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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蓦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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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路灯远远的,像隔着许多重光年才照耀到人身上。
天色暗淡,如泼墨。
范闲突然一点都不想动弹,不想回到自己的小窝,不想面对夏至清,更不想对着她的床……那个夏至清睡过的空间。
之前蒋为劲对她咬牙切齿的时候就说过,范闲,你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像一条道孤独终老的样子。
她没谈过爱情,不晓得爱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热烈浓厚,她只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她待她无比真诚,恨不得掏心挖肺,赴汤蹈火。
然而,也就是这让她一直不得不全神贯注的姑娘,让她七上八下颠倒反复,现在终于想到孤独终老这个话题了。
想着想着,眼泪就顺势淌了下来,稀里哗啦的委屈突然就汹涌澎湃,有些遏制不住。
她又不是战无不胜的女将军!夏至清凭什么以为她每次若无其事趾高气扬的潇洒走开,她还能继续不离不弃不言不语!
凭什么不知道猴年马月冒出来的人就可以轻而易举不费吹灰的挤掉她在夏至清心里的位置!凭什么只是爱情这两个字就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凭什么……她已经很努力很乐观很坚强了,她还只是永远会被忽视的范闲,躲在角落里的范闲,张皇失措的范闲……在这里憋着哭,还是想着夏至清的范闲。
现在,前方一百米,离她那样近的地方,那两只急切的嘴唇竟然这样迫不及待的贴合在一起,身体扭动,手舞足蹈,热烈缠绵。
还有比这更讽刺更让人心生绝望的吗?
蒋为劲说的对,她的勇气从没有从她身上汲取过,她所有的力量都来自她的自以为是,她的自欺欺人。
她瞥见的身影是那样清晰的重叠在一起,似乎连呼吸都焦灼滚烫,如同她的热泪。
她现在需要一个骑士,哪怕身披麻袋,她也要甘之如饴的被他裹到怀里。
她实在无力挣脱。这残酷的两个字,生生钉在她血肉里,诅咒她永无翻身之日。她被它折磨的体无完肤肝肠寸断,却又呼天无能求地不得。只能欣然微笑,默然祝福。这可恶的爱情!
正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人没有注意到已行到面前的男人。如果此时这个女人抬头,她一定会发现,这个男人并不适宜出现在这样的剧情,被她拿来作为拯救的稻草。
可惜,他已经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要华丽丽的在她的戏里演上一个角色,泼墨重彩。
毫无准备的怀抱就这样突然袭来,男人有力的心跳怦怦的响在耳边,头顶是男人尽力轻松愉快的语气,“我说范闲,我就知道你不撞南墙不会想到我。”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夹杂着令她不安的气息。此时,却如同毒药让她欲罢不能。他是唯一和她们有关系的人。也是唯一能此时把她抽丝剥茧带离这个地方的人。
姑且纵容自己吧,这样的夜太憔悴了。
“范闲,我说,你这样闷声不响的哭下去,我衣服给不给洗?”
“范闲,你不说话,也不挪位置,这么着是打算在大街上和我死耗啊。你这四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范闲,你再不动,我可就要动了!”
范闲终究是从其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男人的吻却轻巧的落了下来,辗转在她的嘴唇,厮磨缠绵。她不受控制的呕吐恶心,眼泪落的更凶了。男人却恍然无觉,气息更加混乱,把她的拒绝挤压在唇舌间。
她范闲不能抵抗夏至清的爱情对她的诅咒,难道连这样一个男人的侵略都抵挡不了吗!他以为他蒋为劲是谁!她有说过她愿意吗!
她好像终于找到了情绪发泄口,开始拼命挣扎起来。男人的力气大的出奇,她却不依不挠没有一丝要妥协的意愿。
两人僵持到气喘吁吁,还是蒋为劲的一声轻笑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亲吻。
“范闲,怎么过了四年,你还是这么坚贞不渝呢!我还想在你心慌意乱的时候趁虚而入呢,你怎么连道窗都不给我留呢?”
