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岚》孤岚

7、第 7 章

　　七
　　嘉州城内，周家，深夜。
　　周家果然家底很厚，周府建在嘉州城的南面，占地约有二千亩，此数字不可谓不大。周府今夜可谓高朋满座，大概比嫁女儿娶媳妇儿还要热闹上一些，众人在周光的盛情款待下，酒一杯杯的喝，话一直不停的说。
　　“唉，没想到啊没想到，顾阁主武功那么高，也被那孤岚止戈打败了，还取走了迦叶华那等宝物”
　　另一个声音说“你没听到孤岚止戈说吗，那是顾阁主手下留情！”
　　“话说回来，孤岚止戈要那迦叶华到底有什么用？”
　　“不知道，可能是给她那个宝贝神使用的，听说他身子骨不太好”
　　“那也太浪费了吧，那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灵药啊，啧啧，孤岚止戈对那神使可真好”
　　“唉，那她要九转玉露丹又干什么？那东西虽说是治伤的万能灵药，可是她孤岚神宫哪里缺治伤的药啊，想不通啊想不通”
　　“可不是，还一要就是两枚，啧啧，凌庄主也真敢赌，他百花山庄统也就三枚，一赌就输了一大半，唉”
　　”其实迦叶华和九转玉露丹一样，清风阁和百花山庄像供祖宗一样把它们供着，说到底，不就只是一种药吗，反正自己放那儿用不着，还不如给人家孤岚止戈用呢“
　　、、、、、、
　　“话说，孤岚止戈的武功到底是高到什么境界了，恐怕除了顾阁主，世间再无对手了吧”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那些老一辈的高手都死绝了吗，那些人，都只是藏起来不愿再理这江湖的俗事罢了，不然这天下第一高手，顾阁主可能坐的有点不稳哪”
　　“唉、、、”
　　七嘴八舌的说着，他们之所以能够这样肆无忌惮的谈论，只因为其中谈论的这些人都不在场罢了，众人今日穹碧崖一聚，早已是震惊连连，此刻再不谈论谈论，怕是要憋坏了。

　　周府，东苑，秋花院。
　　周光大抵深谙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名言的真理，他遵循着这个真理来分配住宿。于是孤岚止戈、顾然、凌奂、以及纳兰楚和小琴仙子石小琴五人被分到了同一个院子里，正是此刻静谧的秋花院。
　　纳兰楚忐忑的站在顾然房外，他一身紫白相间的衣袍在这静夜里显得有些刺眼，他伸出手往房门上拍去，但当触及门闩的那一刻又收回，如此反复数次，他已经没有勇气再伸出手。
　　“一个男子汉，偷偷摸摸的，不嫌害臊？”一个娇丽中带点嘲讽的声音扬起。纳兰楚转头一看，面上瞬间涨满红色。他迅速闪到此人面前，捏着嗓子小声道“小声点，被人听到了不好”
　　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说的有点怪，好像他们两人是在此做什么见不得的人的事一样，纳兰楚一张脸红得发紫，手里边比划边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顾兄知道”说完自己目瞪口呆，脸色已经变得深黑，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开始笑起来，笑声如银铃清脆，“呵呵，呆子，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妙人，竟能生出你这样可爱的儿子？呵呵”
　　纳兰楚一张脸红了又紫，紫了又黑，“你说什么呢！我、、我不、、”
　　“你想说你不可爱？”
　　“不是、、、是、、不是”纳兰楚不断的摆手。
　　来人哈哈大笑，向前一步走到正在挣扎不断的人面前，借着月光能看清楚，此人正是小琴仙子，石小琴。她一身淡黄色衣裙，手中拿着一壶酒，抬起酒瓶在纳兰楚眼前晃了晃，说“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个可爱的人，你既不想去敲顾阁主的房门，便和我一道喝酒赏月吧！”说罢旋身一跃，飞上屋顶，朝着月光仰躺下来，喝一口酒，叹一声“有酒有月，还有你这个可爱的呆子，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说罢又呵呵的起来，纳兰楚一听，立即一提衣袖跃上屋顶，轻轻的走过去，轻轻的说“你小声一点罢，大家都休息了。”
　　“呵呵，你个呆子，今夜几人能安睡，不如美酒伴明月。”说罢抬手又是一口。
　　“你说什么呢？怎么没人能安睡，他们都熄灯了啊！”他看了看卧倒的人，干脆也躺下来。
　　“说你呆你还真呆，他们一个个都在想事呢，哪里有空睡觉，更不会像你一样，敲个门都罗里啰嗦。”
　　“我没有、、、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跟顾兄说而已”他一激动声音就大了几分，说完就开始后悔，倘若她说的没错，那么顾然已经知道自己有话跟他说，明日就是想装都不能了。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呵呵，纳兰庄主，你还是现在就去说吧，不然明日赶路，赶着赶着赶睡着了，那可就有毁你堂堂明脂山庄庄主的身份了”
　　“你、、、我、、、我明日再去说！”憋了好大一口气，终于说完了。
　　“随你，别说话，赏月！”
　　纳兰楚满腹辛酸，他不过就是上次穹碧武林会的时候坐错了位置，怎么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屋顶上两人各有心事的赏着月，屋下另外三间房里，三个人都和衣躺在床上，三双眼睛像暗夜中的幽灵一样泛着不一样的光，三个人都各有所思，诚如石小琴所说，今夜无人能眠！

