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中》蓝与安

11、18岁，初恋黄豆冰11

　　阴天，尚卿抱着电话，拨打了他走之前留下的电话号码，柔柔地说：“方舒阳，我想你。”说得自己都脸红，得到的回应只有一句遥远而模糊的“哦”。
　　电话那端，方舒阳心情沉重地看了一眼昏睡中形容槁枯的奶奶。事到如今，一切治疗都于事无补，老人家只想回到自己生活了半生的老房子里，在她最疼爱的小孙子的陪伴下“等死”，平和地度过最后时光。
　　“你怎么不说你也想我？”她不满地嘟囔。
　　“……”他疲倦地无言以对。
　　“对不起，我忘了你奶奶病着呢，老人家怎么样？”尚卿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大大咧咧，懂得善解人意，及时谅解对方并反省自己。
　　“她中午喝了点我煮的粥，现在睡着了。”
　　“噢，那你累吗？”
　　“不累。我两个婶婶也在。我主要时陪奶奶看看电视，聊聊天而已。”只是，奶奶衰弱的身体一直在提醒他，她的生命在流逝。他从未如此真实又惶恐地接近死亡。无力的伤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要不，我去找你吧，反正我也没事。”女孩心血来潮地提议。
　　“不用。这里也没啥好玩的。”
　　“我不是去玩的啊，我想陪着你，我怕你一个人心里难受。”
　　“谢谢……对不起。尚卿，真的不用了。”他也希望有人陪，纾解心中那排挤不出的哀伤，却又觉得那终究是无用功，自己最好一个人呆着，独立面对和承担。这是命运安排给他的一道成长题。
　　“好吧。那，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说话，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家的电话你记得吧？”
　　“嗯。”
　　“对了，过两天有个台风，你和你家人都要小心啊，尽量不出门。”她想起中午收看的天气预报，忍不住交代一声。
　　“我知道，你也是，不要乱跑，好好待家里。”
　　“好。”尚卿心想，我哪里都不去，保证你随时打电话都可以找到我。

　　奶奶醒来，方舒阳替她洗了把脸，然后打开电视机，陪她看电视。播放的是赵薇和苏有朋的《老房有喜》。奶奶指着电视里青春无敌的两个人说：“那是小燕子赵薇和五阿哥啊。”方舒阳笑着答：“是啊，奶奶眼真尖。”
　　“我爱看这两人演，真是般配。”
　　“那阿阳就陪您好好看，这集播完了，还有呢。”他坐在床边一边择菜，为婶婶做晚饭打下手。
　　“阿阳啊，奶奶看不到你娶媳妇咯。”老人突然幽幽地说。
　　方舒阳一听，眼泪刷地流下了，无声地呜咽着，什么也说不出口。手中的青菜是奶奶前两个月亲手在屋后种下的，沾上了他的眼泪，愈发碧绿，映衬得房内某种掩不住的腐朽气息更叫人崩溃。

　　在那场紧随台风而来的暴风骤雨中，奶奶平静地走了。临终前，她交给他一对玉镯，说是留给她未来孙媳妇的。方舒阳握着老人满是皱纹的粗糙又温暖的手，泪如雨下。他语无伦次地对她诉说：“奶奶，我很快就能去读大学了……我一定给您找一个温柔又听话的孙媳妇的……我带她回来看您……”

　　爸爸的胳膊拆了线，气色也慢慢恢复，尚卿也收到了那封期待已久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顺利成为S大的国贸专业准高材生。爸爸露出久违的自豪笑容，当天就在市区一酒楼宴请亲戚朋友庆祝。杯酒交错间，尚卿看着他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光明正大的出口，心中莫名酸楚。她悄悄隐去泪光，心里又万分惦记方舒阳——他一直没给她打过电话。家宴结束后，她忍不住再次跑去敲方家的门。但是方家没灯，也没人。她便猜到了那不可避免的噩耗。
　　直到8月中旬，方舒阳才从乡下回来。T大的录取通知书也无法冲刷他心中的伤感。当他再次看到尚卿时，甚至觉得那个张扬率真的女孩身上也增添了陌生的内敛。
　　“和预想的一样，我考上了S大，你考上了T大。”方舒阳干净整洁的房间内，尚卿克制着美梦成真的喜悦，小心观察着他冷清的眼神。
　　“是啊。”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其实两个城市也不算太远啊。”尚卿转着他书桌上那个迷你地球仪，自顾自说：“你看，地球也才这么小呢。”
　　方舒阳敷衍的态度，唤醒了她后知后觉的不安。之前，她从未担忧过，天南地北的分离是否会动摇这段根基尚浅的青涩恋情。如今，她也迟疑了。很快地，她又安慰自己，方舒阳这是还没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缓过神来。他会慢慢痊愈，而他们那段小爱情也会重回轨道。

　　那个18岁的夏天，交织懵懂的青涩甜蜜和突然的成长疼痛，多舛而无常。当时光匆匆流逝的时候，回头看，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尚卿就这样怀着淡淡的迷茫收拾着行李。
　　八月底，尚卿和方舒阳在家人的送别上登上了各自的长途火车。在火车站，尚卿找到方舒阳的身影，不顾自己的老爸和对方父母的诧异，还是奔过去和他面对面告别：“方舒阳，一路顺风。”有“外人”在场，她除了这一句，也不敢有别的了。然后不好意思地对方家家长笑笑，又跑回去。
　　老尚问：“那是谁？你同学？”
　　“不告诉你。”尚卿一把接过行李箱，跟着人群上了火车。找到位置坐下，跟车窗外的爸爸潇洒地挥手告别，然后意气风发地踏上未知的大学生涯。
　　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尚卿一直新奇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断断续续地想了很多事，关于过去，关于未来。末了，她想起，这个夏天，她都来不及和方舒阳好好约会呢！比如，去爬山，去划船、去海滩漫步，一起看电影，然后在昏暗的空间里偷偷亲个小嘴……
　　真是可惜呀，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