范闲直直的望着男人,他眼睛一直很漂亮,明亮温柔,像是把整个星空都蕴含其中。
“蒋为劲,你这么不正经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当初破口大骂的时候可爱。”
男人的身体细微的僵硬了一下,可转瞬即挂上了一抹笑意。
“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这句话一下子把今晚划上了句号。
直到上了蒋为劲的车,入了蒋为劲的房,范闲都只字不提今晚。
早已关掉的手机也自然不会捕捉掉漏掉的心疼。
躺在蒋为劲的床上,蒋为劲的话像魔咒一样响在耳边。
范闲,你一定不知道,这四年,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怎么办?
范闲,你是不是喜欢夏至清啊?
范闲,你他妈的到底懂什么是爱吗?就算不懂爱,也懂喜欢吧!
范闲,我算瞅明白了,你是想把自己发酵成一滩死水,连半点波澜都不给起是吗!
范闲,你……早点睡吧。我在客厅。有事叫我。
她闭着眼睛,生生阻挡住脱缰的泪意。她怕她一流泪就会心酸,她怕她一流泪就会同情……她的心跳从没有一秒为他跳动过。她的血液从没有一秒为他沸腾过。
她又如何能若无其事的接受他的照料,接受他的温暖,甚至有一天接受他的誓言。
大一的蒋为劲明晃晃的双眼晶亮有神,带着十八岁的青春和张扬。他说,范闲,你不知道你挡在夏至清前面的时候多帅。我差点就喜欢上你了。
比起初中那个瘦弱的男孩,那时的他实在是耀眼太多。结实紧致的身躯,干净利落的短发,就连微微扬起的唇角,都带着阳光的气息。
她却依旧故我。他是夏至清的第一任男友。是他让她意识到友情和爱情差了何其遥远。淡淡的恨意唯有以他作为宣泄口。
在无数个想起夏至清的日夜,在无数个被绝望、厌恶、愤怒一切负面情绪包裹的日夜,她都是以凌迟他的心来救赎自己。
“蒋为劲,你的事被发现的时候,是我承担了责任,是我保护了夏至清!而你做了什么!你只是躲在我背后!你这个懦夫也配喜欢我!”
“连自己女朋友都保护不了的男生,还敢说爱我!你懂爱吗?你配说这个字吗?”
男孩受伤的表情还历历在目,却转瞬已是这样一个温柔坚定的男人。而她依旧没变,她还是那个吝惜一切感情的范闲。
自从表白被拒后,她一直到毕业才又见到蒋为劲。
那时候的他已开始有几分男人的轮廓,周身酝酿了浓重的醉意,她唯有一言不发看着他灌酒。直到醉到不省人事。他寝室的兄弟硬把他塞到她怀里。“他心里苦,都毕业了,范闲你们把该说的都说说吧。”
她也是通过他的口第一次清楚的知道夏至清的下落。
“范闲,你是不是其实一直喜欢夏至清啊……她有什么好……她和别人去了美国……她为了两个臭钱……当别人的情人……她根本就没在乎过你!”醉意惺忪的他一句一句凌迟了她。
她的眼神更冷,心也更冷。他为什么非要提醒她她是被友情抛弃的人!她是不值得的人!
强忍着的眼泪翻滚的更凶,他却趁着醉色强吻了她,充斥着恶心酒精味的嘴唇满含侵略的印上来,她狠狠的推开,顺势甩了他一巴掌,冷漠的语调,是她从未有过的狠戾。
“你这种脏东西,请不要靠近我。”
她清晰的记得男孩僵硬颤抖的身体,酡红的脸颊,以及震惊受伤的眼神。
她满脑子都是,夏至清和别人离开了……夏至清背井离乡是为了和别人在一起……夏至清明明可以至少告诉她她平安,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如今,连她唯一的消息,她居然也要以这样的方式从这样一个人那儿听到!
所以当她看到追上来的男孩时,毫不留情的讽刺他,“蒋为劲,你是被夏至清抛弃的人!夏至清都看不上眼的脏东西,你还指望我收藏!”
蒋为劲红着眼睛,声音颤抖,目光发狠,“范闲,你这种人,一看就是孤独终老,怪不得夏至清都不要你!我真是瞎了眼了,还想和你天长地久!”
这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
他是第一个将她的伤口拨开,让她看见血淋淋内里的人。她不恨他,只是恨自己,于是顺带恨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