　　翌日，清晨的空气里夹带着栀子花的清香。周府外，一队队人马相携上路，周光在不断的“告辞”“多谢”等等众多客套话海中渐渐劳累下来，吩咐儿子女儿去一一送别，他走到清风阁的队列中静静等待。不多时，一身黑衣的顾然带着几人鱼贯而出，周光忙上前说道“顾阁主，在下有一事相商”
　　顾然微微一笑，走到一边转身说“说罢，什么事让您老头疼”
　　周光略一思索，轻声道“阁主，昨日孤岚止戈让那晟烟一堂留在穹碧崖，你看，我们需不需要派人在穹碧崖留意留意？”
　　顾然一愣，随即说“不用了罢，他们宫主都跟我们在一起，难道还能怎么样么，世伯过虑了。”
　　周光道“可是，那毕竟是孤岚神宫！我们中原武林这些虽说没有和它交恶，但是和它交恶过的谢家、白家、甚至杨家。可都没有好日子过的，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必要防范一下的！”
　　顾然轻轻一笑“世伯既如此说，那就一切按你想的去做吧，只是一条，约束门下弟子，切记不可惹是生非。”
　　“我知道了，顾阁主一路好走，我就不送了，还要去布置穹碧崖上的事！”
　　“世伯客气，顾某先行了，来日再会。”说罢转身走向一道蹁跹而来的火红身影。

