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番外——怨鬼》星离成恨事

7、特典之最后的华尔兹

　　七十年代初，香港传统的跳舞厅已经没有几家在经营了。有的改弦易张，有的干脆关门大吉。
　　皇后舞厅是最后几家还在勉力维持的舞厅之一，全供一些老头子们怀旧之用，这里的舞厅小姐都是从大陆逃出来的，最年轻的也快四十岁了。
　　黄曼丽这两天手头有点紧，想今天晚上多转几张台子，多赚一些舞票，可是舞厅里稀稀拉拉的几位客人让她觉得今晚恐怕没有什么挣钱的希望了。她用涂着蔻丹的手指夹着一支烟，百无聊赖地靠在吧台上。正在懊恼着，舞厅门口走进来两个中年男人。
　　两人都穿着白色西装，黑衬衫，打着白色的领带。尤其是那个高挑身材的白脸男人，让黄曼丽眼前不由一亮。她想，这男人要是年轻个二三十岁，自己就是倒贴也是情愿的。她带着职业的笑容扭了过去。
　　“两位先生，有熟悉的相好吗？如果没有的话，可否赏脸让我陪您二位跳上一曲呢？”
　　那个白脸男人看了看周围的景象，对黄曼丽则是视若无睹。那个圆脸男人到是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笑着说：“我们不用舞伴，谢谢。”
　　“娘个冬采！”黄曼丽心中骂了一声，“算老娘今天倒霉！”她挎着小皮包，高跟鞋跺得山响地扭出去了。
　　舞厅经理童小弟生就了一双势利眼，见这二位像是有钱人，决定狠狠地敲上一笔。他苦着脸走上前去。“二位先生，我们就要打烊了。”圆脸男人从皮夹里掏出几张大票，递给童经理：“我们要跳到天亮，这些够吗？”
　　“够、够。”童经理立刻眉开眼笑，忙招呼二位坐下，又殷勤地问上什么酒水。圆脸男人说：“两杯朗姆酒。”白脸男人补充道：“再要一杯可乐。”
　　酒水端上来，顾云章往酒里倒了半杯可乐，端起来喝了一口。葛啸东皱着眉头道：“云章，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朗姆酒不是这样子喝法。”顾云章理也不理，继续喝着。葛啸东又温和地说：“以后别喝太多可乐，对牙齿不好。”顾云章端起那杯可乐，“咕咚”就喝了一大口。葛啸东苦笑着说：“我越说东你就越往西是吗？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再说你了，你将来自会知道，我的话都是为你好。”
　　顾云章根本没把葛啸东的话往心里去，他逛荡着一对大眼珠子看着四周。童经理这时走过来说：“请问给二位放什么曲子？”葛啸东说：“就放华尔兹吧。”他又转向顾云章道：“云章，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你不要跟我别扭，好好跳完这几支舞曲好吗？”
　　顾云章沉默地点了点头。
　　乐曲响起，葛啸东拉着顾云章下了舞池。

　　在旋转的灯光下，葛啸东与顾云章翩翩起舞，他深情地说：“云章，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教你跳舞吗？那时你才到我的肩膀高。”
　　顾云章没心没肺地笑了笑：“过去的事情我早就忘了，我就知道你以后不会再缠着我了。”
　　葛啸东又说：“云章，我从十几岁就进了日本士官学校学习，二十一岁就当了团长，我这一生都是在行伍中度过的，可以说是一团的尚武精神。我这一辈子也不懂得什么温柔，也不会拿好听的话甜甘人。如果我有什么对你不好的地方，你不要记恨我。”顾云章对他的忏悔似乎有些诧异，他默了一默，说：“反正你也要走了，从前的事你也不必提了。”
　　葛啸东不无醋意地哼了一声：“是啊，以后就把你便宜给老陆了。云章你说实话，老陆真有那么好吗？我的金钱和房产，我这几十年来对你的感情，都不能让你把心思转到我身上？”
　　顾云章想了想说：“没认识你之前，我就杀死过一个乞丐，在你那里又杀了两个大兵。十六岁我上山当了土匪，这一生可算是杀人不眨眼。我自认为是个豪杰，所以我并不爱枭雄。”

　　葛啸东点了点头，“看来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如果我一开始就对你非常温和的话，也许我们这些年就不会这样打打杀杀的了，对不对？”顾云章没有说话，葛啸东笑道：“没有用的，我们天生是一对冤家，最好是从未遇见。对你严厉一点，你要怀恨在心；对你和善一点，你又得寸进尺。你我真是孽缘啊！”顾云章说：“我们之间只有劫，没有缘。”葛啸东说：“是劫，也是缘。”他凑在顾云章的耳边，低声说：“云章，下辈子你投胎作个女人吧，给我当媳妇，我们生一大堆孩子。”
　　顾云章用手撑开他，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葛啸东，你作人的时候缠了我二十年，作了鬼又缠了我二十年，这一世缠我缠得还不够吗？难道还要我许你下一世？”
　　葛啸东一把将顾云章搂进怀里，和他脸贴着脸。顾云章本能地要挣扎，葛啸东紧紧搂着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云章，我爱你！”
　　顾云章一脚就踩在葛啸东的脚上，他的舞步顿时乱了，他怔怔地看着葛啸东。葛啸东的嘴角挑起一抺苦笑：“我终于说出这句话了，你笑我吧！”
　　顾云章没有嘲笑他，他沉默半晌方说：“你……下辈子投胎作个好人吧！”
　　“难道我不是好人吗？”
　　“你不是。”
　　“那你呢？你是好人吗？”
　　“我？”在悠扬的乐曲声中，顾云章随着葛啸东的舞步旋转着，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也不是，我们都是恶徒！”

　　舞厅老板童经理看着他俩一支舞曲接着一支舞曲地跳着，他既收了钱，就不敢催促客人，只好喝着一杯又一杯的咖啡提着神。
　　天亮了，葛啸东一个踉跄，一头栽进顾云章的怀中。舞厅的窗帘无风自动，灯光也暗了一下，然后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
　　葛啸东已经化成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依然标枪似的挺立着，却是渐行渐远了。他看着顾云章把老陆扶到椅子上，他喃喃地说：“云章，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完。”
　　顾云章给老陆灌了一口朗姆酒，过了一会儿，老陆迷迷登登地醒过来，他茫然地往周围看了看说：“兄弟，咱俩咋在这儿啊？”
　　顾云章满脸都是喜悦的笑容，说：“老陆，天亮了，咱们回家吧。”
　　童经理强打着精神走过来问：“请问还要给二位放什么曲子呀？”
　　老陆一下子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说：“放啥曲儿啊？我要跳东北大秧歌！”然后，他拉起了顾云章，抱着顾云章载歌载舞起来：

　　你要让我来啊
　　谁他妈不愿意来啊
　　哪个犊子才不愿意来啊
　　你们家墙又高啊
　　四处搭炮台啊
　　就怕你爹搁那洋炮嗨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