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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榻车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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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霜时节,我提携一壶清酒去祭拜一位故人。
我曾经在幽云山上见过一种枫叶,很适合形容我这位故人的名字——朱云。当年时而对他提起,只是未曾让他见到,时隔多年,没想到今日会摘来送他。
朱云并非汉人,他的族人是“西羌”的一支。年幼时,他作为酋长的儿子被选为了继承人,获得了真神赐予他的姓氏——安若斑素。然而此时此刻“安若斑素”这个姓氏却被牢牢地刻在墓碑之上。停酒三盏,不忍回忆,毕竟那件事情已过去了太久。
一杯酒奉天,一杯酒洒地,一杯酒邀人。云,你安息了吗?
“枫叶霜红,美酒甘醇,萧由大人,你还是来了……”
我转身看去,一个白衣姑娘手执马鞭立于风中,发丝飞舞,岁月无痕,她叫京月,也是故人。
“是你……”
“萧大人,我想有一个人你会更想见到。”
于是京月指引我来到她的马车前,马车古朴无华,从里边隐约传来轻咳之声。接着马车里的人掀开了帘子的一角,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我扬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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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叫萧望之,字长倩,东海兰陵人,萧何后人。那一年“七单于争位”兵荒马乱,他收留我们这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孤儿,授之以书,教之以文,明之以理,诲之以戒。所以我们称他为“义父”,饭、育、咸、由、散、及。我排行第四,一般人叫我萧由或者萧四。
一席青衫,一杯藤酒,三两萧瑟,是我对老师的概括。和其他父母师长不同的是,当我们犯了错误的时候,比如:把《齐诗》劈成柴烧;把御赐的点心吃掉;把老师的丹青制成衣物……老师总是一笑而过,这种笑一点不多,一点不少,缺恰恰能把烦恼忧愁忘掉,就如他的名字一样“一笑忘之”。
后来我们知道,老师是当真记性不好,鬼知道他是怎么做大将军的谋士随军打仗的!我儿时的梦想是像义父一样受到大将军的赏识出人头地,但后来,有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我,他就是朱云。
朱云,是一个谜,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谜底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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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朱云那天,天空中下着雪,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炉泉庭院”以一口温泉为名,传说即使九寒天气里也从未沾染过雪花。老师闻名其久,后来犒赏功勋,不要良田,不求美人,只向霍光大将军要了这个庭院。不过传说终归是传说,“炉泉奇景”在遇到朱云的那天告破了。
当时我和散、及互相追逐着丢雪,义父在亭下烧酒,一个雪流星打了他一身,义父还未来得急怪罪,只听马蹄声乱,庭院的门被大哥萧饭一脚踹开,手里还提了个“东西”。
东西?是的,东西,丑东西,我一生第一次见到这么丑的东西,这是人还是兽?黝黑佝偻,头发蓬乱,四肢以不可思议的方向弯曲,满身血肉淋漓尽是疤痕。我本能的大叫一声,后撤几步,年幼的萧及也一扑钻到我的怀里。惊恐之后,我又觉得这是个人,年龄与我相仿,只是……
“师傅!他的脸……”我断定见到了此生中最不想回忆的东西。
“由,你带着弟弟们速速离开,我们会救治这个孩子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义父这么紧张认真的样子,于是就带着散、及离开了他们。
进了厢房以后,我的心不知为何不能平静,伤成了这样的人,还能救活吗?面部的皮肉没了,就算能活着,以后该如何见人?
“不行,我一定要再去看看!”
安排好弟弟们读诗后,我偷偷溜了出来。走到一间挂着“听泉微澜”牌匾的房门口,听到了义父他们在里边。我探出头来,却被埋伏好的大哥逮住个正着。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大哥训斥,并揪住了我的耳朵。
“没事,让由进来吧!”终于义父发话了。
踏进房后,我发现里边的人不少,郎中模样却都不认识,于是呆站在门口,不肯再靠近一步。屋里的人们很静,“那东西”静静地躺在床上,不会死了吧?我越想越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义父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招手让我过去,我慢慢走了过去,半坐在他的膝上。
“由,不要担心,他会没事的,命已经保住了,以后就要看他的造化。这孩子贪狼星降世,没有屠万人是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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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我推开窗扉,飞雪积了一夜,只见一个蓝衣人牵着一个小姑娘从雪地里越行越远。他们出庭院门前时,还转头看了一眼,我认出来那个蓝衣人是师伯,身边的小姑娘却不认识。突然她的眼睛发现了我,两眼交接,我立马关上了窗。
等了一会我再打开窗,只看到老师在一片飞雪里久久的拜别。我急忙拿了一件袄衣,跑出去给义父披上,义父看到我时笑了,这笑容是记忆中,义父第一次只属于我的笑容,慈祥温暖……
我随义父走进“听泉微澜”,看到“那东西”浑身包裹着棉纱,一动不动,只有口鼻露在外边。义父吩咐我要在这里守好,一有动静就告知他。
一日,两日,三日……
这三日于我每日都是煎熬,半夜我幻觉他起来,就连鞋子都没穿就奔过去了,看着他还很安静,我冻死了快!
他昏迷的这三天,飞雪飘零从天而降,没有停过……
那场大雪为大汉带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寒灾,冻死了好多百姓,粮食也被积雪闷死了大半,于我而言,我病了,一病不起。