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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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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来生
0.
林不周和江楚没有请导游,他们只买了一张地图。
林不周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径。他不喜欢跟着那些喧闹且不知所谓的游人们一起走。不静下心来,是根本无法体会这山林美景的。他是个画家,他需要这种清澈的灵感。
江楚始终跟在林不周身后,对林不周选择的路丝毫没有抱怨。因为她既不想跟那些游人一起走,也不会看地图。
1.
走在山间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小雨。雾气昭昭。
前方的路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江楚下意识地向身边的林不周靠了靠。
林不周像是看穿了她的不安,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但江楚还是有些焦躁。一种无助感紧紧包裹着她,就好像面对着一面要倒下来的墙一般,束手无策。
“我小时候,很喜欢闻松节油的味道。”林不周突然说。
江楚不知道为什么林不周会突然说这些,有些不明所以。
“我的父亲是主攻国画,而母亲就只画油画的。在我记忆里,很小的时候,父亲和母亲还会偶尔一起作画,举案齐眉。后来等我再长大些,见到的,就只有无休止的争吵。而每一次的争吵,也都会以父亲的摔门而去告终。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空气中回荡着母亲的哭声,以及浓浓的,松节油的味道。”
“父亲很少在家,对我的照顾也很少。一直是母亲陪在我身边。她,和她的松节油。我所有对美术的理解和知识,都是母亲传授给我的。所以对我来说,松节油不止是画家的味道,也是母亲的味道。”
林不周说完,对江楚淡淡地笑了笑。可那笑容看起来却无比地难过。
“你的笑容,很温暖。是像你的母亲吗?”江楚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面。
“像……我的父亲。”林不周皱着眉头,收敛住了刚才昙花一现般的笑容。
“所以你不喜欢笑?”江楚的手停在他的眼睑。她看见他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不是,以前我很喜欢笑。直到,我的母亲去世。”林不周顿了顿接着说,“小时候父亲经常不在家,母亲就一幅一幅地画他的画像。我知道我自己笑起来的样子很像父亲,于是总是在母亲面前笑嘻嘻的,想哄她开心。即便是跌伤了,或者被画具不小心割伤,只要看到母亲,也一定会笑出来。”
“我16岁那年,母亲去世了。而母亲的身后事,全部是我一手包办的。我的父亲,甚至连面都没有露一下。我根本联络不到他。我那时候想,那个男人连自己妻子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我真替他感到悲哀。”
林不周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里不带任何情感。就像是在读一篇于己无关的稿子一样平铺直叙,淡然无味。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江楚只知道他的母亲早逝,从不知道原来林不周的童年竟是那样的可怜。对一个孩子来说,即便受伤了也要在母亲面前强颜欢笑,需要多么成熟的心智才可以做到。
“因为你在害怕。”林不周理所当然地回答。
江楚有一瞬间的分神,这份体贴突如其来,更夹带着一种似曾相识。这样的事,曾经只有沈鎏柝会为她做的。
2.
发现庐山的植物园,对林不周和江楚来说,是一份意外的收获。它就那样安静地栖息在山间,像是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笔下的秘密花园,又或者是爱丽丝梦游的仙境。在这烟雾缭绕威严耸立的山峰中,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但这并不阻挡他们对它的喜爱。林不周甚至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和素描本子画起了速写。江楚看到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难得的微笑,这样发自内心。江楚欣慰地想。
“不周,给我画一幅画吧。就画我。”江楚突然打断了在一旁安静画画的林不周。
“画你?你不担心会变成另外一幅样子吗?你见过我的画的,怕是画出来,完全走了样子。”林不周提醒她。
“不要紧。我想见一见,你心里和眼里的我。”江楚说着,在一颗桃树边坐下,倚着树干,安静地望着林不周微笑。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四周出奇地安静,只有林不周的笔尖落在画纸上的沙沙声。太阳不知何时从云层中悄悄探出了头,像是在窥探他的画一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静谧温柔。
他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的专注,像是要把她融化在他的眼眸中一样。
“不周,我的脸要笑僵了。”江楚从牙缝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谁让你一开始要摆出一张笑脸了。别动,马上就画好了。”林不周吩咐道。
江楚只好努力维持刚才的样子,期盼着林不周可以快点结束。
在林不周的眼里,她究竟是怎样的呢?
3.
