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卡朔迩*朔夜

2、1949.02.05

　　旧友：
　　近日我听说你的蒋校长节节败退了。
　　连我都听说，那恐怕这战局已然有定数了。你说，你是个军人。这我是知道的。我想知道的事，在这动荡的年代，在这结局已经可以猜度的时局中。你是怎么为自己策划的？
　　我希望你不会同狂热的信仰者一样，用自己的生命去实现自己的信仰。请你告诉我，你已经有了妥帖的归处。好让我不至于太过于担心。你总是来去在那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即使你已经成了指挥，成了将，成了帅。难道这样不顾自己的生命是你们家的传统么！
　　伯父因为这样，而丢掉了生命。我的父亲因此郁郁而终。
　　如果你因此失掉了性命，我又该如何？我本不欲将我们两人的感情同上一代相比。这本就是不同，我们与他们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然而，我却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会弱于他们。况且，在你这个狂士的影响下，我已经不能用中国传统文人固有的，淡泊的语言来抒发自己的悲伤了。如果韩愈作不出《祭十二郎文》，那他怎么能将心中的悲痛抒发出来！如果一个文人不能用他的笔来哭泣，那么他要怎么样来悲伤！
　　我常听父亲说，辛亥革命成功的时候，他的国便破了。他先是为了我的母亲而活下来，后来我母亲去了，他便为了我，再后，我长大成人，他便是为了人生觅得的知己好友而活。为了他们的快乐而快乐，为了他们的悲伤而悲伤。他已经没有国了，他已经失了家了，最终他又失去了平生最后一个好友，他便不带一丝留恋的走了。
　　我呢？我的国这般动荡不安，我的家早已支离破碎，我的挚友生死未卜。你说，你要是没有一个好的归宿，我要如何活下去呢？我与这个世界，早已变成了两个不同的部分，你就是连接我和这世界的纽带。失了你，我便可不带一丝留恋的沉沦了。
　　然而我不想啊！旧友，我不怕你将来取笑我。我舍不得我那几箱书，我那记满了我的心血的本子，我那费尽心血搜刮来的好茶好水，我那屋后繁茂的香樟与银杏。我还舍不得这繁华的世界，我还舍不得你。旧友，我几乎要哭泣了。没了你，我要与谁谈笑，与谁喝酒，我泡茶与谁看！
　　失了你，我的世界会少了那最绚丽的光彩。你把我从书中挖了出来，现在又如此轻易的将我丢弃，让我感受得到那美丽的书的诱惑，却又不能完全投入于它。旧友，你拆了我的黄金屋，抢了我的颜如玉，然后衔着金块抱着美人跑了，就留我孤零零的一个。你未免太过分了。
　　旧友，你总是有办法来找到我的。可我却不如你，我将自己困在那书中了，我无法搜遍全国去找寻你。我只能给每个我知道你可能去的地方去信，来希望可以找到你。这是最后一封了。于是，我便静候你来找我吧。
　　你若不来，我便依着我之前同你所说的，找一方福地，带着那一屋子书去隐居。你若不来，我便只能当你是好的。
　　旧友，珍重。
　　苏幕遮
　　1949.0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