压的够呛，而且天尊跳下来的时候力道没掌握好，下巴磕到殷侯肩膀上，狠狠撞击之下牙齿掉了两颗。
　　不过小孩子总是能很快玩到一处去，尤其是经历了“生死”之后，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从此之后一直在一起。

　　“你要找什么啊？”
　　天尊撅着嘴，老大不愿意的被殷侯拉着在树林里转悠，时不时还要飞一下。
　　“找你当时爬的那棵树。”
　　殷侯仔细辨认着每一棵树，确定不是他要找的之后也不气馁，继续查看下一棵。
　　天尊睁大了眼，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着殷侯，“你疯啦，怎么可能找得到，都这么多年了，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殷侯无所谓的耸耸肩，笑道：“不试怎么知道找不到呢。”
　　说着将天尊拉近一点搂着他的腰，邪笑道：“不然我们打个赌好了，如果我找到了你就嫁给我。”
　　天尊狠狠瞪着他一眼，倒是没有反驳，只道：“如果找不到呢？”
　　“找不到？”殷侯做沉思状想了片刻，忽而凑近，在天尊左脸亲了一口，“如果找不到我就娶你。”
　　天尊：“......”
　　就这样在树林里转了一夜，一直到天亮时，殷侯竟真的找到了那棵树。
　　天尊仔细打量了那棵树良久也没看出这树和其他树有什么区别，殷侯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怎么会呢？”殷侯笑，“我在这棵树上做了记号的。”
　　“是吗？”天尊偏头看他，眼里摆明了写着“我不信”，“什么记号，我怎么没看到。”
　　殷侯飞身上树，扒在树干中间，对着天尊笑，“在这里，不信上来看。”
　　看就看，谁怕谁啊。
　　天尊翻了个白眼，飞到殷侯身边，往树上一看，顿时愣住了。
　　殷侯拉住了天尊空闲的手去抚摸树干上的刻痕，双眼直直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在我们决定闯荡江湖的前一天，我到这里找到这棵树，在上面刻下了这几个字。”
　　天尊垂眸，指尖在树上流连，描画着殷侯刻下的痕迹，一笔一划，似要将它们完完全全的记到心里去。
　　我、和、小、天、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天尊还是个没有名字的野孩子，殷侯叫他小天，他说天空很美很干净很纯洁，就像他的人一样。
　　“我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愿望，可是世事变幻无常，我们没有越走越远，却也没有机会越走越近。”
　　短短几句话，字字敲在天尊心上。
　　殷侯说的没错，不是不想在一起，而是没有机会。每当一方想前进的时候，总会发生一些事让对方不得不后退。而叶子衿的出现，终于阻断了两人想再前进的脚步，退回到了最安全的位置。
　　得知叶子衿去世的消息时，天尊正在漠北一带游玩，一天一夜不眠不休，赶到天魔宫时，殷侯正在借酒消愁。一向千杯不倒的殷侯那晚居然喝醉了，连天尊从墙头飞进院子都没有察觉。
　　天尊没有叫他，也没有出言安慰，一直在一旁默默的看着。殷侯虽然喝醉了却也没有胡言乱语，一直很安静，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然而没等他听清楚就沉沉睡去了。再醒来时，天尊正一脸鄙夷的看着他，数落他身为武林至尊却如此放松警惕居然还喝的烂醉等等，于是殷侯便没有再深究。
　　于是，殷侯不知道，从那夜以后，天尊完全放弃了这段感情，完全冰封了自己的心，他再没能找到机会对天尊说出他心里的情归。
　　眼睛有点潮湿，天尊却没有时间理会，努力在脑海里搜刮着词语为自己辩解，最终也只能说出“我以为...”便没了下文。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爱的是子衿所以自作主张的退出了？你以为你没机会了所以一直避开我的感情？还是你以为我借酒消愁的那一晚是因为子衿的离开？你知不知道你的以为让我们白白错过了几十年。”
　　天尊缩了缩身子，在殷侯凌厉的眼神中低下了头嗫嚅着，“对、对不起...”
　　轻叹一声，殷侯抬手擦去天尊眼角的泪滴，缓缓道：“你只道我为了子衿的逝世而伤心，却为何不问问我对你的心意。我对子衿，除了亲人的爱护，剩下的就只有愧疚。她对我有情我无法回应，她坏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不顾，无论她做什么我心里都只有你，你叫我如何不愧疚。我只能尽心尽力的照顾她，让她在生命最后过得开心。子衿去世之后，我是很伤心，可是没有你在身边，除了伤心更多的是孤独，我想见你知道吗？疯狂的思念着，想要抱着你告诉你心里的话，可是子衿才刚离开，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所以只能用酒来麻痹自己。”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天尊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痛苦，却不知对方比自己更痛上百倍。
　　眼泪越流越多，殷侯放弃了用手指擦干净的想法，直接将哭成泪人的天尊按进怀里，衣襟瞬间被浸湿，殷侯却不在乎。
　　“你知不知道，如果当时你不是在我喝醉而是清醒的时候对我说那些话，即使背负骂名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可是你偏偏这么笨，不仅在我喝醉的时候说事后还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若不是我今日想起来，难道真的要带着遗憾入土吗？你自己也说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却为何这么狠心，让我等你这么久。”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下巴被抬起，嘴唇被吻住，道歉的话语被吞没。
　　冬日的阳光总是来得这么迟，但是当金黄的光线洒在身上的时候，依然会感到温暖。
　　天尊眯着眼睛，看远方的太阳缓慢升起，丝丝缕缕的金线穿梭在树林间，眼前人的眉眼如此清晰，一如刻在他心底的模样，从未改变。
　　纤细的手臂环上脖子，天尊张大了嘴纵容着对方的侵犯。因为我的胆怯和自以为是让你空等了这么久，千言万语也弥补不了丢失的过去，只能以我的一生来偿还。
　　当年错过的话我愿意说给你听，只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无论十年，还是百年，都不会变，只此一生，与君共度，无怨无悔。
　　回首百年土归尘，怎不很缘深，望断前尘
　　望断前尘，罢却年轮，与君共浮生
　　“你说，我们还能这样多久？”
　　“哼，不管多久，你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什么啊，我又没说要走，你干嘛生气。”
　　“谁让你这么笨的，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你欠我的可没这么容易还清。”
　　“那。那还要怎么样啊？”
　　“你要兑现诺言，我找到树了，你得嫁给我。”
　　“那、那好吧。”
　　“以后不要回天山了，那地方冷死了，又懒得爬，跟我回天魔宫吧。”
　　“可、可是...”
　　“可是什么？嗯？”
　　“没、没什么，好、好吧。”
　　“这还差不多。”
　　......
　　该庆幸吗？尽管幸福来得迟了一点，但终究是来了，以后也会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回首百年，你一直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