　　凌奂其实也是坐马车来的，但他本是马上打仗，马下喝酒的将军，是以昨日下山时骑的是他自己的坐骑，他原以为孤岚止戈也是要骑马的，谁知最后竟然上了顾然那辆宝华马车，他有过一瞬的困惑，但随即释然，他们毕竟交手在先，讨论讨论武功也是情理之中，连清风阁都不介意，他还介意什么。但是后来马车内传来的那一阵阵琴音，却实实在在的听得他很不舒服，他一直把顾然视作最强大的对手，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讨厌他，莫名的讨厌，他比顾然大相近八岁，却一直只能区于他之下，除了清风阁的影响外，顾然的武功也确实是实至名归的。可是现在又有了那个人，想起那个火红的身影，他一瞬间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这迷茫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却实实在在的好像在他心里改变了什么，他想起自己这次输掉了两枚九转玉露丹，回到家不知要受母亲如何训斥，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还有许许多多的难题要解决，他想到了很多，却唯独没有想到过他那未过门的妻子。他不知道，他的心里已经生出了原本不该生出的羁绊。
　　凌奂正想得出神间，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他抬头看了出声的方向，原来是纳兰楚在跟顾然不停地说着什么。
　　“纳兰，你到底要说什么？”顾然看着这个刚才突然冒出来的人，一脸涨红的要跟他说一件事，说了半天却结结巴巴的一句话也没说顺溜。
　　“顾兄，你、、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我想私下跟你说”纳兰楚这下可谓是丢脸丢尽了，他原本是打算一大早就去跟他说的，但是起来的时候顾然已经出去了，他只好洗洗漱漱后快速赶来，没想到一来就看见顾然正和孤岚止戈说着什么，他又想起昨晚石小琴说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然看了孤岚止戈一眼，说道“宫主先上车吧，我随后便来”话音还没落下，却听得另一个冷凝的声音传来“孤岚宫主，百花山庄也备有马车，一同上路如何？”后一句是朝那道火红的身影说的。
　　顾然微微一愣，“凌庄主，我与’拂弟‘还有些武学心得要探讨探讨，不知可否让顾某一尝夙愿？”
　　他这一声拂弟，凌奂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了，如果说穹碧崖上是他听错，那么现下是没有错的了，为什么要称她’拂弟‘？
　　他一愣神的时间，孤岚止戈缓缓说道“凌庄主，我和顾阁主的确有事相商，多谢你的好意”说罢旋身跃上马车，一转眼进去了。
　　凌奂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找苦吃，一转身立即翻身上马，马蹄翻飞，急速远去。
　　顾然微微一笑，回过头对纳兰楚说“现在没人了，说罢”
　　纳兰楚已经憋足了气，咬咬牙，贴近顾然说道“柔佳姐姐整日以泪洗面，这次听闻你出了姑射山，便巴巴的让我过来、、过来请你去明脂山庄一趟”说完脸上终于像打了胜仗一样释然。
　　顾然的微笑凝固了，他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就认识的兄弟，说“我不会去的，我想我已经说得足够明确，你回去给她说，让她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去打扰你。”
　　纳兰楚后退两步“反正我已经把话带到了，去不去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我、、我其实也是听娘的吩咐才来的，你知道，我、、不太认得路、、所以我能不出门时最好不要出门的”说完就又脸红起来，说起来这是纳兰庄主的一大心病，他今年已经十九岁，可是由于他的母亲深信慈母多败儿这句话的精髓，于是我们的纳兰庄主就被教育成了一位听话懂事孝顺忠诚并且有着良好家教的翩翩佳公子，但这也间接导致了纳兰公子至今都无法只身闯荡江湖这一遗憾，因为他——不太认得路。其实这样说也不太合适，他还是认得的，只是只限于自家的宅院
　　“纳兰，我们有三年没见了吧？”顾然微微感叹，“三年前，你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孩子，没想到一转眼就长这么高了！ ”
　　纳兰楚也微微感慨“是啊，三年前你那威风凛凛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呢，还有柔佳姐姐，她那时、、、、”猛然惊觉说错了话，立即停住。
　　顾然倒是没什么表情，只说“你这次先不回明脂山庄，跟我去清风阁住一段，我们好久没谈天说地了，如何？”
　　纳兰楚的脸上瞬间扬起梦幻的色彩，喃喃道“好啊，我还没去过清风阁呢，一直都是你到明脂山庄来，也该我去看看你住什么样的地方了！清风阁上有些什么啊？姑射山有多高啊？你住在什么位置啊？、、、、”纳兰公子越说越有些飘飘然。
　　顾然忙打断道“好了，去了就知道了，走吧，上路了！”说罢转身一跃上了马车。
　　纳兰楚在原地怔怔了半晌，终于想起一句还没来得及说的话：顾兄，你为什么不邀请我坐你的马车啊？突然又想起那道火红的身影，他想，还是算了吧，他不怕孤岚神宫，但是有些怕孤岚止戈。