回到家后,江楚和林不周的联系少了许多。虽然住得很近,见面的次数却是少之又少。
江楚日复一日的上班,而林不周依旧深居简出。
偶尔,江楚也会去林不周的画室小坐。就像林不周自己说的那样,房间里充斥着松节油的味道。江楚一开始很不喜欢这种味道,时间久了,倒也习惯了。
林不周的画,依旧昏黯疯狂。
一个周末,林不周要去参加一个画展,拜托江楚帮他打扫画室。江楚挣扎了好久之后,终于拖着懒洋洋的身子来到他的画室。她打开画室的门,意外地发现有一个男人站在了林不周的画布面前。那个男人听到了开门声,回过头来。他的面容像极了林不周,江楚立刻知道了他就是林不周的父亲。那个有名的画家。
“你是……?”男人眯起眼睛看着江楚。那个神情与在婺源时林不周打量她的神情一模一样。
“我叫江楚。是林不周的朋友。”江楚连忙上前一步,自我介绍。
“哦,我是林朗。”他轻飘飘地说着,转过身继续看林不周的画。
他竟然只说他的名字,却不说他是林不周的父亲。
“老实说我很不喜欢林不周画油画。他明明在丹青上面很有天分,却偏是要这样扭曲自己的天赋在无用的事情上。”林朗说完,不屑地瞄了一眼摆在画架边的油画工具。
“丹青?他不是只画油画吗?”江楚有些意外。
“他小时候,我教过他一些丹青技巧。他很聪明,一学就会。虽然年纪小,画出的丹青却是有板有眼像模像样。”林朗说着,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阴霾,“然后不知怎么,突然有一天他就不再画丹青了,一定要跟着他的母亲学油画。明明根本就不适合学油画的。”
“也许他就只是喜欢油画呢?”江楚试探地问。
“喜欢?他凭什么喜欢?对于他全然无法掌控的东西,他有什么资格喜欢。”林朗的目光忽然变得独断坚决。
江楚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沉默地站着。
“你在这里干什么。”林不周的声音忽然从江楚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林不周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住林朗。
林朗转回身望着他,什么也没说。
“这里不欢迎你,你走吧。”林不周接着说。
林朗依旧没说话。他俯身把堆在旁边的林不周随手丢弃的画布拾起来,打算离开。
“把画放下,我不需要你帮我。那样的画就算展出了,也都是因为你的关系。”林不周把脸转向一边,避开林朗的目光。
林朗站了一会,叹了口气把画布重新放回地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长久的沉默,林不周一动不动。江楚想上前安慰他,却听见林不周说,“江楚,你也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江楚有些惊讶,但她并没有问原因。她知道林不周需要安静。她只是从未想过,平日里温和沉默的林不周在面对父亲的时候,会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反感。
4.
江楚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林不周。自从上次在画室遇见林朗之后,林不周再也没有在江楚面前出现过。去他的画室找他,他也不在。
江楚开始有些担心他。
她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去林不周的画室找他,他不在,她就在门口等他。一连几周,林不周也没有出现。她忽然想起上一次离开画室的时候,林不周告诉她,以后不要再去画室。他是打算离开了么?可是他又会去哪里呢?
江楚问遍了林不周那栋楼里的居民。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很多人,连林不周是谁也不知道。
早该想到了,除了她以外,林不周没有其他的朋友。
林不周就像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两个月后,江楚收到了一份快递。不知道是谁寄给她的。但至少不会是沈鎏柝。
江楚自嘲地笑着,打开了快递。里面除了一幅画,什么也没有。
那是在庐山时,林不周为她画的画。她还记得他画完之后,怎么也不肯给她看。他说他还需要再修改。所以到最后,江楚也不知道在林不周眼里的她,究竟是怎样的。
这幅画,跟林不周其他的作品截然不同。
画上面的女孩坐在一棵美丽的桃树下安静地微笑着。阳光轻轻地落在她脸上,女孩的眼睛微微眯起,盛满笑意。
原来在林不周的眼中,她是那样的美。
江楚拿着画,来到窗前。从她的窗子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林不周的画室。
然后她看见了林不周。
那是他最后的样子,像一把刀子,深深割伤了江楚的眼睛。
她在玻璃纹路里看到对面屋顶上的男人快速地掠过她的视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用身体作画,鲜红的血液是娇艳的花瓣,白色的脑浆是害羞的花蕊。这是他最后的一件艺术品,以一种傲慢的姿态桓横在世人面前。如此的惊心动魄荡气回肠。她呆愣了几秒钟,猛然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于是跟呛着后退,俯下身剧烈地呕吐。
她认出,那就是林不周。
5.
第二天,江楚接到了林朗的电话。
她根本听不清林朗后来说了什么。只记得林朗告诉他,林不周在死前把他所有的画都堆到林朗的画廊门口烧掉了。
林不周死了。
他把他所有的画都烧掉了,只留了一幅曾经答应送给她的画。
而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死亡的原因。
也许很多事,并不需要原因。就像江楚最开始遇到林不周时,他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完成,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完成那幅画。而对于他自己的人生,也许他也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江楚把那幅画挂在了客厅里。
她时常还会有意无意地透过窗子去看林不周曾经的画室。那里面后来又住进了一对夫妻。那个美丽的妻子会弹一手很棒的钢琴,她的丈夫经常坐在她的身边听她弹琴。
不周,这琴瑟与共,年幼的你是否也曾无声地期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