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退》青壳

1、第一章 从毕业至今

　　十月一号是钟修颜与尹乐云的结婚纪念日，到今年已经是七周年了。走过一年，三年，五年，七年，婚姻慢慢变成一艘驶入港口的船，夫妻共同的职责从顶风冒雨驾驶这艘船在生活中历险，渐渐转换成在如何和风细雨中维护这条船的平稳，风浪和颠簸已经不再是生活的主题，怎么让这艘船上的人在茫茫大海里保持对生活的热情，成了一个更久远更漫长的课题。
　　钟修颜对这艘船还算满意。
　　她在读大学期间经好友叶子介绍认识了尹乐云，那时候他在军校读书。学生期间的爱情相对而言简单纯粹，钟修颜喜欢尹乐云身上军人的清冷和素净，尹乐云也欣赏钟修颜的理性与宽容，他们像是被上帝劈开的一对璧人，终于在此生找到另一半，于是，一毕业他们就结婚了，工作生活在这个城市里。
　　钟修颜学的是现代汉语，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尹乐云转业后托人联系去了一所高中教书。认识他们俩的人时常会感叹，你们夫妻怎么连职业都这么般配？！钟修颜大部分时间是为这般配欣慰的，但七年的相濡以沫，难免有一个瞬间，钟修颜会暗暗思忖，上帝劈开双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日后他们相遇，会不会由于摩擦力的缺失而失之交臂，又或者因为这样毫无厮磨情调的生活感到乏味厌倦呢？
　　当然，这个想法大都是一闪而过的。

　　早上六点多钟，钟修颜就醒了，今晚他们要邀请几个朋友过来庆祝结婚纪念日，这是老规矩了，每年都不会例外。
　　她看了看身边沉睡的尹乐云，他眉头紧皱像锁着解不开的烦忧。这几天他似乎总是睡得不安稳，不知道是睡姿不舒服还是被噩梦所困。她轻轻地翻身起床，尹乐云也醒了，眼睛艰难的眨了几下，微微皱了下眉头，要去哪？
　　去买菜，钟修颜边穿衣服边说，你再多睡一会吧，晚上又翻了一夜的身。
　　尹乐云含糊不清的嗯了下，脸上似有歉意的一笑，转身又睡了。

　　钟修颜出了门，天色还微微暗淡着，路上的行人很少，她走在干净的马路上，心里在默默的想着七周年的事。
　　不知不觉，真的是不知不觉，两人结婚已经七年了，这期间，和他们差不多时间结婚的朋友散了好几对，现在这个世道，闪婚闪离都已经稀松平常了。而他们能一直坚持过七年而无恙，的确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一想到这，钟修颜的心里就升起一种安稳。对女人来说，安稳总是不可或缺，哪怕她们在某些时刻恶狠狠地咒骂繁琐和寡淡，但她们总是需要这种安稳，就像是她们埋怨折磨她们的大姨妈一样，却总在这位亲戚姗姗来迟的时候提心吊胆，怕她爽约。
　　想到这，她不禁笑了，对于一个即将迈过三十岁门槛的女人来说，对大姨妈的恐慌少了许多，这位老亲戚的威力她见怪不怪了。哪怕它拖延上几天，也不会像年轻那会，坐卧不宁的。

　　钟修颜的家距离市中心的生鲜市场只有三个路口，她习惯步行过来，六点多钟，市场的生意已经开张。
　　在这里，四季被混淆，无论春夏秋冬，你能找到任何想吃的时令蔬菜。她和尹乐云都是偏素食的，看周围新鲜蔬菜清新碧绿的模样，精神随之振奋，早起的疲乏也被驱散。
　　走了几家熟识的摊位，晚餐要用的食材就已经挑选了差不多，番茄、芸豆、西兰花，都是新鲜的，带着微微的芒刺，像是新生儿光洁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象征着新鲜和美好。纹理分明的牛肉也泛着鲜艳的红，像是每一条纤维里，都充满涌流的鲜血。

　　采购之后钟修颜回到家，顺手把钥匙放在门廊左边的钥匙柜上。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豆浆和煎蛋，尹乐云已经做好了早饭，此刻正在洗漱，听见开门声，他在盥洗室说，下班我回来晚一点，顺路去接林清。
　　钟修颜用毛巾擦着手，林清是尹乐云的战友，钟修颜第一次见尹乐云的时候就认识了林清，从那时候起，钟修颜与尹乐云，林清，叶子，一直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他俩的婚礼都是林清主持的。后来叶子也结了婚，嫁给了一个本地生意人，四个人里只剩下林清这个孤家寡人，叶子和钟修颜也给他介绍过很多个，女孩子一见林清，都会出乎意料的惊喜一下，但会藏着那份惊喜，林清呢，却也是无一例外的笑嘻嘻和姑娘聊上一通，结局总是无一例外的拒绝。
　　从部队复原之后，林清经营了一家自己的公司，做灯具生意，倒是真得应了那句有得有失的老话，情场失意的补偿全部给了生意场，林清人聪明，有头脑，没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从灯具做到房地产，他的财富积累像滚雪球一般越堆越大。
　　几年下来，他们四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相互扶持，渐渐从朋友发展成亲人，尤其尹乐云与林清，本就有深厚的战友情，时间的涤荡下更加高山流水，让钟修颜常常羡慕不已。近两年林清的生意越来越忙碌，来他们家的次数也慢慢变少，但是他在这个家的位置，就像是那把门钥匙一样，显著重要。

　　钟修颜坐下喝了一口豆浆，微微甜，尹乐云给她搁了糖。
　　告诉林清，我准备做他最喜欢吃的菲力牛排。她冲着盥洗室的尹乐云说。
　　哦，尹乐云漱口的声音呼隆隆作响。
　　尹乐云吃过早饭去学校上课了。他在高中教政治，临出门前，钟修颜特意给他整了整领带，钟修颜的双手绕过尹乐云的脖子，将脖颈处露出的领带边角摆正。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夫妻之间的正常交流也会显得异常亲昵，但是两人似乎都没有渲染氛围的天分，又或者说，老夫老妻之间，即使浪漫温馨，也已经习以为常。所以，纵使是这么温馨旖旎的一幕，也只是相视一笑。

　　钟修颜吃完了早饭，着手收拾屋子。落地窗前的绿植被阳光照射着，叶子白亮，叶尖挂着晶莹的水珠，犄角旮旯里新落的浮尘都被拭去，显示出一种熨帖的光泽。等一切妥当，已经快到晌午，她打开电脑，查收邮件。邮箱里照旧是有几封催稿信，她看完之后关上邮箱，打开前几天未完成的稿子，沉下心投入到创作中去，中间甚至很少抬头喝水。
　　人在极其认真投入的状态下是察觉不到时间的，所以哪怕它明目张胆的从桌角的这头攻城略地到了桌子那头，钟修颜都没有发觉。这样的忽视惹得它玩性大减，慢慢从金黄色冷却成了苍茫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