　　宝华马车里，顾然斜卧在塌边，孤岚止戈端坐在左边案几后。
　　几上有一盏茶，两个杯子，除此之外，车内并没有好事者争相传说的那么珠光宝气、华丽非凡。这其实只是一辆很大很普通的马车，仅此而已。
　　几上茶香袅袅，孤岚止戈看着茶杯，缓缓说”顾阁主，请你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叫我‘拂弟’”声音有一丝不自然。
　　顾然微微一笑，心想：就这声‘拂弟’最好用，怎么能不叫呢。面上却说道“你的意思是，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我就可以叫？”
　　孤岚止戈猛然抬头看着顾然，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的性格怎么能这么千变万化呢，时而谦逊有礼，时而正义凛然，时而又一副不归不举的模样，就如此刻，她作为孤岚神宫的宫主，这一生都没遇见过这样的人。当然，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她的生活有多枯燥。
　　“顾阁主，你好歹也是一阁之主，怎么能这么不正经”说完举起茶杯往口中送去。
　　“我只对你不正经啊，拂弟”说完满意的看到对面那人喝到口里的茶“噗”的一声喷出来。他接着说道“宫主也好歹是一宫之主，怎么能这么不顾形象的饮茶呢？”
　　说完只看着孤岚止戈微微的笑着。孤岚止戈慌忙用袖子擦拭嘴角的茶水，完了抬起头有些局促的说“你、、顾阁主、、你平时都是这样的？”
　　“我说过了，我只对你这样，你怎么还要我说一次呢？”顾然一抬袖倾身拿起另外一杯茶，就要往嘴边送去，孤岚止戈忙大声说“那茶不能喝！”说完脸上飞起一片红晕，竟似晚霞那般瑰丽。
　　顾然看着这样的孤岚止戈，突然就觉得哪怕现在手里拿着不是沾了她口水的茶，还是剧毒无比的毒药呢，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他从来都是一个随性的人，他谦逊是因为面对的人很谦逊，他正义是因为他是清风阁阁主，是中原武林的领军之人。而除掉这些，剩下的才是真正的顾然，也就是现在坐在孤岚止戈对面的这个人。
　　“你、、、你、、、”孤岚止戈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你你的半天说不出话，如果纳兰公子现在看见这样的情景的话，他大约会结巴上一整年。
　　“拂安，你平时对其他人也这样吗？”微微一偏头“这可不好啊”说完定定的看着她，神情专注，眼神中有灼热一闪而过。
　　她一刹那闭了闭眼睛，说“顾阁主，我这个邪魔外道你还是离得远一些的好，我不能保证哪一天心血来潮，就做出什么你认为我不会做出的事！”
　　顾然一直看着她的表情，那双雾霭般的眸子里毫无波动，他的笑容有瞬间凝固，但即刻恢复自然“昆仑和姑射山离得可远了，拂安，你想让我再远到哪里去？”
　　“那就好，我们本就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她微微觑眉。
　　“你这样想也对，可是我们还要一同走这么远的路，不犯也得犯了。”他眉梢一扬。
　　“那我去叨唠凌庄主罢，反正我们最终的目的地不同”
　　顾然一怔“还是不要罢，凌庄主知道你要与我探讨武学心得，早就打马先行了，此刻大抵在前方驿站歇息了”
　　孤岚止戈不再说话，其实她自己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有一匹万里挑一的宝马，单叨。

　　庞大流畅的队伍穿过嘉州地界，以不急不缓的速度拖曳而行。
　　一日后，到达华州地界的一座小镇，华州毗邻嘉州，地处滨河下游，农田阡陌，交通纵横。小镇规模不大，镇上客栈却多，因此处过往的江湖侠客日皆见之，百姓们早已摸出一门生财之道。
　　又是夜晚，青烟青纹端来食物，铺好床榻后，正待静静退下。
　　“青烟，你去弄辆马车来”叮当玲珑的声音，一贯的不带丝毫色彩。
　　“是，宫主”青色人影一闪而逝，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青纹，玄莫可有消息传来？”
　　“禀宫主，神使目前还没传消息过来”
　　“嗯，下去吧”又一道人影闪过。
　　屋内寂寥无声，孤岚止戈坐于桌边，一手笼于袖中，一手轻击桌面，手指与雕花实木轻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窗户没有关上，有风自空旷的街道袭来，叨叨转转飘入屋中，拂过如墨青丝，拂过火红衣裙，最后拂上那张透明白皙的脸庞，脸庞上，一双雾霭般的眸子里，莫莫生光。
　　良久，响起一声叹息，声音婉转玲珑，仿似内含无奈。
　　清风再度袭来，朦胧的声线若有若无，寂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