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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49年12月7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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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遮:
你好吗?我很想你。
校长已经决定要开始最后一批撤离了。我,可能也要过去。
幕遮,你说这天下没有文章好读的时候,你便去隐居。像那五柳先生一样,找一个小小的茅草屋,住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那个时候,我笑着说好。我笑着称赞,“这果然是我所熟识的苏幕遮。”可是如今,我找不到你了。
我不知道,原来你的隐居是要连我一起隐去。幕遮,我找不到你,我很想你。
我从不曾认为校长会失败,我也不曾认为这天下的文章会被看完。所以我不曾想过,我是不是会有一天找不到你。说来真是好笑,我隐约记得,很久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那一次,你坐在桌对面泡茶,淡黄的褂子和浓郁红着的残阳给你染上一丝暖色。从月白的茶壶里泻出的淡绿的茶水,合着你身后窗外苍蓝的远山,正好一副水墨画。你在光影迷离中笑着问我,“又到何处去了?”。那个时候,我只是笑,你也跟着我笑。直到喝完了这一壶茶,我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告诉你,“我去读书了,黄埔军校。”你还在笑,仿佛笑得更厉害了。你失了你平素最最注重的仪态。指着我骂,“那算个什么劳资读书,那也值得你不回我信?!”
幕遮,这次是你不回我信了。
你是否也去读了个什么劳资学校?不,你是最最自傲的人。你是否也会同我一样,在一个突然的时间出现,告诉我你最近发生了什么喜事。那事好到你忘了我,也忘了你自己?最好是这样,不过你最好快些出现。我担心,我等不到你了。不过你不必担心,你总是有法子找到我的,如果你找不到我,我自然是会去找到你的。这便是我们两人相处的方法不是么?如果你找到了我,我们便再喝一会茶,再一起笑一阵。如果我找到了你,我们就去喝酒,我偷偷埋在你梅花树下的竹叶青,正是适合畅饮的年头。
幕遮,你可否快快的回来?在北平的宅子里我找不到你,在苏州的小楼里我找不到你,在南洋的小洋房里我还是找不到你。幕遮,快快的回来吧。我已给发了无数的信,给你哪无数的住所。可我迟迟不见回音。幕遮,快快的回来吧。这个世道,是不适合隐居的,你说我受不了□□的脾气,怕是投不了共的。难道你就受得了?他们说如今这个中国已容不下一张书桌,哪还容得下一方隐居的福地?幕遮,我恳请你快快的回来。
幕遮,前些日子北平下雪了。你不是最喜欢在雪下赏梅吗?我们也同那贾宝玉一般,折下那几枝梅花,去送给那娇俏的女子。我来当那纨绔子弟,你来作那世家弟子,我俩人合作一处,那便可勉强凑个贾宝玉了不是?对了,你如今的地方怕也是看得见雪的。幕遮,你可真是个无心的仙子。你只要有好文章在便可活着了,你是不需要别人的。
幕遮,这信我是不想寄出的。我怕是有了不该有的情愫,这种烦恼不该让你一同承担。我笑我痴,尽对你这样一个笑面心冷的人动了心肠。平时洒脱惯了的人,为了你,竟成了这般小女儿态了。幕遮,你可真是犯下了莫大的罪过。
我是不愿将带着这般情愫的信笺,交予别人之手的。这不像平时,你我之间只隔着几个陌路人,我总是知道那信会被交到你的手中,由你一点点剃掉朱漆,然后慢慢抽出信纸,或在阳光下或在灯光下,用视线反复描摹我的字。然后用你一贯的方式,嘲笑我近来又没有练字。然后再开始慢慢读我的信。你总是这样。如若你收到这信,怕先是惊——这灾星怎么如此奇怪了,再是疑——那呆货竟记得那已远去的对话,终是叹——那痴儿竟又是如此痴了。对吧?同你那回你嘲笑我迷恋上王家小姐时一样。你会不会还有一些些的触动,为这不同寻常的爱慕者。
你定是会嘲笑我的罢。你总是舍不得这样的机会。每每只有这时,我才会发现,原来你也同我一般大。请不要把这当作是一时的迷恋,也请不要因为这不为世俗所接受的情愫而放弃我们之间的关系。
算了,我们之间,还是同以前一样吧。反正我不欲将此信寄出,还在这担心什么呢?只是,我渴求能在我离开这故土之前,再见你一面。
幕遮,我不愿我们就这样永别了。
幕遮,请快快的回来。
幕遮,我很想你。
幕遮,你要好。
幕遮,再见。
老友仲颉
1949年1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